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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骨女拼图 7张脸拼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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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室里传来一声脆响。
像瓷器炸裂。周无瑕推开门,地上散落着七块白骨。每块骨头上裹着一张人皮,七张脸,十四只眼珠瞪着天花板。
“玉面郎君,我的皮又裂了。”声音从第七块骨头里传出来,又干又涩,像砂纸摩擦。
那骨头是根肋骨,裹着半张脸皮,嘴唇开合,露出森白的牙床。
周无瑕蹲下身,指尖触上第一块骨头。
那是块腿骨,裹着一张少女的脸。圆脸杏眼,颊上两团红晕。骨头接缝处有一道血线,暗红,已干涸。
周无瑕:“你叫什么?”
“七娘。”肋骨上的嘴唇开合,“第七具尸体的名字。她们把七个人拼成一个我。”
“七个被负心汉害死的女人。”七娘的声音从七块骨头里同时传出,“我的头是大姐的,手是二姐的,心是三姐的,骨是四姐五姐六姐七姐的。七条命,拼成我一个骨女。”
周无瑕的指尖移向第二块骨头。一块手骨,裹着少妇的脸,眉心一颗朱砂痣。
“夜夜渗血?”周无瑕问。
七娘:“一到子时,七张皮的接缝处就渗出七种颜色的血。红的、青的、紫的、黑的、白的、黄的、蓝的。七种血,七种恨,流不尽。”
周无瑕将骨头摆上妆台。
桑蚕丝的绢不够大。他取出七张,每张对应一块骨头。银针试了三次,换了三种线。
“你的皮不是缝上去的。”周无瑕用柳叶刀挑开腿骨上的皮,“是粘的。用七个人的怨气做浆糊,粘得牢,但粘不长久。”
“所以才来找你。全京城都说,玉面郎君的针,连鬼都能缝出人脸。”七娘答道。
“在下缝的不是鬼,是人心。”周无瑕将皮浸入药水。
他开始了。
第一针,缝的是少女的脸。圆脸杏眼,颊上两团红晕。死时才十六岁,被赌鬼父亲卖给窑子,不从,投了井。皮最薄,薄得透光。周无瑕用最细的针,最轻的力道,像在缝一层蝴蝶的翅膀。
“她叫小满”七娘说,“死的那天,正好是二十四节气的小满。”。
第二针,缝的是少妇的脸。眉心一颗朱砂痣,眼角一颗泪痣。被丈夫的小妾推下楼梯,一尸两命。皮最韧,带着母性的坚韧。周无瑕用了双股线,针脚密实。
“她叫梅娘。”七娘说,“怀的是个儿子,没来得及睁眼。”
第三针,缝的是老妇的脸。皱纹如刀刻——
针尖忽然一顿。
周无瑕的手指悬在半空。灯下,那刀刻般的皱纹让他想起一个人。师父临走那夜,也是这样的皱纹。老人把针盒塞进他手里,说:“最后一针,教不了了,你自己试。”
“怎么了?”七娘问。
“没什么。”周无瑕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手已稳如磐石。换了粗针三股线,针脚粗粝,将老妇的皮重新缝上。
“她叫冬姑。”七娘说,“守了四十年的寡,儿子嫌她老,赶出门,冻死在雪地里。手里还攥着儿子小时候穿的虎头鞋。”
第四针,缝的是戏子的脸。唱腔婉转,身段柔软,被恩客骗了身子又骗了心,吊死在后台的房梁上。她的皮最艳,唇上胭脂永不褪色。周无瑕用最细的针,沿着唇线一针一针描摹,像在临摹一幅褪色的丹青。胭脂混了珍珠粉,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晕,越缝越艳。
七娘:“她叫莺哥。死的时候还化着妆。戏子生来就是给人看的,死也要死得好看。”
第五针,缝的是丫鬟的脸。被主母冤枉偷了金钗,活活打断了脊梁骨。
“小怜。”七娘只说了两个字。
第六针,缝的是商妇的脸。珠圆玉润,鬓边别着一朵绒花。丈夫生意失败,将她送给权贵抵债,一头撞死在石柱上。皮最沉,带着一身金银首饰的压痕。双股线,针脚密而不乱。
七娘:“她叫玉姑。那朵绒花,是出嫁时她娘亲手给戴上的。”
第七针,缝的是乞儿的脸。
瘦骨嶙峋,眼窝深陷。没有名字,没有故事。冻死在除夕夜的街头,身边只有半块发霉的饼。皮最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周无暇换了最细的针,最轻的线,一针一针,缝得极慢。像在缝一只将死的蝴蝶,像在缝一个从未被任何人抱过的孩子。针脚绵长,细密,每一针都带着说不清的珍重。
“她没有名字。”七娘说。
“她有。”周无瑕低声道,“只是没人问过。”
针落。乞儿的薄唇在拼图上微微颤动,像一个未曾开口就已消散的字。
七张皮缝毕,拼成一张完整的脸。
左边是小满的圆润,右边是冬姑的沧桑。额头是梅娘的朱砂痣,下颌是莺哥的尖削。眉是小怜的弯眉,眼是玉姑的桃花眼,唇是乞儿的薄唇。七张脸拼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异的美。
美得不像人间该有的东西。看久了,连心跳都漏了半拍。
周无瑕看着这张拼出来的脸,看了很久。七个人的眼睛在同一张脸上眨动,七个人的记忆在同一个头颅里翻涌。他想起那些日间来缝皮的客人——侯府千金去皱、绸缎商去麻子、老将军去刀疤。她们求的是一张完美的脸,而眼前这个骨女,本身就是七张不完美的脸拼成的完美。
周无瑕将最后一线收束,指尖轻抚接缝。
血渗了出来。
先是红色,从少女皮的接缝处涌出,像春日的桃花。接着是青色,从少妇皮的接缝处漫出,像深潭的水。紫色、黑色、白色、黄色,依次渗出。最后一种是蓝色,从乞儿的皮上渗出那一滴,蓝得像万里无云的天。
七种颜色的血,在妆台上汇成一条细河。那血气并不腥臭,反倒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气味——铁锈混着檀香、龙涎、麝香、沉香、没药、丁香、安息香,七种香料,七种人生,在暗室里缓缓弥漫。
“疼吗?”周无瑕问。
“疼。”七娘的声音从完整的脸上传出,七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可这种疼,比夜夜渗血的疼好受多了。至少,疼得明白。”
周无瑕取出七块棉絮,将七处接缝一一堵上。规矩,缝毕以棉絮堵口。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
七娘:“问。”
“是谁把你们拼在一起的?”周无瑕问。
七张脸上的十四只眼睛同时眨了眨。七种颜色的血在棉絮上晕开,拼出一个字,“萧”。
周无瑕的手僵在棉絮上。
暗室外,更夫的梆子敲了三响。子时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