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迷茫 ...
-
清吧的灯光昏黄,墙角那盏老式壁灯偶尔跳一下,像是一个在打瞌睡的人。
言初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叶承宇把最后一点酒分给两个人,举起杯子碰了碰他的杯沿。
“还在想?”叶承宇问。
言初没有回答。他低着头,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着,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里晃了晃,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当年你没敢追她,没敢表白,甚至连喜欢她这件事都没让任何人知道。”
叶承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一颗一颗砸下来,“你把这根刺吞下去,吞了这么多年。现在你听说她离婚了,这根刺又开始动了。你以为你想帮她,其实你是想帮当年的自己——那个不敢上前的十七岁的你。”
言初的手指停了。他抬起头看着好友,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因为叶承宇说得对。他确实想过——如果当年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她会不会不嫁给那个男人?这些念头荒唐至极,可它们就是会在深夜时冒出来,像野草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我不否认。”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可是阿宇,我真的……挺心疼她的。”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
叶承宇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是审视。
“你是想让她过得好呢?还是想让自己不留遗憾?”
言初怔住了。
“如果是前者,”叶承宇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那你根本不需要出现。思思是她最好的朋友,思思会帮她。她爸妈在她身边,她还有孩子。她会慢慢好起来的。你的出现——除了让你自己好受一点——对她没有任何意义。说不定还会让她觉得尴尬。一个二十年没见的老同学突然冒出来,嘘寒问暖的,人家怎么想?”
言初没有打断他。
“如果是后者,”叶承宇顿了一下,语气沉下去,“那你就要想清楚,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是跟她重新开始?还是只是跟自己的过去做个了断?”
言初把脸埋进手掌里,指腹用力地按着太阳穴。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
“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他说,“阿宇,我真的不知道。”
叶承宇看着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叹上来的。他把酒瓶里最后一点酒分给两个人,举起杯子。
“那就别想了,见了再说。”
“见了再说?”
“对,见了再说。”叶承宇跟他碰了一下杯,仰头干了,“你现在想破脑袋也没用。你二十年没见过她了,你记忆里的罗星宁是十七岁的她,不是现在的她。也许见了面你会发现,你喜欢的只是回忆里的那个人——那你就解脱了。也许见了面你会发现,你比想象中还在乎她——那到时候再想下一步。”
“就这么简单?”
“嗯。”叶承宇放下杯子,咧嘴笑了一下,“阿初,你就是想太多。人家说谋定而后动,你是谋了十几年都没动。这次别再谋了,先去见,见完了再说。”
言初看着他的笑容,嘴角动了动,终于也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劝人了?”
“在婚姻里你是沙坝里摆摊子——外行。”叶承宇拿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你以前不是总跟我说,方案先出再看反馈,别跟自己纠结到死。你自己说的话,自己倒忘了。”
言初摇了摇头,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真了一点。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别的。公司的下一个项目,叶承宇女儿要上初中的事,思思最近在追的剧。酒喝完了,花生米也吃完了,电视里的新闻换成了天气预报。
言初看了看时间,九点多了。
“走吧。”他站起来,“明早还要赶回公司。”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清吧。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打了个寒噤,酒醒了大半。
叶承宇叫的代驾到了,他的车先走了。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在夜色里。
言初站在自己的车旁边,没有马上上车。他仰起头,看着天空。县城的灯光不算太亮,天上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不算亮,但确实在那里。
叶承宇说得对,见了再说。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至少,他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又荒唐地想:自己见她要穿什么衣服?
他好笑地按下那个念头。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见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自然的、不刻意的、不会让她起疑的理由。不能直接联系她,他没有她的微信,没有她的电话,连她住在哪个城市都是听叶承宇提起的。
他像一个站在玻璃外面的人,看见她的影子,却敲不碎那层玻璃。
叶承宇到家的时候,思思正窝在沙发上看综艺。
电视里一群明星在泥潭里打滚,笑得前仰后合。思思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怀里抱着一袋薯片,嘴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叶承宇换好拖鞋,走过去,把薯片袋子从她手里抽走。
“别吃了,胖了十斤了都。”
思思瞪他一眼,又把袋子抢回来:“晚上跟言初喝酒去了?”
“嗯。”他在她旁边坐下,把她的腿搬到自己的膝盖上,装模作样地给她捏脚,“孩子都睡了?”
“早就睡了。”思思嘴里嚼着薯片,含混不清地说。
叶承宇捏着她的脚踝,指腹慢慢揉着,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几秒,他开口了,语气尽量随意:“那个……星宁回娘家了没啊?”
思思的动作停了一下。薯片袋子被她捏得窸窣作响,她偏过头看着叶承宇,脸上的表情从慵懒变成了认真。
“回了。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叶承宇的目光落在电视上,不敢看她,“就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思思把薯片袋子放到茶几上,盘起腿坐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照过来,“叶承宇,你什么时候关心起我闺蜜的事了?”
叶承宇知道瞒不过去了。他叹了口气,决定说一半留一半。
“言初也听说罗星宁离婚了。”
思思愣了一下。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连他都知道了?”她的声音低下去,“谁这么大嘴巴子?”
“你放心,言初这个人嘴比保险柜还紧。”叶承宇捏着她的脚踝,指腹慢慢揉着,“他挺关心她的,问我她过得好不好。”
思思沉默了一会儿。电视里的综艺还在闹,笑声一阵一阵的,但两个人谁都没看。
“说实话,我也挺担心阿宁的。”思思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自言自语,“离婚以后她整个人都变了。以前多爱笑的一个人啊,现在社交平台上发的那些东西,看了都心酸。我一叫她出来,她就说没事,不想动。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们看见她那个样子。”
思思沉默了很久。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一阵一阵的,像隔着一层玻璃。
突然,她回过头看了叶承宇一眼,目光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得叶承宇心里发毛。
“不是,你盯着我干嘛?”他笑了,笑得有点虚。
“言初哪门子关心?多少年没联系了,他什么意思?他朝你打听星宁?”
“没有没有。”叶承宇赶紧摆手,“他没向我打听。是我自己觉得——她遇着这么大的事了,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你的话她听,你好好开导开导她。”
思思把脚从他手里抽出来,盘腿坐得更正了。
“叶承宇,你看着我说话。”
“我看着你呢。”他抬起头,眼神还是有点飘。
“你确定言初没有别的意思?”
“我能确定什么呀?”叶承宇摊手,“他又不是什么事都跟我说。人家是大老板,心思深着呢。”
思思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然后她哼了一声,把薯片袋子重新抱回怀里。
“反正你帮我盯着点。阿宁现在经不起折腾。”
“知道了知道了。”叶承宇松了一口气,又把她的腿搬回自己膝盖上,“我哪敢折腾她呀,你闺蜜就是我亲姐。”
思思白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叶承宇的手指在思思的脚踝上停了,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得帮言初想个法子,让他们见上面再说。但不能让他俩单独见面,那太刻意了,也太扎眼了。得凑个局。
“你想什么呢?”思思踢了他一脚。
“没什么。”他回过神,笑了笑,“我在想,过几天要不要叫几个老同学聚聚?”
回娘家的第四天,罗星宁终于见到了嫂子。
说“终于”,是因为刚回来的第一天以为会见到,结果嫂子带着孩子回娘家了,一直没碰面。
嫂子叫王丽,比罗星宁大五岁,跟着娘家姐妹做一些中医疗法,还教瑜伽。罗星宁对这个嫂子印象不深。
她远嫁这些年,回来总是来去匆匆,嫂子又经常不在老家。但听母亲说过,嫂子人很能干,嘴也厉害,有时候母亲都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那天下午,罗星宁正在厨房洗菜,听见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回来了?”
“妈。”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女声,不高不低,带着点风尘仆仆的沙哑。
罗星宁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
一个穿着深灰色运动套装的女人站在玄关,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菜,一个装着水果。她个子有一米七,圆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看见罗星宁,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了。
“嫂子。”罗星宁主动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王丽应了一声,弯腰换鞋,“小姑子,回来了就住着,又不是外人。”
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欢迎,也听不出不欢迎。
罗星宁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站在原地,手在裤腿上不自觉地蹭了蹭。
王丽换好鞋,拎着菜进了厨房。罗星宁听见她对母亲说:“妈,我买了菜,今晚我来做饭。”
母亲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罗星宁没听清。
朵朵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仰着脸问罗星宁:“妈妈,是谁呀?”
“是舅妈。”罗星宁拉着朵朵的手,“叫舅妈。”
朵朵还没来得及开口,王丽已经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芹菜。她看着朵朵,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这就是朵朵?长这么高啦。”
“舅妈好。”朵朵的声音甜甜的。
“朵朵几岁了?”
“我五岁半了。”
王丽点了点头,目光在朵朵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缩回厨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小姑子,长得像你。”
罗星宁愣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句话里好像有一点点温度。
晚饭是王丽做的。五菜一汤——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蛋、一盘凉拌牛肉、一条蒸鱼,还有一个红萝卜玉米汤。
菜摆上桌的时候,罗星宁看了一眼——果然比听说的做得还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