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日子如常 ...

  •   日子一切如常。

      闹钟响的时候,言初正在做一个模糊的梦。

      梦里有长长的走廊,有午后斜斜照进来的阳光,有一个扎着双辫子的女孩走在他前面,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就落在他脚下。
      他伸出手想碰那个影子,铃声响了,一切碎成齑粉。

      六点整。又是新的一天。

      他睁着眼躺了十几秒,然后坐起身,手指机械地滑过屏幕关掉闹钟。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城市还没完全醒来。

      习惯性地点开微信——没有新消息。他的手指迟疑了一下,点开那个沉寂许久的高中同学群。

      群里没人说话,最新消息还是一周前。他点开群成员列表,找到她的头像。
      陌生人可见只有一条动态。

      “新生活。”

      没有图,只有那三个字。他盯着那条动态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

      黑暗中,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的屏幕上,表情模糊,眼神疲惫。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起床,洗澡,刮胡子。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新生活”那三个字。

      他想知道她现在在哪,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地方住,孩子乖不乖。他想知道她瘦了没有,头发剪短了没有,还笑不笑。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水面的气泡,按下去一个,又浮上来三个。

      出门,开车。路上听着新闻广播,主持人正在播报早间路况,声音清脆得不像真的。

      等红灯的时候,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滑到天气预报——她的城市,今天多云转晴。

      他把屏幕按灭,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他的脚踩下油门,车子窜了出去。后视镜里,那辆按喇叭的车很快就超过了他,尾灯在前面闪了两下,消失在车流中。

      言初忽然想,人生是不是也是这样——别人都超过去了,只有他还停在原地,停在一个十七岁的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这是得知她离婚后的第三周。他没有去找她,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

      他甚至不确定她有没有换手机号——他们上次联系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了。

      大概是某一年过年的时候,他群发了一条祝福短信,她回了一句“新年快乐”。四个字,他存了很久。

      下午,言初处理完手头的工作,便驾车回了老家。他给叶承宇发了条消息:“晚上,老地方见。”

      叶承宇秒回:“你回来了?几点?”

      “七点。”

      “行。”

      “老地方”是他们合伙开的那家小酒馆。

      店面不大,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装修是言初亲自设计的——水泥灰的墙面,原木色的桌椅,暖黄色的灯光,角落里有一面照片墙,贴满了客人留下的拍立得和手写的许愿贴纸。

      位置有些偏僻,生意一直不温不火。

      叶承宇有时候抱怨选址太差,言初说:“又不是为了赚钱。”

      叶承宇翻了个白眼:“那你开它干嘛?”

      “为了有个地方喝酒。”叶承宇无话可说。

      七点整,言初推门进去。叶承宇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靠着窗,正对着吧台,抬眼就能看见整间店。

      桌上摆了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还有一瓶开了盖的白酒。

      “来了?”叶承宇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把另一个杯子推过来,倒上酒。

      他知道言初今天不是来聊天的。

      言初坐下,端起杯子,没碰杯,直接喝了一口。

      白酒顺着喉咙下去,一路烧到胃里,火辣辣的,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拿起一颗花生米慢慢嚼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吧台上方的小电视在放新闻,音量调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有画面在安静地跳。

      “说吧。”叶承宇先开了口,夹了一筷子拍黄瓜,嚼得嘎吱响,“你不对劲。平时叫你喝酒,你得排日程表,今天主动约?财务都跟我嘀咕你了。”

      “财务跟你嘀咕什么?”

      “说你最近魂不守舍的。上周五下班,你把车钥匙落在他办公桌上,自己走到停车场才发现钥匙没拿,又回来拿。这种事你以前干过吗?”

      言初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酒。这次酒没那么呛了,或者说,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叶承宇也不催,慢悠悠地给自己倒酒,夹了一颗花生米嚼着,等着。

      过了一会儿,言初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几乎要贴着桌面才能听见:“阿宇,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因为罗星宁吧。”叶承宇放下筷子,看着他,目光不重,但很稳。

      “我想见她。”言初的语速很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很深很深的井里打捞上来的。

      “从知道她离婚那天起,这个念头就没断过。上班的时候想,开车的时候想,开会的时候想——有一天给客户讲方案,讲着讲着我忽然走神了,客户叫我两声我才反应过来。这种事以前从来没有过。”

      叶承宇没接话,安静地听着。

      “可是见了又能怎样?”言初的声音忽然重了,带着一股自己都不确定是愤怒还是无奈的情绪,“我跟她说什么?‘好久不见,你还好吗?’废话,她能好吗?离婚了,带着孩子,没房子,回了老家。她能好吗?”

      “那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知道。”言初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

      酒液冲进喉咙,他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眼眶都红了。“我真的不知道。有时候我想,我就是想看看她,看她现在的样子,看她过得好不好。可是我又想,看了又怎样?我就是当年连告白都不敢的胆小鬼。当年不敢,现在又能给她什么?”

      叶承宇把酒满上,没有说话。

      “我真怕……”言初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电视的嗡嗡声盖过去。

      “怕什么?”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言初抬起头看着叶承宇,眼神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近乎脆弱的茫然。

      他平时的眼神是笃定的、从容的,是在工地上指着一道2毫米的缝隙说“拆了重做”的那种笃定。

      但此刻,那些笃定全碎了,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一碰就破的柔软。

      “你把一个人压在心底十几年,你以为你已经忘了,可是一个消息就能把所有东西都翻出来。像地震一样,你以为地基很稳,结果轻轻一晃,全塌了。”

      叶承宇沉默了几秒,没有急着接话,而是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他转头看了看四周——这家店,这些桌椅,这些灯。三年前言初说要开这家店的时候,也是坐在这里,拿着草图给他看,兴奋得像个小孩子。

      那时候言初说:“我想要一个地方,一个能让人坐下来的地方。”

      现在叶承宇忽然觉得,言初说的“让人坐下来”,也许也包括他自己。

      “阿初,”叶承宇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搭在桌上,“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了。”

      “三十多年了。”叶承宇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时间沉淀下来的厚重感。“这些年你换过几辆车,搬过几次家,谈过几个女朋友,签过多少合同,我都记不清了。但有一样东西你从来没换过。”

      “什么?”

      “你手机里那张照片。”叶承宇看着他,目光不重,但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进了某个最柔软的地方。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大学毕业那次玩游戏输了,要翻一张相册的丑照,我就看见了。你把人家高中毕业照裁剪过,只留了那一个人。那张照片还在吧?”

      言初没说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什么东西。

      “我当时就想,这小子是真能忍。”叶承宇叹息道,语气里有心疼,也有无奈。“二十多年了,你把一个人放在手机里,放在心里,从来不提,从来不碰,就那么放着。你以为时间久了会自动降解?不会的,阿初。有些东西你越是不碰,它越是在那儿。它不是一坨灰,你吹一口气就散了。它是一个坑,你越是绕着走,它就越深。”

      叶承宇拿起酒杯跟言初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响。

      “我跟你说句实话,阿初。”叶承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根一根钉进桌面,“你这不是爱。你是不甘心。”

      言初的手指微微收紧,捏着酒杯,指节泛白。

      “爱一个人十多年,你会去找她。”叶承宇没有回避他的眼睛,“她结婚的时候你会去抢婚,她过得好你会祝福她,她过得不好你会第一个冲过去。你没有。你只是把她存着,放在手机里,放在心里,像存一张绝版邮票——你知道它值钱,但你永远不会用它。”

      言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叶承宇说的每一个字都砸在了他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个地方。

      “你不敢去找她,不是因为你怕打扰她。”叶承宇的声音缓下来,但字字清晰,“你怕的是,你真的找到她了,发现她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人——那你存了二十多年的东西,就碎了。你舍不得的不是她,是你自己的念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