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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画皮自修 画皮鬼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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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缝里挤进来一阵脂粉香。
不是胭脂水粉的那种腻,是陈年的、发苦的香,像妆匣底层隔了三五年才翻出来的旧物。
周无瑕抬头,看见一个女子立在门槛边,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
“东家的手艺,”她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出问题了。”
周无瑕认出了她。
三个月前,画皮鬼小怜上门求一张能被阳光照见的脸。他给她缝了杏眼桃腮,唇角一颗小痣,用的是桃花妖的残皮混了三年陈的珍珠粉。那时她的皮下还只是一团混沌的妖气,没有魂,空空荡荡。
现在,她左脸的皮肤从颧骨处裂开,像劣质的纸被雨水泡透,翻卷出一条灰白的边。皮下露出来的不是血肉,是暗金色的纹路,一缕一缕,在皮下游走,像活物在茧里挣动。
周无瑕:“进来。”
小怜迈进门槛,脚步虚浮。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衫子,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像是要把脖子上的裂缝也藏起来。门槛上留下几滴暗色的水渍,不是血,是皮裂后渗出的妖浆。
“皮的接缝处,”她声音更低了,“每到子时就开始裂。裂的时候,皮底下……有东西在动。动的不是一处,是七处。像有七只小兽在皮下面找出口。”
周无瑕让她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两张脸,一张裂了,一张完好。他伸手触上那道裂口,指尖一凉。
不是皮裂了。
是皮下多了东西,多了魂。
周无瑕有点小心翼翼:“什么时候开始的?”
“七日前。”小怜的眼珠在裂开的皮下转动,诡异又可怜,“我吃了一个人。”
周无瑕的手停在半空,“谁?”
“一个过路的猎户,”小怜低下头,“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人,我已经很久没被当人看过了。”她顿了顿,手指绞着衣角,“我吃了他的心,可第二天,皮就开始裂,裂的时候,我能听见皮底下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是个女人。”
周无瑕明白了。
画皮鬼食人心,心魂会留在皮下。那张魂在皮底下冲撞,要出来,可皮是死的,封不住活魂。若是普通的魂,早该散了。这魂却能在妖气里待足七日,还长出了人声,说明魂的主人不是寻常人。
他取了柳叶刀,在灯火上燎过,“会疼。”
“疼惯了罢。”小怜闭上眼,“东家的针比我自己缝的好。我自己缝的时候,每一针都在发抖。”
刀尖挑开裂口的边缘,暗金色的纹路在皮下发亮。周无暇用镊子夹住那缕游动的光,往外轻轻一引。
那团魂被拉出来的瞬间,他手一松,镊子差点落地。
魂的轮廓在灯火中显出一个模糊的侧影。高颧骨,薄唇,眉宇间一股拧着的劲儿。不说话,不笑,却像下一秒就要开口骂人。那轮廓没有实体,只是虚虚地浮着,可那股拧着的劲儿穿透了虚影,直直地撞进周暇眼里。
三分像冯铮。
不是样貌的像。冯铮他还没见过真人,可红姐的情报里提过——镇北将军,眉心一道旧战疤,断枪在手,铁甲下一身骨头比枪还硬。
那轮廓里没有疤,没有枪,可那股拧着的劲儿,和红姐情报里说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怎么了?”小怜从镜子里看他。
“没什么。”周无瑕重新夹住那缕魂,声音平稳,“皮下的魂跟你的妖气相冲,得取出来。”
“取出来之后呢?”
“皮会复原。”他顿了顿,“但这缕魂,在下要留着。”
小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东家也对假脸上心了?”
周无瑕没答。
他将那缕魂收入玉瓶,瓶身在掌心发热,温度渐渐升高,像一颗小小的心在跳动。然后取出针线,穿上线,开始缝合裂口。
针穿过皮的时候,他的手颤了一下。
那一颤很轻,连他自己都几乎没察觉。可针尖在皮上多留了一个针孔,比别的针孔略深半分。
小怜从镜子里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是眼神变了。
“东家的手,”她说,“从不会抖。”
周无瑕:“你看错了。”
缝完最后一针,周无瑕把线头咬断。铜镜里的小怜恢复了三个月前的样子,杏眼桃腮,唇角一颗痣。
他本该像往常一样,说“缝毕,请回”。
可他看着那张假脸,忽然想起玉瓶里那缕魂的侧影。
“你的脸,”他说,“以后别吃人心了。”
小怜愣住。
他又说:“皮是死的,魂是活的。再吃一个,这张脸就再也缝不回去了。”
小怜站起身,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东家,”她说,“你的针,刚才偏了半分。”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周无瑕独自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三十七张碎皮拼成的完美面孔,从第一针到现在,从未有过偏差。可刚才那一针,确实偏了。
因为皮下那缕魂在冲他笑。笑的弧度,和他在红姐的情报上见过的一笔侧影,如出一辙。
阿福端着铜盆进来,看见东家立在原地,目光落在手中的玉瓶上。他打了个手语:客人?
“走了,”周无瑕将玉瓶收入袖中,“去归墟。”
暗室的阶梯向下延伸。天坑中央,七盏魂火幽幽地燃着,周无瑕在妆台前坐下,将玉瓶放在铜镜前。
瓶中的魂在暗金色的光里浮动,那个侧影又显现出来。
他取出一根银针,针尖在魂光中细如微尘。小怜的皮是他缝的,他比谁都清楚那张皮下本该什么都没有。可如今这缕魂钻了进去,长出了轮廓,长出了神态,长出了三分让他手颤的东西。
周无瑕盯着那缕魂看了很久。
铜镜里映出他的脸。三十七张碎皮拼成的完美面孔,眉尾没有一丝裂痕。可他知道,完美的东西是假的。假的缝得再好,也抵不过一缕真的魂在皮下冲撞。小怜的假脸因为那缕魂而活了一瞬,活成了让他移不开眼的样子。
他将玉瓶锁入针匣底层的暗格。
锁扣合上的瞬间,针匣里三十七卷金丝线同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最旧的那根线在黑暗中舒展了一下,像一个沉睡的东西翻了个身。
周无瑕合上匣盖,站起身来。
“影无名,”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天坑说,“你从萧忌那儿逃了,他的命在漏。这缕魂又是谁的?”
魂火跳动,无人应答。
他转身拾级而上,阶梯尽头,天已微明。
玉瓶在袖中贴着他的手腕,温度一点一点渗进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