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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中毒郡主 玉面郎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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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是从宫里抬出来的。
不是走,是四个禁军抬着担架,一路从朱雀大街疾行而至。
担架上躺着一个女子,盖着明黄色的锦被,露出的半张脸泛着诡异的青灰色,像蒙了一层铁锈。
玉容轩的街对面站满了人,没人敢靠近。明黄锦被是皇室专用,百姓隔着一条街窃窃私语,猜着担架上是谁。
“安宁郡主。”禁军首领站在门口,手按刀柄,声音冷硬,“太医院七位太医会诊七日,无解。陛下说,让玉面郎君试试。”
周无瑕站在台阶上,看了那担架一眼。
青灰色的皮肤下,有东西在游动。不是血管,不是筋脉,是更细的东西,像丝线,像虫,在皮下蜿蜒爬行,所过之处泛起青黑色的细痕。
周无瑕:“抬进来。”
暗室里,周暇揭开了郡主脸上的锦帕。
左脸溃烂了半边,从额角一直延伸到下颌。溃烂处不是普通的脓疮,而是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有炭火在皮底下燃烧。裂纹的走向奇特,沿着特定的脉络延伸,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这不是病,这是毒,奇毒!
周无瑕用银针挑了一点溃烂处的汁液,滴入黑狗血中,血瞬间凝固,变成紫黑色,表面浮起一层油脂般的薄膜,膜上有细密的纹路在蠕动。
“七步断肠。”他说。
太医站在一旁,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闻言一惊:“七步断肠是南疆失传已久的奇毒,你怎认得?”
“皮相告诉我的。”周无瑕将银针放在灯火上烧,“七步断肠不伤脏腑,专蚀面皮。中毒者七日内面部溃烂,七七四十九日后整张脸化成血水。毒走皮下七条线,七线交汇,脸皮全毁。请问郡主这是第几日?”
太医:“第五日。”
还有两日。
周无瑕看向郡主的脖颈。溃烂的边缘已经开始向脖子蔓延,再有一日就要侵蚀到锁骨。到那时,毒入心脉,神仙难救。郡主的呼吸已经很弱,胸口起伏微不可察。
“有解药么?”太医问。
“没有解药。”周无瑕说,“但可以毒攻毒。”
太医不解:“以毒攻毒?”
周无瑕:“七种妖血,调一种颜料,涂在溃烂处。”
周无瑕站起身:“七步断肠生于阴湿之地,最怕七种至阳至烈的妖血相冲。狐血、狼血、蛇血、鹰血、虎血、蝎血、蜈蚣血。七种混以朱砂为引,涂在皮上,毒会被妖血吸出来。”
太医的脸色变了:“妖血入了皇族血脉,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妖血入皮,吸走七步断肠,然后连妖血一起刮掉。”周无瑕说,“皮会薄一层,命能保住。太医有更好的法子?”
太医沉默了,七日会诊,毒不但没退,反而从颧骨蔓延到了下颌。
再拖下去,郡主的脸保不住,命也保不住。
“去鬼市。”周无瑕对甲一说,“七种妖血,越快越好。”
甲一点头,身形一闪消失在门外。
周无瑕第一次见到他展露这样的速度——像檐角滑下的一滴水,落地之前人已不见,连脚步声都没留下。这个年轻人平时藏在阴影里不言不语,关键时刻却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郡主不只是郡主,”太医压低声音,“她的母亲是南疆圣女。七步断肠来自南疆,这是有人要切断陛下和南疆的联系。”
“在下不问来历。”周无瑕打断了太医,“只缝皮。”
甲一回来时,肩上扛着七个皮囊,额角见汗。
他将皮囊一一摆在妆台上。狐血猩红带金,狼血暗紫粘稠,蛇血青绿腥甜,鹰血淡金清冽,虎血橙黄浓稠,蝎血黑红刺目,蜈蚣血灰白冒泡。
狐血腥臊、蛇血腥甜、狼血沉浊、鹰血清冽如铁。七种妖血混在一起,像把整座山林的血都煮在一口锅里。太医捂着鼻子退到墙角,脸色发青。
周无瑕取了朱砂砚台,将七种妖血各倒七分之一,用狼毫笔搅匀。血色从浓黑变成暗紫,最后凝成一种诡异的靛青色。
他将颜料涂在郡主的溃烂处。
涂上去的瞬间,郡主的身体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手指攥紧锦被,指节泛白。溃烂处的裂纹开始收缩,暗红色的光在皮下疯狂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周无瑕:“按住她。”
太医和两个禁军上前按住郡主的肩膀和手臂,周无瑕继续涂,将靛青色的颜料覆盖住每一寸溃烂的皮,不放过任何一道细缝。
涂到第三遍,皮下发生了变化。溃烂的皮层开始隆起,像有虫子要钻出来。周暇拿起柳叶刀,在隆起处轻轻一划。
暗红色的汁液涌了出来,带着腐肉的恶臭,将棉絮染成紫黑色。汁液里混着细小的血丝,扭动几下才静止不动。
汁液流尽,周无瑕擦去妖血,看向溃烂处的底层。
他愣住了。
溃烂的皮刮去后,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片暗金色的纹路。纹路繁复盘绕,像一条盘亘在皮下的龙。龙身蜿蜒,龙鳞清晰,龙眼是两个小小的圆点,在灯火下缓缓游动。
龙纹胎记。
太医脸色惨白:“这不可能……龙纹胎记是皇族正统血脉才有的印记。安宁郡主是陛下的侄女,不是亲生女儿,不该有龙纹。除非她的亲生父亲是……”
他没说下去。
暗室里静了一瞬,魂火跳动,发出极轻的噼啪声。
周无瑕的指尖停在半空,针尖悬着一线金缕,久未落下。
周无瑕看着那片龙纹,纹路在暗金色的光里缓缓游动。郡主的脸被溃烂毁了一半,可这龙纹却比任何面皮都更真,更像命。
“她是谁?”周无瑕问。
太医后退了一步,像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周无瑕没再追问。他重新调了妖血颜料,在龙纹上方薄薄涂了一层,覆上桃花皮,一针一针缝好。
缝到第七针,郡主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她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清澈的眼,瞳孔里映着周无暇那张美得摄人心魄的脸。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口型是一个字:“谢……”
周无瑕的手停在半空。
铜镜里映出两张脸。一张是三十七张碎皮拼成的完美面孔,一张是溃烂后补好的半张新脸。两张都不完整,两张都泛着不真实的光。
可郡主眼底的平静,却让周无瑕想起一句话:“真龙不露相。”
郡主又闭上了眼。
周无瑕低下头,继续缝。第八针,第九针,第十针。每一针都穿过桃花皮和龙纹之上的暗金底色,将毒封在里面,将真相也封在里面。
缝毕,他将线头咬断。
郡主的脉搏在他指尖跳了一下,轻得像一片落叶触地。
“郡主无性命之忧。”他对太医说,“龙纹的事,在下什么都没看见。”
太医看着他,眼神复杂。
“玉面郎君,”他说,“你缝的不是皮,是这天下的秘密。”
周无瑕收拾针线,没有答话。
暗室里的魂火跳动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