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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兽面世子 世子被人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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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是被捆着抬进来的。
四个王府侍卫架着一副担架,担架上的人浑身绑着牛皮绳,绳勒得很紧,嵌进皮肉里。他的脸已经被狼毛覆盖了大半,只露出左眼和半张嘴唇,牙齿变得尖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嗥叫。
“玉面郎君,”为首的侍卫单膝跪地,声音发紧,“世子三日前开始长毛,起初只是手背,后来蔓延到脸。昨晚……他咬死了一个侍妾。”
周无瑕站在担架旁,俯身看向那张半人半兽的脸。
狼毛是灰白色的,从额头正中向两侧生长,覆盖了右脸、下巴和脖颈。毛根处嵌在毛孔里,每一根都与皮下的血管相连,随着心跳轻颤。这不是普通的毛发病,这是诅咒——深深刻在血脉里的咒。
“萨满下的手?”周无瑕问。
侍卫脸色一变:“您怎么知道?”
“毛色灰白,根根连血管,是北疆萨满的’狼魂咒’。中咒者七日内完全兽化,不再认人。”周无瑕直起身,“第几日了?”
侍卫:“第三日。”
还有四天。
周无瑕:“抬进暗室。”
暗室里弥漫着一股腥膻的兽味,混合着狼毛特有的粗粝气息,像深秋的狼窝里那股陈年腥气。
世子被绑在妆台上,绳子是浸过盐水的牛皮绳,越挣扎越紧。周无瑕用银针挑开他衣领,检查诅咒蔓延的范围——狼毛已经从脖子爬到了锁骨,在胸口处形成一个模糊的图腾形状。
那是一只狼头的轮廓,仰天长啸。
“不是普通的狼魂咒。”周无瑕说。
世子那只还属于人的左眼转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像人想说话却被兽性堵住了嘴。
“有人在咒里加了料。”周无瑕用针尖蘸了一点毛根处的汁液,放在灯火上烤。汁液发出滋滋声,冒出一缕黑烟,烟里带着铁锈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你的血被人动过手脚。”
世子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三个月内,有没有人取过你的血?”周无瑕问
世子喉咙里咕噜几声,尖牙咬得咯咯响。
周无瑕等了片刻,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一张黄纸和一支朱砂笔。他将黄纸贴在世子额头,朱砂笔在纸上游走,画了一道镇魂符。
符成瞬间,世子浑身剧烈颤抖,狼毛根根倒竖。他张开嘴,发出一声介于狼嚎和人吼之间的叫声,然后——
“有。”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半月前……围猎……箭伤……太医……取血……”
太医。
周无瑕收起符纸。诅咒不会凭空而来,必有人下。有人在世子的血里种了咒引,让萨满的狼魂咒有了生根发芽的土壤。
“甲一。”周无瑕头也不抬,“去查半月前给世子治伤的太医,姓甚名谁,受谁指使。”
甲一从阴影中闪出,点头离去。
周无瑕重新看向世子的脸。狼毛已经覆盖了右眼的下半部分,再有一天就会彻底盖住眼睛。到时候,这张脸将完全变成狼,再也变不回来。
人皮太柔,兽皮太野,世子要的是第三种——他自己的皮,长了狼毛的人皮。
周无瑕打开归墟针匣,从最底层取出一卷金丝线。这卷线比寻常的金丝线更细,线在灯火下泛着淡淡的血色,像有生命一般在匣中缓缓蠕动。
“会有点疼。”周无瑕说。
他取了柳叶刀,在世子左臂上划开一道极细的口子。血渗出来,是鲜红色的——咒还没有完全侵蚀血液。他用玉片刮下薄薄一层表皮,放入朱砂砚台,加入黑狗血、朱砂和三七粉,用狼毫笔搅匀。
颜料呈暗红色,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和血腥气。
“以自己的皮为引,”周无瑕将颜料涂在狼毛根部,“画一道屏障。咒在皮上,屏障也在皮上,两者相抵,各不相犯。”
颜料涂上去的瞬间,世子浑身绷紧,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吼。狼毛根处开始冒烟,像被火烧灼一般卷曲、脱落。暗红色的颜料渗入毛孔,在皮下形成一层薄膜,将诅咒的狼头图腾与真正的皮肉隔开。
周无瑕执起银针,用金丝线将薄膜与周围的皮肤缝合。
针尖穿过的地方,人皮是温的,兽皮是凉的,两种温度在金丝线穿过的那一点交汇,像冰与炭碰在一起。灰白色的狼毛边缘暗红蔓延,那是颜料渗入皮下的颜色,不是人皮的肉色,也不是兽皮的死白,是一种带着血气的暗红,像冻土下刚翻出来的新土。金丝线将薄膜与人的皮□□在一起,毛发与肌肤的过渡处逐渐模糊,兽毛从人皮上自然生长出来一般,只是颜色不再灰白,而是染上了人的血色。
世子右脸上的狼毛开始大片脱落。灰白色的毛像秋天的落叶一样飘下,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新皮。那不是人皮的颜色,也不是兽皮的颜色——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生命力的暗红。
“第三种皮。”周无瑕咬断线头,“不是人,不是兽,是你自己。”
世子左眼眨了眨,泪水从眼角滑落。他嘴唇动了动,尖牙已经缩了回去,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多谢……”
“咒没有解。”周无瑕收起针线,“只是被封住了。下咒的人还在,咒就还在。”
世子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谁想让你变成野兽?”周无瑕问,“想清楚,这是你自己的王府。”
世子的那只左眼重新睁开,里面映着暗室里的魂火,像两团冰冷的星。
“我……叔叔。”他说,“镇北王……想要世子之位,给他儿子。”
周无瑕没有表情。
皇族家的骨肉相残,他见得多了。尚书府调包的嫡女、郡主皮下的龙纹、如今镇北王府的狼魂咒——每一张皮下面都藏着一个不愿被人知道的秘密。
“甲一回程之前,”周无瑕说,“你住在这里。”
他转身收拾妆台,铜镜里映出世子的脸——半张是暗红色的新皮,半张还是原来的肤色,像一张被撕裂后又强行拼合的地图。
窗外传来狼嚎。不是世子发出的,是远处山里的野狼在叫。
周无瑕推开窗,夜风灌入,吹散了暗室里的兽腥味。他看向北方——镇北军的方向,萧忌即将迎娶尚书府嫡女的方向。
一切似乎都往同一个方向流动。
“诅咒不会凭空而来。”他轻声说,像对自己说,也像对远方的什么人说。
妆台上的魂火跳动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与墙上挂着的狼皮重叠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影子妖临走前说的那句话——萧忌将在三月到七日内魂散而死。
七日和三月,哪个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