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章 我没有那个意思 宿舍里安静 ...
-
宿舍里安静得有点过分。
周屿站在卫生间门口,头发还在滴水,毛巾搭在脖子上,一只手停在半空,像被人按了暂停。
陈砚坐在书桌前,手里的书翻开着,但目光已经从书页上移开。
江野坐在椅子上。
路星眠背对着他,把报名表放进文件袋,又把文件袋塞进书架。
动作很轻。
也很稳。
可越稳,越显得刚才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
江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平时不是没说错过话。
多数时候,笑两句、岔开话题,场面也就过去了。
可路星眠不接他的台阶。
他甚至连生气都很安静。
这比吵一架还难处理。
宿舍风扇在头顶慢慢转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周屿小心翼翼地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试图打破僵局:“那个……我先吹头?”
没人理他。
周屿又小声补了一句:“我头发要干了。”
陈砚看他一眼:“去。”
周屿如获大赦,立刻钻回卫生间。
吹风机声音响起来,嗡嗡地隔开了宿舍里的沉默。
江野抬眼看向路星眠。
路星眠已经坐下了。
他拉开笔袋,拿出一支黑色水笔,低头在竞赛资料上写名字。台灯光落在他手背上,白得有点冷。
江野看了他几秒,开口:“路星眠。”
路星眠没抬头。
“刚才那句,”江野停了一下,“我没有那个意思。”
笔尖在纸上顿住。
过了两秒,路星眠继续写。
“哪个意思?”他问。
江野被问住。
他确实没那个意思。
但他也确实说了那句话。
没有恶意这四个字,很多时候听起来比道歉还廉价。
江野靠在椅背上,舌尖抵了下后槽牙。
“算了。”他说,“当我没说。”
路星眠没说话。
陈砚翻了一页书。
卫生间里吹风机停了,周屿探出头,看见气氛还是不对,又默默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路星眠合上资料,站起身去洗漱。
他经过江野身边时,江野下意识往后让了一点。
路星眠没看他。
水声从卫生间里传出来。
江野坐在椅子上,盯着自己桌面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最上面的快递袋团起来,扔进垃圾桶。
陈砚抬眼。
江野又把耳机线从试卷里拽出来,随手绕了两圈。
绕得很难看。
他看了看,啧了一声,又拆开重绕。
陈砚问:“你在干什么?”
江野没抬头:“收桌子。”
陈砚:“现在?”
江野:“不行?”
陈砚看了一眼路星眠的方向,又看回江野。
“行。”
周屿吹完头出来,看见江野正在整理桌面,震惊得毛巾差点又掉了。
“你受什么刺激了?”
江野把一堆小票塞进垃圾袋:“想活得干净点。”
周屿:“……”
他转头看陈砚。
陈砚平静道:“别问。”
周屿点头:“懂了。”
其实他不懂。
但他觉得这个时候装懂比较安全。
路星眠洗漱出来时,江野已经把桌子收出了一小块能看见桌面的地方。
这对江野来说,几乎算奇迹。
路星眠脚步停了一下。
江野注意到他的视线,抬头:“看什么?”
路星眠:“没什么。”
江野随手把一本物理书靠到书架上:“你是不是想说,我收得很烂?”
路星眠走回自己的座位:“你知道就好。”
江野气笑了:“路星眠。”
路星眠拉开椅子坐下。
江野盯着他看了两秒,最后也没再说什么。
晚上十点半,宿舍熄灯。
周屿几乎沾枕头就睡,没过多久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陈砚拉上床帘,手机屏幕的光很快暗下去。
宿舍里只剩窗外操场方向传来的虫鸣。
路星眠躺在床上,睁着眼。
他没有立刻睡着。
白天搬宿舍、开班会、整理东西,本来应该很累,可脑子却一直清醒。
他想起高一开学考那天。
成绩榜贴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挤满了人。
他站在人群后面,看见自己的名字在第一行。
路星眠。
总分 692。
第二行是江野。
690。
差两分。
其实他当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从小到大,考试排名对他来说更像一张通知单。考得好,说明这段时间没有出错;考得不好,说明哪里需要补上。
他不太会因为第一开心。
也不太允许自己因为第二难过。
可江野那句话出来以后,四周全是笑声。
有人说:
“江野,你这都能甩锅?”
有人接:
“万一路星眠真抄反了呢。”
还有人笑着问他:
“第一,传授一下怎么抄第二的答案?”
他们大概没有恶意。
路星眠知道。
可知道没有用。
没有恶意的玩笑,也可以让人很难受。
第二天,第三天,甚至一周后,还有人拿这件事在群里刷表情包。
他没有解释。
因为一解释,就像真的在意。
可他明明在意。
路星眠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对面床铺传来很轻的动静。
江野似乎也没睡。
几秒后,手机震了一下。
路星眠拿起来看。
是一个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只黑色柴犬。
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
【江野。】
路星眠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
不想通过。
又觉得同宿舍同班前后桌,不加反而显得刻意。
他点了通过。
对面很快发来消息。
【刚才真没那个意思。】
路星眠看着这行字。
指尖停在输入框上。
最后他回:
【嗯。】
江野那边显示“正在输入”。
停了很久。
又消失。
又出现。
最后发来一句。
【以后不拿这个开玩笑。】
路星眠看着屏幕。
这句话倒是比“没有那个意思”有用一点。
他回:
【随你。】
江野:
【不是随我。】
又过了几秒。
【我说真的。】
路星眠没有再回。
他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
对面床上。
江野盯着那句“随你”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路星眠信没信。
大概没信。
这也正常。
他今天说的话,换成他自己听,也不会信。
江野把手机放到一边,盯着上铺床板。
他其实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像是一脚踩空。
平时他说错话,道个歉,或者再开两句玩笑,场面就过去了。
但路星眠不一样。
路星眠不接他的台阶。
也不让他随便过去。
江野翻了个身,闭上眼。
过了几秒,又睁开。
他忽然觉得自己挺烦。
第二天早上,路星眠醒得很早。
六点十分,天还没完全亮。
宿舍里灰蓝一片,窗帘缝里透进一点冷光。
他动作很轻地起床,洗漱,换校服,整理书包。
临出门前,对面床帘动了一下。
江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刚醒的哑。
“这么早?”
路星眠手放在门把上:“嗯。”
江野掀开床帘,头发有点乱,眼睛半睁着,看起来比平时安静不少。
“早读七点。”
“我知道。”
“你去教室?”
“嗯。”
江野撑着床沿坐起来:“每天都这么早?”
路星眠想了想:“不是。”
江野抬眼。
路星眠说:“今天想清静。”
门关上了。
江野坐在床上。
清静。
这两个字落下来,他反倒彻底醒了。
好像他是什么会制造噪音的东西。
虽然也差不多。
江野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
六点二十。
周屿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谁走了?”
江野掀开被子下床。
周屿睁开半只眼:“你干嘛?”
“上学。”
“现在?”周屿震惊得清醒了一半,“你不是说早读前十分钟到教室,是你对学校最后的尊重吗?”
江野套上校服外套:“今天多尊重一会儿。”
周屿:“……”
江野洗漱完出门时,走廊里还没几个人。
他一路走到教学楼。
清晨的教室没开几盏灯,窗户半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有点凉。
路星眠坐在靠窗第二排。
他低头写题,书包放在椅子旁边,水杯立在桌角。晨光落在他手边,试卷边缘被照得发白。
江野站在后门看了几秒。
本来想喊他。
又想起昨晚那句“以后不拿这个开玩笑”。
于是他没喊。
他直接走进去,在路星眠后排坐下。
椅子被拉开时发出轻微声响。
路星眠笔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江野翻出书包里的数学竞赛题。
封面很新。
新得像刚买回来撑门面的。
他打开第一页,看了两分钟。
没看进去。
又看了看前面的路星眠。
路星眠已经写到第二页了。
江野拿笔帽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桌面。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还没落,前面的人开口:“别敲。”
江野停住。
路星眠没有回头:“吵。”
江野看着他的背影,半晌低笑了一声。
“行。”
他真的没再敲。
教室里安静下来。
江野低头看题。
这次勉强看进去了。
第一题不难,他写了一半,发现中间有个条件卡住了。
他原本想戳前面的人。
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路星眠不喜欢别人拿玩笑试探他。
那问题总可以吧?
江野把草稿纸撕下一角,写了两个字。
【这步?】
然后用笔轻轻推到路星眠桌边。
路星眠低头看见纸条,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江野一眼。
江野把书摊开,指了指题目。
路星眠没说话,拿过纸条,在下面写了两行。
【设 t=x+y。】
【别硬算。】
字很漂亮。
江野低头看了会儿。
又写:
【谢了。】
纸条推回去后,路星眠扫了一眼,没回。
江野低头继续做题。
过了一会儿,前面又推回来一小片纸。
上面只有三个字。
【别抄错。】
江野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不是嘲笑。
也不是逗人。
就是忽然觉得清晨六点四十的教室没那么无聊。
七点前,教室里陆续来了人。
周屿冲进来的时候,看见江野坐在路星眠后排,差点撞到门。
“不是,你真来了?”
江野头也没抬:“嗯。”
周屿看了眼路星眠,又看江野:“你俩约的?”
路星眠翻了一页书:“没有。”
江野也说:“没有。”
两个人同时开口。
周屿沉默一秒。
“哦。”他说,“没约。”
陈砚从后门进来,正好听见这句,看了三个人一眼,没评价。
早读前,老赵拿着新座位表进教室。
他把纸贴到黑板旁边:“高二重新排座位。按成绩、学科互补和纪律情况综合安排。不要私下换,谁有意见先憋一周。”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小声哀嚎。
周屿第一个冲上去看。
看完以后,他回头喊:“江野,你还在路星眠后面!”
全班视线一下子看过来。
江野抬了下眉。
路星眠也抬头看向座位表。
第一组靠窗第二排:路星眠。
第一组靠窗第三排:江野。
还是前后桌。
江野往椅背上一靠:“挺好。”
路星眠没什么表情:“好在哪?”
江野看着他:“方便问你题。”
这话听起来很正常。
正常到周屿都忍不住多看了江野一眼。
路星眠也顿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江野这次没有顺嘴接什么欠揍的话。
过了两秒,他转回去。
“别问太蠢的。”
江野低笑:“尽量。”
早读开始。
教室里响起整齐又不太整齐的读书声。
江野低头看课本。
看了没多久,他发现路星眠桌角的水杯是空的。
昨天晚饭,路星眠只喝了半碗粥。
今天早上,他好像也没吃东西。
江野皱了下眉。
他不是想管。
只是刚好看见。
只是看见以后,就很难当没看见。
第一节课下课,路星眠起身准备去接水。
江野从后面递过去一张草稿纸。
路星眠看着他:“什么?”
“你草稿本剩最后一页了。”
路星眠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本子。
确实。
江野把纸放到他桌上,没再多说。
路星眠看了他一会儿。
“谢谢。”
“不客气。”
这次江野没有让他再说一遍。
路星眠拿着水杯走了。
江野坐在后排,低头翻书。
周屿从旁边滑过来,压低声音:“你今天好正常。”
江野抬眼:“我以前不正常?”
周屿诚实道:“有点。”
江野:“滚。”
周屿笑嘻嘻地滚了。
中午放学前,竞赛班的通知发下来。
沈嘉言来一班送分组表。
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路星眠。”
路星眠抬头。
沈嘉言走进来,把表递给他:“下午集训,实验楼三楼。老赵让我顺手给你。”
路星眠接过:“谢谢。”
沈嘉言笑了笑:“不客气。你还是和我一组,题我已经领了,下午直接过去就行。”
“嗯。”
两个人说话都很平常。
但江野坐在后排,莫名觉得这平常有点碍眼。
他也说不清碍眼在哪。
可能是沈嘉言说“还是和我一组”时太自然。
也可能是路星眠对他说谢谢时,没有像对自己那样带刺。
沈嘉言走后,路星眠把分组表夹进书里。
江野开口:“你对他倒是挺客气。”
路星眠动作一顿,回头看他。
“他没惹我。”
江野被噎了一下。
这句话不重。
但精准。
江野笑意淡了点:“所以我惹你了?”
路星眠看着他:“你觉得呢?”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教室里还剩几个没走的同学,声音慢慢低下来。
江野指尖转着笔,忽然停住。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接一句欠的。
比如“我以为你挺喜欢被我惹”。
或者“那你还挺记仇”。
但这次他没说。
他只是把笔放下。
“行。”江野说,“我的问题。”
路星眠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接。
他看了江野一眼,没再说什么,背上书包走了。
周屿坐在旁边,眼神复杂。
江野看他:“又怎么?”
周屿说:“我有点不适应。”
“什么?”
“你突然像个人了。”
江野:“……”
陈砚从后排经过,顺手把一张草稿纸放到江野桌上。
江野低头。
是早上那张纸条。
【设 t=x+y。】
【别硬算。】
【谢了。】
【别抄错。】
江野抬头:“你捡这个干什么?”
陈砚说:“从地上捡的。”
江野把纸条折了一下,塞进书里:“谢了。”
陈砚看着他的动作:“你要留?”
江野动作一顿。
“草稿纸。”他说,“还能用。”
陈砚没有拆穿。
他背上书包,淡声说:“挺节约。”
江野:“……”
中午食堂人很多。
江野和周屿、陈砚一起排队。
周屿盯着窗口的糖醋排骨,生怕轮到自己时卖完。
江野拿了餐盘,排到一半,忽然看到旁边小卖部窗口摆着热牛奶和三明治。
他想起路星眠早上空着的水杯。
还有刚才路星眠背着书包往实验楼方向走的背影。
竞赛班中午好像要提前集合。
那人多半又不会好好吃饭。
江野低头骂了句:“麻烦。”
周屿回头:“你说谁?”
“没谁。”
江野从队伍里出来,往小卖部走。
周屿急了:“你不吃排骨了?”
江野头也不回:“你帮我打。”
“那你去哪儿?”
“买东西。”
实验楼三楼比教学楼安静很多。
江野拎着塑料袋走上去时,竞赛班的门半开着,里面只有十几个人。
老师还没来。
路星眠坐在第二排靠窗,正低头看题。
沈嘉言坐在他旁边,和他说着什么。
路星眠没有笑,只偶尔点一下头。
江野站在后门看了两秒。
手里的袋子轻轻响了一声。
路星眠抬头,看见他,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
沈嘉言也看了过来。
江野没进去,只站在门口:“路星眠。”
教室里有几个人回头。
路星眠放下笔,走出来。
他把门带上,问:“有事?”
江野把袋子递过去。
“三明治,牛奶。”
路星眠没接:“我不需要。”
“你中午吃了?”
“准备吃。”
“准备什么时候?”江野问,“集训结束?”
路星眠看着他。
江野把袋子往前递了一点。
“顺手买多了。”
路星眠没动。
两个人在走廊里僵持。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们中间那只塑料袋上。袋子里温牛奶贴着外层,白色盒身印出一点热气。
路星眠忽然说:“江野,你不用找这种借口。”
江野手指紧了一下。
他垂眼看着袋子。
过了两秒,把袋子直接塞进路星眠手里。
“那就当我上午嘴欠。”
路星眠被塞得一顿。
江野松开手,语气硬邦邦的:“吃不吃随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
路星眠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
温度从掌心一点点传上来。
他没有立刻回教室。
江野走了几步,又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说:“牛奶趁热。”
说完才继续往楼梯口走。
路星眠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才低声说了一句:
“烦人。”
声音很轻。
但没有把袋子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