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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归零,重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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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会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半。
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约着续摊,有人叫了代驾,有人在门口拍照,笑声和告别声搅在一起,把清吧门口的那一小块地方填得满满当当。
罗星宁没有动。她坐在角落的位子上,等着思思。
思思去洗手间了,让她“别走啊,等我”。
她没走。
她低着头刷手机,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门口飘。
言初站在那里,正和班长张泽说着什么。
他侧着身,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偶尔点一下头。
张泽喝得脸红脖子粗,嗓门大得整个清吧都能听见。
言初却始终是那个样子——淡淡的,不远不近的,像一堵隔音的墙。
罗星宁收回目光,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脚步声从身后过来。
她以为是思思,抬起头,却是叶承宇。
他手里拿着车钥匙,脸上挂着一种她看不太懂的笑,有点像做了好事不想留名、又怕别人不知道他做了好事的那种表情。
“星宁,我喝了酒,不能开车。”叶承宇说着,朝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让阿初送你吧。他没喝,正好顺路。”
“不用......”
“阿初!”叶承宇没给她说完的机会,朝门口喊了一声,“星宁交给你了,你送她回去!”
言初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越过叶承宇,落在罗星宁身上。只停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罗星宁愣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想说“真的不用”,想说“我自己打车回去”。
但叶承宇已经朝她挥了挥手,笑着说了一句“路上慢点,我跟思思说一声”。
然后转身就走了,脚步轻快得像怕她反悔。
思思从洗手间出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口的言初,嘴角弯了一下,也没多说什么,只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明天给你打电话。”
然后跟着叶承宇走了。
清吧里的人渐渐散了。
有人经过她身边,打了个招呼,她机械地应了一声,脑子里却乱成一锅粥。
言初还站在门口。
他已经推开了玻璃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着他的头发,他的衣角微微动着。
他就那么站着,没有催促,没有回头看她。
好像他知道她会来。好像他等得起。
罗星宁深吸了一口气,拎起包,走了过去。
“那……麻烦你了。”她的声音不大,客气得像对一个陌生人。
言初没有应。他侧了侧身,让她先出去。
夜风扑在脸上,带着秋天特有的凉爽和远处不知谁家院子里飘来的栀子花香。
她往车的方向走了两步,下意识地拉开了后座的门。
“真把我当司机?”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但那句话本身已经够让人没法拒绝了。
罗星宁的手僵在门把手上,讪讪地缩了回来,乖乖地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安静。
他发动了车,车载音响没有开,空调的风声低低地吹着。
罗星宁坐在副驾驶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不真实。
近到她能看清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干干净净的,没有戴任何饰品。
她赶紧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光影在车窗上明明灭灭。
她的脑子像被格式化了,什么都想不起来——或者说,她什么都不敢想。
所有的话题都显得刻意。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她不敢问,怕他反问回来。
问他怎么会来参加同学会?太蠢了,他本来就是这个班的人。
车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
“朵朵几岁了?”他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没有风的湖面。
罗星宁愣了一下。
他知道朵朵?
她很快反应过来了。她的事,恐怕早就传出去了。
离婚、带孩子、回娘家。在这个小地方,这种事藏不住的。
“六岁。”她说。
“上幼儿园?”
“学前班了。”
“在哪里读?”
“就是我们小时候读书的那个小学。”
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罗星宁犹豫了一下。车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你呢?”她顿了顿,“结婚了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
这个问题太蠢了,蠢得像在打探什么,蠢得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问。
“没有。”他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罗星宁“哦”了一声,然后车里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这次是真的想说点什么:“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用谢。”他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叶承宇让我送的,我刚好顺路。”
罗星宁点了点头。
心里给他这句话翻译了一下,都是叶承宇的人情,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莫名地觉得松了一口气,好像这样就不用欠谁什么了。
车拐进了村道。
两边的房子暗沉沉的,偶尔有一两扇窗户还亮着昏黄的灯。
路变窄了,两旁的树影在车灯的光柱里往后跑,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就停这儿吧。”罗星宁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前面不好掉头了。”
言初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车窗外的黑暗中,落在那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巷口,落在远处那盏昏黄的路灯上。
她没说话,但她知道他能听懂。村子里的人,嘴巴是不休息的。
一辆陌生的车开进巷口,停在谁家门口,第二天就会有人议论。
她一个离婚回娘家的女人,不想成为话题的中心。
言初没有说什么,在路口靠边停了车。
从这里到她家巷口,还有一小段路要走。
路灯稀疏,前面的路黑漆漆的,只有远处那盏路灯亮着,像一只困倦的眼睛。
罗星宁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弯下腰朝车窗里说了一句:“你开车慢点。”
然后她转身,没有回头。
她掏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
一束白光在她脚前晃动着,照亮了坑洼的水泥路面,照亮了路边不知谁家堆着的砖头和柴火垛。
那束光走得不快,但很稳,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言初没有马上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那束光一点一点地移动。
她走得很慢。他看得很安静。
那束光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他还是没有走。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爽和远处田野里庄稼的气息。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多了。
言初洗完澡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关着,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他的枕头上。
他拿起手机,点开叶承宇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到家了。”
叶承宇秒回了:“那就好,早点睡。”
“嗯。”
过了十几秒,叶承宇又发了一条:“对了,阿初,有件事我想提醒一下你。”
言初看着屏幕,没有马上回复。
“你家里那边……你考虑过没有?你别嫌我多嘴。你家的情况你自己清楚。你妈那个人,眼光有多高啊,以前给你介绍的那些女生,哪个不是条件好的?星宁现在这个情况——离婚,带着孩子,家里还是农村的。哪一样符合你妈的标准?”
言初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没有回。
叶承宇又追了一条:“之前听说她的情绪不是很稳定,在外面呆了几个月才敢回娘家的。你得想清楚,村里的人有多八卦,你们两家隔了一个村,你妈说不定还认识她妈。在农村人言可畏很重要,她一个离婚回娘家的女人,你注意分寸。”
言初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
他的家庭在这个小地方可以说是书香世家。
父亲虽说以前是做工程的,但爷爷是中学校长,叔叔婶婶、母亲都是做教育的,继父也是县城另一所中学的副校长。在这个小镇上,他们家算是“有头有脸”的。
母亲那个人,确实挑剔——给她介绍过的女生,不是老师就是公务员,不是研究生就是留学生,个个条件好得挑不出毛病。
她不会满意的。
他打了一行字:“我知道。”
叶承宇:“那你打算怎么办?”
“没打算。”
“……”叶承宇发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说:“阿初,我跟你说正经的。你要是只是想帮帮她,让我老婆出面就行了,出钱出力都可以。但你要是真的对她有那个心思,你得仔细想清楚了。这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特别是你家里人。而且我看星宁现在这个状态,不是会轻易接受一个人的。”
言初知道叶承宇是为他好。
叶承宇平时嘻嘻哈哈的,但正经事上从不含糊。他说这些话,不是因为不支持,而是因为太了解他了——知道他一旦认真了,谁也拉不回来。
他回了一条:“我知道了,先睡吧。”
叶承宇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行,你自己掂量,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言初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窗帘缝隙里的那道光还在,细细的一线,落在他的枕头边上。
他又拿起手机,点开了同学群,找到她的头像。
她的新动态是一张日出的照片,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海面,看起来温暖又遥远。是今天早上发的——一张日出的照片,配文是“归零,重启。”
他点了“添加到通讯录”。验证消息写了四个字:“我是言初。”
屏幕显示“已发送”。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关了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窗帘缝隙里的光还在。他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
他没有睡。
窗外虫鸣一阵一阵的,远处的稻田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想起她下车时那束手电筒的光,想起她走路的姿势——背挺得很直,步子不慢不快。
就那样看着那束光,直到它拐进巷子,消失不见。
他的车在那里停了很久。直到后面来了一辆车的灯在反光镜里闪了两下,他才重新发动。
“归零,重启”,她说的是自己。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归不了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