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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是一个她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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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罗星宁翻遍了行李箱,找不出一件适合穿去同学会的衣服。
衣柜里的衣服都是离婚前买的,颜色暗沉,款式老气。她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个样子,尤其是那些老同学。
最后她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配深蓝色牛仔裤。衣服是干净的,头发也洗过了。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脸色白白的,没有血色,眼睛里没有星光。眼下的青黑和略显疲惫的脸暴露了当下的状态。
拿出粉底液,一点点地拍在脸上,遮住了黑眼圈,遮不住眼底的倦。
朵朵在客厅跟母亲看电视。
出门前,她在玄关换鞋,对着屋里说了一声:“妈,我走了。”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她点点头,出了门。
巷口,思思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车窗摇下来,思思探出头,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上车吧,仙女。”
罗星宁被她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头也不抬地说:“思思,你豪气啊,又换车了。”
然后侧过脸对驾驶座的方向随口说了一句,“姐夫好啊!”
“别乱叫,你看看他是谁。”思思有点气急败坏,手肘撞了她一下。
车子发动。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路两边的稻田在风里翻着绿色的波浪。
罗星宁抬起头,看向后视镜。
然后她的动作僵住了。
后视镜里映出一双眼睛。
很深的眼睛,像冬天的湖水,沉静清冷,没有什么情绪,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目光。
那双眼睛也正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不是叶承宇。
是一个她认识的人。一个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见到的人。
驾驶座上的男人微微侧过头来。
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勾勒出他的侧脸——一张熟悉又陌生的侧脸。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星宁。”他说。没有“好久不见”,没有“你还好吗”,就是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微弱的光斑跳在他滚动的喉结上。
思思的手肘快速撞着罗星宁的手,把她从怔忡里拉了回来。
“啊……嗯……”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只挤出几个气音,后面的话像是卡在喉咙里了。
思思在旁边等了两秒,实在忍不住,替她说了:“这是言初,你不认识了?”
罗星宁当然认识。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叫。言初。罗言初。这两个名字她读书时期叫了几万遍。
最后她说了两个字:“你好。”
言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你好”,也没有说“好久不见”。
他说:“坐稳了。”
车子发动。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路两边的稻田在风里翻着绿色的波浪。
车厢里只有思思和罗星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言初一言不发。
罗星宁的声音始终很轻,像是怕吵到谁。
罗言初。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上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高中毕业那年。之后两个人的人生像两条岔开的铁轨,再也没有交汇过。
十几年了。她以为她早就忘了他的样子。
但刚才在后视镜里看到那双眼睛的一瞬间,她发现她什么都没忘。
罗星宁侧过头,看见言初的侧脸。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她忽然想起了读书时期的事。
小学五年级,言初是全校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有一次他把主任的自行车放气了,站在办公室门口罚站,冲路过的每一个同学做鬼脸。她端着作业本从他面前经过,他忽然收住了笑,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的字写得真好看。”
她没理他,走过去了。
但那天晚上,她写作业的时候,把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后来上了初中,他们还是同班。有一段时间言初坐她前桌,他总是不停地回头——一会儿问“练习本借我抄抄”,一会儿说“笔记借我一下”,一会儿又说“你跟你同桌的字怎么跟打印出来似的”。
她嫌他烦。有一次她说:“你能不能别老回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恶作剧的笑,是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开心的笑。
“我忍不住。”他说。
然后他转回去了。但过了一节课,他又回头了。
高中开学那天,她走进教室,看见言初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穿着白色的校服,正低头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安静的、几乎不真实的轮廓。
她愣了几秒——不是因为和他同班,而是因为他太安静了。
他不再笑了。以前那个笑起来眼睛亮得像藏了太阳的男孩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的、疏离的、仿佛对一切都无所谓的少年。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问过思思,思思听叶承宇说他家里出了事。
但到底是什么事,叶承宇不让打听。她想问他,但不敢。
她和他之间,从来就没有可以聊私事的关系。
她有时候会想,那个小时候的言初,还会回来吗?
“到了!”思思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出来。
清吧在县城老街上,门面不大,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
罗星宁跟着思思下了车,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人到齐了,班长张泽站起来致辞。
他讲话很有一套,从“二十年弹指一挥间”到“感谢叶承宇和言初大力赞助”,从“青春不老”讲到“我们不散”,抑扬顿挫,声情并茂。大家鼓掌,举杯,喝了一口。
然后吃东西,敬酒,聊天。
气氛渐渐热起来,有人开始回忆当年谁早恋被老师抓到,谁在课堂上睡觉打呼噜被全校通报。
这些陈年旧账翻出来,像老照片一样泛黄但亲切。
罗星宁坐在角落里,跟着笑,跟着举杯,但心思一直飘着。
她下意识地找言初的身影。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杯子,偶尔和旁边的人说几句话,大部分时候安静地听着。
灯光落在他身上,他的侧脸在明暗之间,像一幅被时间洗过很多遍的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看他。
也许是因为那张脸太陌生了,她想从那张陌生的脸上找到一点当年的痕迹。
也许是因为那张脸太熟悉了,熟悉到她不敢多看。
“哎哎哎,大家安静一下!”
张泽喝了几杯酒,脸红了,嗓门也大了。他端着酒杯站起来,环顾四周,忽然拍了拍手。
“我想起来一件事。我记得有一年跨年晚会,言初表演了一个节目,你们还记得吗?”
有人喊:“男女对唱!世纪末烟花!”
“对!”张泽一拍大腿,“就是世纪末烟花!当时谁跟言初唱来着?罗星宁,对吧?”
罗星宁差点被口水呛到。
她猛地抬头看向张泽。张泽正笑呵呵地看着她和言初,脸上带着那种“你们快起来唱一个”的表情。
“来来来,二十年后重温一下经典!”张泽带头鼓掌,“言初,罗星宁,上来上来!”
周围的人都开始起哄。思思推了推她的胳膊,笑着说:“快去快去,我记得你当年唱得可好听了。”
罗星宁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记得旋律了”,但周围的声音太大,根本没人听她说话。
她下意识地看向言初。
他也正看着她。隔着两桌的人,隔着满桌的杯盘狼藉和嘈杂的人声,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稳稳地落在她身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期待,没有抗拒,没有尴尬,也没有热情。
就是看着,很平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风景。
然后他站起来。
周围的声音忽然小了一些。
他穿着深色的西装,站得笔直,从那一桌走出来,绕过椅子,走到清吧中间的小舞台前,就站在那儿。
没有催促,没有招手,就是站着,等着。
罗星宁的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思思推了她一把,她几乎是被人群簇拥着走到前面。
她站在言初旁边,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干净的、清冽的,像冬天的风。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某个虚无的点上。
有人把话筒递过来。她接住,手指在冰凉的金属表面握紧了。
音乐响起来之前的那几秒,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初中的教室,言初坐在她前面,他总是回头。她嫌他烦,说你能不能别老回头。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我忍不住”。
音乐响起来。很老的一首歌,前奏一出来,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她开口唱。声音有点抖,不高,像怕惊动什么。
旁边的声音沉沉的、稳稳的,像大提琴的低音区,托着她的声音往上走。
两种声音缠在一起。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回头。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就在一臂之外。不近,不远。
像很多年前一样。
她不知道的是,言初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那层粉底液遮不住眼下的青黑。她瘦了。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哪怕只是一秒钟。
歌声落下去的时候,掌声响起来。
有人喊“再来一首”,有人吹口哨。张泽举着酒杯冲过来,非要跟他俩碰一杯。
言初放下话筒,端起了桌上的苏打水。罗星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顺着喉咙下去,凉丝丝的。
她低下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但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唱歌。是因为刚才唱歌的时候,有那么几秒钟,她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十七岁。
那时候她也站在他旁边,隔着一米的距离,唱着同一首歌。她不敢看他,就像现在一样。
十七岁不敢做的事,三十五岁还是不敢。
聚会还在继续。有人开始点歌,有人开始划拳。
罗星宁坐在角落里,手里的果汁已经换成了第四杯。她其实不太想喝了,但手里不端着点什么,手就不知道放哪里。
思思端着酒杯凑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言初一直往这边看。”
罗星宁没抬头:“你看错了。”
“我看错?”思思哼了一声,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我眼神好得很,他看的是你,又不是我。”
罗星宁没接话。她低头转着手里的杯子,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洇湿了她的手指。
思思忽然凑近了,声音压得更低:“哎,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发现没有,夏冰今晚没来。”
罗星宁的手指顿了一下。
夏冰。
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被不经意地扔进了她心里那片很久没有起过波澜的水面。
“嗯,没来。”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
思思歪着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探究,又带着一点八卦特有的兴奋。“你还记得吧?高二那年跨年晚会,就是你们唱《世纪末烟火》那天晚上。有人说看见夏冰和言初在换衣室——”
思思没有说完,但罗星宁知道她要说什么。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
“不是有人说。”罗星宁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也亲眼看见了。”
思思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你看见他们接吻了?”
罗星宁闭了一下眼睛。那个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的。
晚会结束,她听见换衣间有动静。走廊的灯很暗,只有尽头的路灯透过来一点光。她轻轻推开门,看见了两个人。
夏冰踮起脚,言初没有躲。
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她想跑,但脚不听使唤。然后言初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夏冰的肩膀,直直地撞上了她的。
那一瞬间,时间停了。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一丝慌乱——很短暂的,大概只有零点几秒。
她转身跑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学校的,只记得夜风灌进肺里,冷得她喘不上气。
“我看见了。”罗星宁睁开眼睛,声音很轻,“他也看见我了。”
思思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她伸手覆上罗星宁放在桌面上的手,轻轻拍了拍。
“所以夏冰今晚没来,是不是因为——”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罗星宁打断了她,语气比刚才硬了一点,但硬得有些勉强。
思思叹了口气,沉默了几秒,忽然话锋一转。
“那你知不知道,今晚是谁主动说要来接你的?”
罗星宁抬起头看着她。
“叶承宇本来要来的,车都准备好了。”思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我只告诉你一个人”的神秘,“结果言初听说了,说了一句‘我去吧’。叶承宇都愣了,问他‘你认识她?’他也没解释,就说‘顺路’。”
罗星宁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顺路?”思思忍不住笑了一声,“他从他房子那边过来,绕了大半个县城,这叫顺路?我老公说他就是专门去接你的。你不知道,他听说你回来以后......”
“思思。”罗星宁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别说了。”
思思看着她,看了几秒,叹了口气。“行行行,不说了。但你心里有数就行。”
罗星宁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说去一下洗手间。
她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走廊的灯光昏昏黄黄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推开洗手间的门,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女人脸色发白,粉底液盖不住倦意,但她的眼眶是红的。
她想起那个夜晚,想起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慌乱,有认命,还有一种她当时读不懂东西。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没事。”然后她关了水龙头,转身走出去。
走廊的那一头,有一个人靠在墙上。
是言初。
他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水,像是一直在那里,又像是刚走过来。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安静。
罗星宁的脚步慢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言初没有回答。他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水递过来。“你喝了很多果汁。”
她愣了一下,接过来。杯子是温的,不是水,是茶。
握着那杯茶,指腹摩挲着杯壁,感觉到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走廊里,隔着一两步的距离。
灯光昏昏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不远处的包间里传来嘈杂的笑声和碰杯声,但在这里,在这条走廊上,时间像是停住了。
过了很久,言初开口了。
“你唱歌还是没变。”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罗星宁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眼睛不一样——那双一向沉静如湖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微的,像风吹过湖面,掀起一层看不见的涟漪。
她的心忽然就软了一下。那些往事,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你也是。”她说。
言初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但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从那里吹进来,带着秋天的气息和远处田野里的蛙鸣。
她握着那杯已经不太烫的茶,觉得今天晚上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