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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影子无形 影子离开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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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缝里滑进来一团黑。
没有敲门声,没有脚步声,只有一团黑影从门缝里渗进来,像一滴浓墨落进雪堆,黑从中心漫开,一寸一寸吞了周遭的白。影子贴着地面蔓延,绕过桌腿椅背,在妆台前凝聚成人形。
没有人。只有影。
“玉面郎君,要一张脸。”声音从地板上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周无瑕放下针线,低头看着那团黑影。头部光滑如镜,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在下的针,缝的是皮。”他说,“你没有皮。”
“我知道。”影子的声音很轻,“我没有骨,没有肉,没有血。只是一个从主人身上逃出来的影子。”
周无瑕的指尖触上影子的边缘。
凉。不是冰雪的凉,是空无一物的凉。像触到了深夜的井壁,像触到了月光的背面。
周无瑕:“你的主人是谁?”
“不能说。”影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又缓缓展开,“说了,你就会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
周无瑕收回了手。
“那你想要什么?”
“一张影皮。”影子的头部抬起,虽然没有眼睛,周无暇却感觉它在注视自己,“让我在太阳下也能行走的脸。让我不再只是一团黑,让我变成一个人。”
周无瑕:“影子离了主人,活不过七日。”
“我知道。”影子的声音沉下去,“可就算只有七天,我也想尝尝做人的滋味。站在太阳底下,有鼻子有眼睛,有影子投在地上。而不是永远躲在他脚底下,随着他的脚步移动,只能看他的脚后跟。”
周无瑕没有答话。他想起那些来缝皮的客人——有人求去皱,有人求去疤,有人求换一张完全不同的脸。从来没有人只求一张能站在阳光下的脸。
“你是缝皮人。”影子的声音带着执拗,“皮是假的,脸是假的,连你自己都是假的。你比任何人都懂,一张假脸值多少。”
周无瑕点燃了七盏灯。
不是普通的灯。灯油里混了黑狗血,灯芯浸过朱砂,火光泛着极淡的红。七盏灯围成一圈,将影子圈在中央。
“影皮不需要针线。”周无瑕将黑狗血倒入砚台,兑入朱砂,用狼毫搅匀。一股腥甜刺鼻的气味升起,像是铁锈里煮着陈年艾草,又像是屠宰场的血渗进了寺庙的香炉。“影皮是画的。在月光下画,用影子做纸。”
影子:“你会画?”
“在下只会缝皮,不会画皮。”周无瑕将砚台搁在月光照进来的窗下,“但你的皮太薄,针穿不过,只能用画的。”
影子在灯圈中静静躺着,像一汪凝固的黑水。
“为什么逃出来?”周无瑕一边调墨一边问。
影子沉默了很久。月光从窗口倾泻而下,与七盏血灯的火光交织,在影子的表面镀了一层银边。
“因为主人要死了。”影子终于开口,“他病得很重,咳血,整夜睡不着。我是他的影子,他疼我也疼,他咳我也跟着颤抖。我不想再疼了。”
周无瑕:“所以你逃了。”
影子:“可我逃了三天,他快死了。没有影子的人,魂会散。”
周无瑕:“你知道影子离身,主人会丢魂。”
影子:“我知道。”
周无瑕叹了口气:“你还是逃了。”
“我太疼了。”影子的声音低下去,“三十年了。他练武,我挨打。他喝酒,我呕吐。他算计人,我做噩梦。他的罪,他的孽,他的疼,统统落在我身上。”
“你不想他死。”周无瑕说,“你想他活,只是不想再做他的影子。”
影子不动了,“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若真想他死,”周无瑕将笔浸入血墨,“你不会说疼,你会说恨。”
“也许吧。”影子说,“也许我只是想在最后几天里,做一回自己。”
周无瑕不再问了。
他将狼毫笔浸入血墨,笔尖悬在影子上方三寸。月光正好落在笔尖,将一点红光折射进影子的轮廓。
“在下画的不只是一张脸。”他说,“画的是你的选择。你选了自由,选了不再疼,也选了让他死。这脸,你承得住么?”
“承得住。”影子说,“他的命归他,我的命归我。三十年的影奴,够了。”
笔落下了。
第一笔,画的是眉。
狼毫划过影子的额际,黑狗血混朱砂渗入影子的轮廓,像刻刀划开凝固的松脂。两道眉显了出来,眉峰凌厉,带着决绝。
第二笔,画的是眼。
眼窝深陷,瞳仁漆黑。画到右眼的时候,影子忽然颤抖了一下。
周无暇的手稳如磐石,笔尖未偏半分,“疼?”
“不。”影子说,“想起了他的眼睛。他也有一双这样的眼,只是浑浊了,被病和酒泡烂了。”
第三笔,画的是鼻。
鼻梁高挺,鼻头带钩,是个权谋家的鼻子。周无瑕画到鼻尖时,影子忽然开口:“他的鼻子就是这样。总爱在算计人的时候摸一摸鼻尖。”
周无瑕:“你的脸,为什么照着他的画?”
“因为我只会这一张脸。”影子苦笑,“三十年来,我天天看着他的脸。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刻在我身上了。我想画一张不一样的,可我……想不出来。”
第四笔,唇。
薄唇,嘴角自然下垂,是个不常笑的人。
最后一笔落在下颌,收束。月光下,一张透明的脸浮现在黑影之上,像深潭底下浮上来的石像,像水中捞起的月亮。
周无瑕将笔搁下,“成了。”
影子缓缓立起。七盏血灯映在它新得的脸上,那张脸有了表情——解脱,也是茫然。
“我现在,”影子摸着自己的脸,“像人了?”
“像了。”周无瑕说,“但记住,影皮见不得正午日头。日出前日落后,你可以行走。午时三刻,必须躲在阴影里,否则皮会化。”
影子点了点头。那张透明的脸上,五官渐渐清晰,竟与某个人的轮廓有几分相似。
周无瑕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眼熟。
那双眉,那双眼,那个带钩的鼻头。他在哪里见过。不是在玉容轩,不是归墟天坑,而是……
周无瑕:“你的主人……”
“镇北军副将。”影子打断了他,声音从透明的嘴唇里传出,像风穿过空壳,“萧忌。”
周无瑕瞳孔缩了一下。
萧忌,那个尚未谋面却已听过数次的名字。黄仙口中的权贵,骨女血字中的姓氏,如今又成了影子妖的主人。
影子转身,从门缝里滑了出去。
“等等。”周无瑕说。
影子停在门边,半张透明的脸隐在黑暗里。
周无瑕:“你走了,他会怎样?”
“会死。”影子的声音没有波澜,“慢则三月,快则七日。没有影子的人,魂会像沙子一样漏光。”
周无瑕:“你不悔?”
“悔。”影子说,“可不逃,我更悔。”
它滑出门缝,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周无瑕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道残留的黑痕,被月光冲淡。有些东西已经渗进了地缝里,洗不掉了。
窗外传来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