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容轩》青云鸟

15、纨绔逃婚 满身酒气搂

　　裴公子闯进来的时候，满身酒气，怀里还搂着一个歌姬。
　　“玉面郎君？”他斜靠在门框上，锦袍皱成一团，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白皙得过分的胸膛。他生得极好，桃花眼，薄嘴唇，笑起来像春风拂面，只是那笑容里带着三分玩世不恭的痞气。
　　“本公子要易容。”他把歌姬往旁边一推，踉跄着走进来，“越丑越好。麻子、刀疤、独眼龙，都行。”
　　周无瑕站在妆台旁，手里还捏着一根穿了一半的针。里间传来世子均匀的呼吸声，那人还睡着。
　　“为何要变丑？”
　　“下个月初八，陛下赐婚，把当朝公主许配给本公子。”裴公子往椅子上一瘫，双腿跷到妆台上，靴底的泥蹭在紫檀木面上，“兵部侍郎之子配金枝玉叶，天作之合，对吧？”
　　周无瑕没接话。
　　“本公子不想娶。”裴公子收起腿，身体前倾，那双桃花眼直直盯着周无暇，“玉面郎君，你给句痛快话，这买卖接不接？”
　　同无瑕：“不接。”
　　裴公子一愣：“为何？”
　　“在下易容，是为了让人活成自己想活的样子。”周无瑕将针搁在妆台上，“不是为了让人逃避。”
　　裴公子脸色变了。他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态，坐直了身体：“你怎么知道本公子是逃避？”
　　“你满身酒气，可瞳孔不扩。你搂着歌姬，可她站你旁边时你肩膀是僵的。”周无瑕语气平淡，“装醉的人，在下见多了。”
　　暗室里安静了一瞬。
　　裴公子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他挥挥手，歌姬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玉面郎君好眼力。”他低声说，“那本公子就不装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妆台上。
　　是一根红头绳。旧了，褪色了，边缘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皂角香。
　　“她叫阿蛮。”裴公子说。
　　周无瑕看着那根红头绳：“从小跟着你的？”
　　“马夫的女儿，跟在本公子后面骑马长大的。”裴公子指腹摩挲着头绳，“十二岁那年本公子从马上摔下来，是她垫在下面，断了三根肋骨。她愣是一声没吭，还笑着说’公子没事就好’。”
　　“后来呢？”周无瑕轻声问。
　　裴公子声音轻下去：“去年冬天，为了给本公子寻一匹好马，她单骑入山，遇到雪崩。找到的时候，人已经冻硬了，手里还攥着马缰绳。”
　　周无瑕拿起红头绳，放在鼻尖轻嗅。皂角香里混着一丝极淡的马革味，是常年混迹马厩的人才会有的气息。
　　“公主是金枝玉叶，”裴公子说，“可本公子心里装着一个人。哪怕她死了，也腾不出地方给旁人。玉面郎君，你说……本公子是不是个懦夫？”
　　周无瑕放下红头绳，“在下给你画一张脸。”
　　裴公子：“什么脸？”
　　周无瑕：“放不下的脸。”
　　暗室里燃起了新的灯火，是周无瑕从归墟带上来的魂火，蓝幽幽地跳动。
　　周无瑕打开针匣最上层，取出最细的那一排银针。他没有取人皮，也没有取兽皮，而是从妆台抽屉深处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里面装着一种透明的胶状物，是桃花妖的树脂混了珍珠粉熬成的。
　　“易容不是换脸。”周无瑕说，“是让人看见你心里藏的东西。”
　　他将树脂倒在调色板上，用狼毫笔沾了，在裴公子眉心轻轻一点。树脂渗入皮肤，在皮下形成一层极薄的膜。
　　裴公子提起阿蛮时，眼角有柔软，眉心有褶皱。周无瑕执针去缝那一分温柔，可针尖触到皮肉的刹那，手微微一偏。他想起自己三十七张碎皮拼成的脸，想起针匣底层那个玉瓶中的魂侧影，想起那些永远缝不回去的故人。针尖划过眉骨上方，将那一分柔软的弧度留住，却偏了半分，在眉尾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像没藏住的叹息。
　　“她笑起来，”裴公子忽然开口，眼眶红了，声音沙哑，“左边脸颊有个酒窝。本公子每次惹她生气，她就瞪本公子，可酒窝还在，藏都藏不住。”
　　周无瑕手又偏了一分。第二针穿过眼角时，针尖的温度比往常高，是他掌心出了汗。裴公子提起故人时眼底的微光被缝在了里面，却也把他自己的一分心事缝了进去。
　　第三针穿过唇角，将那句没说出口的”对不起”藏进纹路里。周无瑕的手在抖，针身微微颤动，线迹比平日歪了一丝。他没有拆，就让那歪斜留在那里。
　　裴公子没有哭，只是死死攥着那根红头绳，指节泛白。
　　周无瑕手没停，第四针穿过裴公子左脸颊，在皮下留了一道极浅的凹痕。不深，不刻意，只有在笑的时候才会显现。
　　“你给她留着。”周无瑕说。
　　裴公子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渗入鬓角，“公主那边怎么办？”
　　“在下再写一封信。”周无瑕收针，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分，“告诉陛下，裴公子患了一种怪病，‘心疾’。此病无药可医，唯独不能近女色。近了，会死。”
　　裴公子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陛下不会信。”
　　“陛下会信。”周无瑕将针线收入匣中，“因为在下从不撒谎。”
　　他转身看向铜镜。镜中裴公子的脸没有变丑，也没有变美，只是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眉心那一点褶皱，眼角那一丝柔软，左脸颊那个只有在笑时才会出现的酒窝。
　　那不是一张假脸。那是一张心里装着人的脸。
　　“这门亲事退了之后呢？”裴公子问。
　　“然后你去她的坟前，把这根红头绳烧给她。”周无瑕说，“告诉她，你没有忘。”
　　裴公子攥着红头绳，久久没有说话。
　　暗室里的魂火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周无瑕的影子边缘有三十七道细缝，裴公子的影子手里攥着一根细细的红线，两头各自牵着一个回不去的人。
　　“玉面郎君，”裴公子站起身，将红头绳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你有没有心里装着却回不去的时候？”
　　周无瑕收拾妆台的手停了一瞬。
　　他想起归墟天坑里三十七卷金丝线的嗡鸣，想起针匣底层那个玉瓶中的魂侧影。高颧骨，薄唇，眉宇间一股拧劲。
　　“有。”他说。
　　裴公子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推门出去，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背也挺直了。
　　门外歌姬还在等，见他出来，媚笑着迎上去。裴公子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给她：“今日散了，本公子要去一个地方。”
　　歌姬：“去哪儿？”
　　“西山。”裴公子翻身上马，“扫墓。”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
　　周无瑕站在窗边，看着那道背影融入暮色。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三十七张碎皮拼成的完美面孔，没有酒窝，没有褶皱，没有眉心那一点因思念而生的柔软。
　　他放下手，转身回到妆台前。
　　铜镜里，他的脸连一丝毛孔都看不见，像玉，像瓷，那么完美，像——像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