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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质子归乡 慕容桑已经 ...

  •   慕容桑推门而入时,手里攥着一卷画轴。指节发白,那卷轴在他掌心纹丝不动,像攥着一根骨头。
      “玉面郎君?”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一身素色长袍洗得发白,腰间却系着一条大胤样式的丝绦,丝络起毛,颜色褪得不成样子,可结打得端正。
      周无瑕搁下手中银针。针尖在灯火下一闪,没入针匣第三层。
      “换脸。”慕容桑将画轴往妆台上一放,没有寒暄,“在下要回国了。”
      画轴展开,是一幅人像。画中男子鹰鼻深目,眉心一道竖纹如刀刻,嘴角下撇,满脸戾气。
      周无瑕:“这是谁?”
      “燕国太子慕容烈。”慕容桑的手指悬在画中人的眉心上方,没有触碰,“在下同父异母的兄长。十年质子生涯,皆因他一杯毒酒陷害。”
      周无瑕看向慕容桑。眼前这人眉目清淡,眼底蕴着疲惫,却不见戾气。下巴干干净净,连胡茬都剃得整齐,不像一个满怀仇恨的人该有的样子。
      “你要换成他的脸?”他问。
      “不。”慕容桑摇头,“在下要一张能让他认出来的脸。一张写着仇恨的脸。”
      暗室里安静了一瞬。铜镜旁的魂火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十年了,”慕容桑低声说,“在下住在大胤王宫外的驿馆里。每月写一封信回国,从未收到回音。只知道燕国换了新君,旧人都不在了。”
      周无瑕打开针匣,取出柳叶刀。刀刃薄如柳叶,在灯火下泛出冷光,“你兄长现在何处?”
      “死了。”慕容桑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新君即位第一年,他就被赐死在宗人府。死了三年,坟头的草枯了三茬。”
      柳叶刀悬在半空,没落下。
      “那你换脸要做什么?”周无瑕又问。
      慕容沉默片刻。他解开领口,露出一截脖颈。肤色苍白,锁骨突出。
      “燕国使臣三日后到。按规矩,在下该随他们回去。”慕容桑扣好领口,声音更低了,“可来信说,新君要一位记得旧怨的质子。”
      周无瑕听懂了。新君要的是眼中带恨、便于拿捏的棋子。没有仇恨,就没有价值。
      “你恨他吗?”他问。
      “他?”慕容桑一怔,随即明白指的是死去的兄长,“他都死了。”
      周无瑕:“所以你恨的是新君。”
      慕容桑没说话。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那条旧丝绦,一下,又一下。
      “丝绦是谁给的?”周无瑕问。
      “一位故友。”慕容桑声音轻得像风穿过空廊,“第一年冬天,在下病了,高热不退,梦里都在喊冷。她送来一床棉被和这条丝绦。后来她被调去别宫,在下再没见过。”
      周无瑕接过那条丝绦,放在鼻尖轻嗅。皂角香早已淡去,混着一丝极沉的沉香味,是大胤宫廷才有的熏香。十年了,这丝绦上还留着送它之人的气息。
      “你在燕国还有亲人?”他问
      “没有了。”慕容桑摇头,“但还有一位旧友,不知是否还活着。”
      周无瑕将柳叶刀放回匣中。他取出一块未经裁剪的生皮,泛着淡淡的米白色,铺在铜镜前。不是画中人的皮,也不是仇人的皮,只是一块干净的、从未被人用过的生皮。
      “在下不给你画仇恨的脸,”他说。
      慕容桑抬头,眼中第一次有了波动,像石子落入死水:“为何?”
      周无瑕:“因为你已经放下了。”
      暗室里安静了一瞬。慕容桑的手指停在丝绦结扣处,不动了。
      “人放下的时候,手是松的。”周无瑕将银针穿入丝线,针尖在灯火下泛着柔光,“你刚才进门,手是松的。”
      慕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画轴搁在妆台上,指节舒展,连攥过画轴的印痕都没有,“可燕国那边……”
      “你只管回去。”周无瑕的针尖触到慕容眉心,“有人问你恨不恨,你就说恨。恨完了,该做什么做什么。”
      针穿过慕容桑的眉骨上方,不增竖纹,只将他原本平坦的眉心保留原样。
      针穿过他的眼角,不添戾气,只将十年疲惫化作几道极淡的笑纹,细得像春风拂过湖面留下的涟漪。
      针穿过他的唇角,不下撇,反而往上提了半分。不是笑,只是不苦。
      缝到第五针,慕容桑忽然开口:“他毒酒送来那天,在下才十五岁。”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下以为那是父皇赏的甜酿,喝了一口,嗓子就烧起来了。”
      周无瑕手没停,第六针穿过慕容右眉骨,将那道因疼痛而生的记忆缝进皮下,却不让它浮到表面。
      “后来呢?”他问。
      “后来在下被送来大胤。十年,学会了大胤的话,穿大胤的衣裳,吃大胤的面食。”慕容桑顿了顿,“有一年中秋,驿馆的厨子做了燕国的月饼,在下咬了一口,忽然哭了。不是因为想家,是因为在下已经忘了燕国月饼是什么味道。”
      第七针穿过眼角。慕容桑的眼眶红了,他没哭,只是定定看着铜镜里那张正在改变的脸。
      “他不配。”慕容桑忽然说。
      周无瑕:“谁?”
      “新君。他不配让在下带着恨去缝皮。”慕容桑回道。
      周无瑕手没停,第八针穿过慕容桑左眉尾,留下一道极浅的凹痕,像笑起来的弧度,“你恨过他。”
      “第一年。”慕容桑闭上眼,睫毛颤了一下,“后来有一年冬天,在下路过朱雀大街,看见一个卖糖人的老人。他笑起来没有牙,可眼睛很亮。在下忽然觉得,那样活着更好。”
      周无瑕收针。铜镜里,慕容桑的脸没有变成画中那个鹰鼻深目的仇敌。眉眼依然清淡,唇角不再下撇,眉心不再紧锁,十年为质的疲惫被缝进了皮下的温柔里。
      那不是一张仇恨的脸。那是一张放下了的脸。
      “你回国以后呢?”他问。
      “看看那位旧友还在不在。”慕容桑站起身,将旧丝绦重新系好,结打得端正,“若在,在下请她吃一碗燕国的羊肉面。”
      他走到门边,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像卸下了什么。
      慕容桑看了他一眼,推门出去。脚步声穿过长廊,像一滴水融进燕国的泥土里,再也听不见了。
      周无瑕站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三十七张碎皮拼成的脸,没有笑纹,没有放下之后的安宁。完美无瑕,完美得不像真人。
      他看着铜镜,忽然停住了。
      镜中人嘴角不知何时多了一丝弧度。极浅,极淡,像是被谁用针轻轻挑了一下。
      可那确实是个弧度——他在笑。
      不是客人要求的笑,不是缝进皮下的假笑,是一个真正从里面浮出来的笑。
      这是三十七代以来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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