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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找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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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围着一张圆桌,位置和十几年前差不多。父亲坐在主位上,母亲坐在他旁边,哥哥罗远安挨着母亲坐下。
王丽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来,在哥哥旁边坐下。朵朵挨着罗星宁,坐在父亲旁边。
“浩浩呢?”母亲问。
“打篮球去了,说不饿。”王丽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自己碗里,头也没抬。语气很随意,带着一种亲昵的、毫不客气的熟稔,像是在自己家——当然,这就是她自己家。
罗星宁低头吃饭,没怎么说话。朵朵乖乖地坐在她旁边,自己拿勺子吃饭,吃得很认真,米粒掉了几颗在桌上,她用小胖手一粒一粒捡起来。
饭吃到一半,王丽忽然开口了。
“小姑子。”她叫了一声,筷子夹着一片西兰花,悬在半空,“你后面有什么打算?”
桌上安静了一瞬。
罗星宁抬起头,想了想:“先找份工作吧。”
“做什么?”王丽的语气不像是关心,更像是在做背景调查——直接、干脆、不留情面。
“还不知道。”罗星宁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五六年没上过班了。”
这是实话。自从有了朵朵,前婆婆说身体不好带不了,她就在家带孩子、做家务。
这么多年没有职场经历,她连简历都不知道怎么写了。
王丽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鄙夷,更像是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打量。
“慢慢找呗。”王丽低头扒了口饭,含混地说,“又不急。”
母亲接话了:“你嫂子说得对,不急。你先住着,吃住家里管,别想那么多。”
罗星宁“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哥哥罗远安从头到尾没吭声,一直低头吃饭,偶尔给王丽夹一筷子菜。父亲也是沉默的,筷子在碗里扒拉着,吃得很慢。
王丽又开口了,这次是对着罗远安说的:“你也帮你妹妹找找,看看有没有文员的工作。”
罗远安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罗星宁,迟疑了一下:“现在人家都招年轻人……”
王丽瞪了他一眼:“你不问怎么知道?”
罗远安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吃饭。
罗星宁赶紧说:“不用了哥,我自己找就行了,不麻烦你。”
王丽摆了摆手,语气不耐烦起来.
但不是真的不耐烦,更像是一种“你别跟我客气”的粗鲁:“有什么麻烦的?他是你哥,又不是外人。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能找到什么好工作?县城就这么大,好单位都要关系。先让你哥问问,能进去最好,进不去再说。”
说完,她又低头吃饭了。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不值得再讨论。
罗星宁看着她,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这是她回家四天来,第一次听到有人把她的处境说出来,“一个人带着孩子”。
母亲不说,父亲不说,哥哥不说。他们都知道,但都不说。好像不说,这件事就不存在。好像不说,她就不那么惨。
但王丽说了。说得很直接,很不客气,甚至有点粗鲁。
但不知道为什么,罗星宁觉得心里松了一点。
饭后,罗星宁在厨房洗碗。她正刷着锅,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王丽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给你带的。”王丽把袋子放在灶台上,拉开拉链,“有几套浩浩穿小的,不旧。还有几套是新买的,标签都没拆。还有一罐奶粉,给朵朵喝。”
罗星宁看着那袋东西,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王丽没给她机会。
“我跟你说。”王丽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插在兜里,“安心住着,别觉得欠谁的。在外面受的那些气,回来了就别再想了。”
罗星宁握着锅铲的手顿了一下。
王丽继续说:“你哥不是不关心你,他就是个闷葫芦,有话说不出来。我会让他帮你留意工作的。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嫂子,谢谢你。”罗星宁的声音有点抖。
“谢什么,一家人。”王丽站直了身子,“行了,有什么就找我。”
她说完转身走了,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声音渐渐远了。
罗星宁站在水池前,手里还握着锅铲。
她低下头,眼泪掉进洗碗池里,和肥皂泡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找工作的事,比她预想的要难得多。
小县城的工作有限——要么进制衣厂,要么在超市当收银员。
想找份文员或者行政类的工作,难。工资高的年龄受限,工资低的只有两三千。她三十五岁,高中学历。这两个标签像
两堵墙,把她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跑了三天,面试了两家。一家是卖建材的小公司,招文员,工资两千八。面试她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看了她的简历,问:“你以前做过行政?”
“做过几年。”
“后来呢?”
“后来……结婚了,在家带孩子。”
女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嫌弃,是那种“我知道你是哪种人”的了然。
“我们会再通知你的。”
她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另一家是超市的收银员。工资两千五,月休四天,早晚轮班。
面试的人倒是很和气,问她能不能适应站班,能不能接受轮休。她说可以。对方让她回去等通知,第二天打来电话说招满了。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她站在马路边,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
她拿出手机,打开招聘软件,又刷了一遍。新的岗位不多,大部分她已经投过了。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看见站台上的广告牌:“三十五岁,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在跟我开玩笑”的笑。
三十五岁,人生才刚刚开始。可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已经结束了。或者说,从某个她说不清的时刻开始,就再也没有真正开始过。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靠窗坐下。
窗外的县城在阳光里慢慢后退,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不一样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指细长,但指甲剪得很短,指节有些粗糙。做了六年的家务,洗了六年的碗,再好的手也磨不出从前的样子了。
她想哭,但眼睛是干的。
车晃悠悠地开着。她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额头顶着震动。旁边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子,扎着马尾辫,耳朵里塞着耳机,嘴里轻轻哼着歌。那首歌很年轻,年轻到罗星宁没听过。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扎马尾辫,也塞着耳机,也觉得自己的人生很长很长,什么事情都来得及。
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有些人,走散了就是走散了。有些路,走错了再想拐回来,要脱一层皮。
车到站了。她下了车,走在村道上。天空很蓝,蓝得有点不真实。阳光照在斑驳的墙上,大门敞开着,母亲正坐在沙发上剥花生,朵朵也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帮忙。
朵朵的手太小了,花生壳捏不碎,就用牙咬。咬开了,花生米掉在地上,她趴下去捡,捡起来吹一吹,放进旁边的小碗里。
母亲看见罗星宁回来,抬眼问:“怎么样了?”
罗星宁笑了笑,把包放在鞋柜上:“等通知。”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吃饭了吗?”母亲站起来,往厨房走。
“还没。”
“给你留了饭,在锅里,还热着。”
罗星宁走进厨房,揭开锅盖。米饭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还有一些西红柿炒蛋和一点咸菜。
她端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着。
朵朵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脸问:“妈妈,你找到工作了吗?”
罗星宁摸了摸她的头,笑了笑:“快了。”
朵朵高兴了,又跑回去帮外婆剥花生。
吃完了,她洗了碗,擦干净灶台,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打开招聘软件,又刷了一遍。有一个新岗位——“县城开发区某公司招聘行政助理,要求大专以上学历,两年以上工作经验,年龄三十岁以下。”
她看了几秒,然后退出软件。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想起那年写在墙上的字——“I want to fly far away”。
她离开了。然后她又回来了。带着一个孩子,和一张空白的履历表。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和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暖意——那是母亲前几天刚洗过的。
她闭上眼睛。没有哭,也没有叹气。只是很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不挣扎,也不下沉。就那样浮着。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母亲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不大,隔着一扇门,断断续续的,但她还是听见了。
“婶子,我记得你媳妇在超市里面工作,她们那里还招人吗……我女儿啊,最近在找工作……对对对,有合适的帮我问问……好好好,多谢了,我等你电话。”
电话挂了。然后是母亲和朵朵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朵朵咯咯的笑声。
罗星宁没有起身。她翻了个面,仰躺着,听着客厅里的声音。
母亲的嗓音和女儿清脆的笑声混在一起,在这个小小的、老旧的、她曾经拼命想逃离的家里,慢慢地、慢慢地织成了一张不太结实、但至少能接住她的网。
“同学会。”
收到叶承宇信息的时候,言初正在陪客户吃饭,对方是个健谈的建材商,从房地产行情聊到孩子上学。
他适时接话,推杯换盏,笑得体面又疏离。
中途手机震了一下,是好友叶承宇发来的信息,心跳加快,握着茶杯的手有点发抖。
他假装镇静地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以茶代酒碰杯。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自然的、不刻意的、不会让她起疑的理由。
同学会正好。这件事他想了很久。
不是一天两天,是从得知她离婚的消息之后,这个念头就像一根刺,扎在某个他够不着的地方。他试过忽略它,用工作、用加班、用那些永远签不完的文件和开不完的会。
可每到深夜,手机暗下去的那一刻,那个念头就会重新浮上来:他想见她。
他甚至说不清想什么。只是想看一看,看看她现在的样子,还是不是记忆里的模样,一方面又害怕毁了这么多年的回忆。
“见了再说”一遍又一遍地诱惑着他。
“可以。”言初给叶承宇回了两个字。
“行,我来办。你甭管了。”叶承宇秒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