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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候府千金 候府千金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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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玉容轩门前时,下来的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家丁架下来的。那女子裹着厚厚的面纱,从头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眼里全是惊惧。她身后跟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张名帖,指节发白。
“玉面郎君在?”管家声音压得极低,“平南侯府的千金,求一面诊。”
周无瑕从二楼下来。他看了那女子一眼,只一眼,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伤。
“抬进暗室。”周无瑕说。
面纱揭开的瞬间,阿福倒吸了一口气。
女子右脸肿起老高,皮肤下透出黑紫色的脉络,像有墨汁在血管里游走。肿胀的中心是三个细小的孔,呈品字形排列,孔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溃烂,散发出一股甜腻的腥气。那气味不像是脓血,倒像是蜜糖泡久了开始发酸。
“毒蜂。”周无瑕说。
“三日前在后花园赏花,”管家咬着牙,“忽然来了一群蜂,黑压压的,直扑小姐的脸。别的丫鬟也在场,蜂一个都没碰,专盯着小姐蛰。三个孔,一眨眼的事,小姐就倒下了。”
周无瑕用银针挑了一点溃烂处的脓液,凑到鼻端。
不对。
普通的毒蜂不会有这种甜腥味。这味道他在鬼市深巷里闻过——有一种叫”噬容蜂”的妖蜂,专门啃食活人的脸皮。噬容蜂不蜇普通人,只蜇被下了引子的人。引子是一种香料,涂在衣物上,人闻不到,蜂却能追踪。
有人在侯府千金身上下了蜂引。
“赏花那日,”周无瑕问,“小姐可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新的衣裳,新的首饰,或者……别人送的物件?”
管家刚要开口,女子忽然抓住周暇的手腕。她的手冰凉,五指却用力得发白,指甲陷进他的皮肉。
“别问。”她声音嘶哑,“补好我的脸就行。”
周无瑕低头看她。那双眼里有恐惧,还有更深的东西——是认命。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蜇,她知道是谁干的,可她不说。说了,就是撕破脸,就是当着外人的面承认自己的家烂了。
“在下补得了皮,”周无瑕说,“补不了被人毁的命。皮缝好了,蜂再来一次,照样烂。”
女子闭上眼,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过溃烂的皮肤,像酸液流过伤口,她浑身一颤,却没有出声。
“赐婚的圣旨,”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下月十五。镇北将军回朝,我……我要嫁给她。”
周无瑕的手顿在半空。
镇北将军,冯铮。
这个名字最近在他耳边出现了太多次。红姐的情报,那幅眉心带疤的侧影,骨女的血字,如今又连上了平南侯府的婚事。
周无瑕:“有人不想让你嫁。”
“有人不想让侯府和镇北军结盟。”女子睁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恨意,“我爹是平南侯,手握南疆兵权。若我嫁了镇北将军,南北两军就连成了一气。朝中有些人……睡不着。”
周无瑕重新看向那三个蜂孔。品字形,是噬容蜂最典型的排列。蜂孔周围的黑紫色脉络正在蔓延,再过七日,整张脸都会烂透,到时候别说嫁人,连出门见人都不行。
“在下能补。”他说,“但蜂引还在你身上,补了也白补。”
女子:“蜂引是什么?”
“一种香。涂在衣物或首饰上,人闻不到,噬容蜂却能在三里外追踪。”周无瑕站起身,“不把蜂引找出来,蜂还会再来。下一次,就不只是右脸了。”
管家脸色变了:“这……”
周无瑕:“甲一。”
阴影里走出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少言寡语,走路没有声音。他是周无暇的贴身护卫,也是萧忌派来的探子——这一点,周无暇知道,甲一还不知道他已经知道。
“查。”周无瑕只说了一个字。
甲一点头,没有问查什么,没有问怎么查。他走到女子身前,俯身在她衣领边嗅了一下,又在袖口嗅了一下,最后停留在她腰间佩戴的香囊上。
“这里。”他说。
香囊是月白色的,绣着并蒂莲,针脚精致。甲一用刀尖挑开香囊的缝线,倒出里面的干花瓣和香料。在香料底层,藏着几粒灰白色的碎屑,比米粒还小,形状不规则。
甲一将碎屑放在掌心,用舌尖舔了一下。
“蜂引。”他说,“加了七日散,第七日蜂必来。这是第三日。”
管家瞪大眼睛:“这香囊……是夫人给的!赏花那日早上,夫人亲手给小姐系上的!”
周无瑕和甲一对视一眼。
侯府夫人,平南侯的继室。她不想让嫡女嫁给镇北将军,因为嫡女一旦高嫁,侯府的爵位和兵权就绑在了一起,而她的亲生儿子就永远拿不到爵位。
一场后院之争,借了三只毒蜂,要毁一个女子的脸,也要毁两家的盟约。
“香囊,”周无瑕说,“还给她。”
女子一惊:“什么?”
“把香囊原样缝好,还给她。”周无瑕看向侯府千金,“小姐的脸,在下会补。但蜂引的事,小姐得自己处理。在下只缝皮,不缝命。”
女子看着他,眼里的惊惧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别的东西。她伸手拿起那枚香囊,攥在手心。
“我明白了。”她说。
暗室里,周无瑕开始清理溃烂的皮。
噬容蜂的毒已经侵蚀了三层皮,他用柳叶刀将腐肉一层一层削去,刀法精准,每一刀都贴着好皮的边缘。女子没有喊疼,只是死死攥着扶手,指节咯咯作响,冷汗从额角渗出来。
“痛就出声。”周无瑕说。
“不出。”她咬着牙,心里强着,“出声了,她就赢了。”
周无瑕没再劝,他在溃烂处涂了黑狗血调的膏药,止住毒素蔓延,然后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皮——是三年前存下的桃花妖残皮,透气,贴合,最适合补这种大面积的创面。他将皮覆在伤口上,用银针穿上线。
针穿过皮肤的时候,女子浑身一颤。
“嫁入镇北军,”周无瑕一边缝一边说,“不怕?”
女子道:“怕什么?”
周无瑕:“将军是个女人,眉心一道战疤,手里握着断枪。边关上杀过人,雪地里啃过冰。”
女子忽然笑了,笑声从咬紧的牙关里漏出来:“那正好。我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平南侯府的嫡女,三岁识字,七岁骑马,十二岁就敢把继母的眼线逐出内院。她将军有断枪,我有脑子。”
周无瑕手一顿,针尖在皮上多转了一圈。
这语气,这神态,这从不认命的拧劲儿,和玉瓶里那缕魂的侧影,又重了一分。
他低下头,继续缝。一针,两针,三针。每一针都穿过溃烂的皮和桃花妖的残皮,将它们缝成一张完整的脸。缝的不是皮,是一张不认命的嘴,一双不服输的眼。
最后一针收线,他咬断线头,“照照镜子。”
女子睁开眼,看向铜镜。右脸的溃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淡粉色的新皮,和左脸颜色略有差异,需要时间融合。但那三个蜂孔消失了,黑紫色的脉络消退了。
“七日后来复诊。”周无瑕说。
女子站起身,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玉面郎君,”她说,“你的针法,比宫里的太医还好。”
周无瑕收拾针线,没有抬头。
“因为在下缝的不是脸,”他说,“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