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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亨利十七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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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白如云的鸽群欢唱着,停在玫瑰十字广场的喷水池上,海神波塞冬手握三叉戟威严而不失俊美的石像在水瀑中流动着奇异的光泽,嘴角衔着若有似无的微笑,身下巨大的鱼尾与喷泉石基融为一体,百年如一日地看着圣西斯皇家大教堂前来来往往的教众。
教父尼森穿着深黑牧师服,指挥学徒们修剪教堂前的玫瑰花丛,断枝残叶被扫把拢成一堆,彩光熠熠的玻璃窗内传出见习修士们吟诵祝福颂歌的声音。
戈斯踏着回荡在全城的报时钟声,走进玫瑰十字教堂的大门,寻找的目光越过礼堂内层层人影,落到梅里奥大主教身上。
梅里奥坐在二楼的天鹅绒靠背扶手椅上,双膝交叠、单手支着额头,深翠眼眸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底下的见习修士,手边圆桌上放着专属的鹅毛笔和一张卷草暗纹的薄纸——下面见习修士吟诵功课的评分表。
尼森看见戈斯停在礼堂门口,吩咐学徒们不许偷懒,走到戈斯身边,“沃尔夫来了,主教大人在二楼等你。”
戈斯的目光仿佛胶水般粘在梅里奥身上一动不动,尼森以为他没反应过来,解释道:“波吉亚大人说他对你另有安排,今天考核见习修士功课的事情由大人来进行。”尼森看了最后排脊背挺得笔直的一个修士,“孩子们今天吓了一大跳呢。”
由主教亲自检查功课的压迫感非同寻常,礼堂里一个个修士仿佛削成标准木材的橡木,绷着脸杵在原地。
梅里奥并没有吩咐他做任何事情,在潮水翻涌中挣扎着喘息起伏的两个人,无暇分神讨论其他。
戈斯还在看,梅里奥漫不经心的目光转了转,移到门口。与步入中年、皱纹纵横的尼森,以及怯生生嫩草般的见习修士们相比,戈斯身上兽王似的凛然威慑力,实在太过扎眼,宛如一把铁斧劈开教堂经年的沉闷腐气,饱满的阳光从裂缝洒进来。
梅里奥没有说话,眉梢轻轻一挑,意思是“上来”。
也难为戈斯隔着这么远还能看见,又或者靠近馥郁的鲜花本就是兽王心之所愿。
戈斯顺着旋转楼梯一路往上,底下修士正好念到颂歌的第三章——《地狱篇》。
“深陷泥沼的人们啊,不要放纵你的欲望。苦苦挣扎吧,对情欲无休止的贪婪会让你坠入深渊。回来吧,回到诸神温暖的怀抱,点起醒悟的明灯......”
语调悠扬起伏的吟诵声传入戈斯耳中,十分刺耳。
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戈斯的目光准确无误锁定在梅里奥纯白礼服下露出的一截手腕上,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鸽血宝石戒指闪着华光,此刻正握着羽毛笔,用标准的花体在评分卷上写下每个见习修士的分数。
手指屈起,尾指按在纸上,骨节处有个像是蚁虫咬的红点,不太明显。
戈斯心脏仿佛有蝎子爬过,又疼又痒,这双骨节分明的手昨晚的温度还在肌肤上无法忘记,戈斯难以抑制自己回想那些比管风琴鸣奏更加悦耳的声音。
无声地站到扶手椅后面,戈斯略微收敛自己的眼神。
梅里奥从天鹅绒扶手椅上优雅起身,走到二楼伸出的露台前。
“啪、啪、啪”,清脆的鼓掌声踩在见习修士吟诵的最后一个尾调响起,紧接着是牧师们附庸的雷鸣般的掌声。
“孩子们,你们完成得很好。”梅里奥翠绿如宝石的眼眸洋溢着欣慰,“期待看到你们更加精彩的表现。”
底下站着的见习修士,有不少在听到梅里奥的夸赞后,露出喜不自胜的表情。
年轻人的心思总是不加掩饰的。
这样无厘头的一句话在梅里奥心里悄悄飘过。
神父们领着各自的见习修士,退出礼堂,继续接下来的日常祈祷功课和经文学习。玫瑰花丛旁,一个拿着扫帚的学徒悄悄凑近神父尼森,带着几分羡慕问道:“Father,did they really do a good job?”
尼森看着散去的见习修士们,明白身边学徒的羡慕,曾经他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走来的。不过......尼森眼神陷入悠远的回忆中,“Compared to Cardinal Borgia...”
尼森摇摇头,他仍然记得,年轻的波吉亚家族次子在初次弥撒时,那张宁静虔诚的秀美脸庞。初次听见波吉亚大人的吟诵,仿佛浸润在伊甸园最丰沛纯美的泉水中,能够涤荡所有烦忧,遁入圣境。
比魔鬼最蛊惑人心的呢喃,更有诱惑力。
当初为了听见波吉亚大人的颂歌,玫瑰十字教堂的铁门险些被挤塌。
学徒没能听出尼森的言外之意,只是继续投去艳羡的目光。
梅里奥把见习修士的吟诵考核表放到牧师捧着的托盘上,瞥见戈斯下颌一道创口。察觉到梅里奥的视线,戈斯有一瞬间的心虚。
这是他凌晨在铁铺试验新图纸时,不小心被飞溅铁花划伤的,只是他频繁出入平民区打铁铺的事情,并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作为主教大人的教子,他已经脱离了昔日平民的身份,应该顾惜羽毛,断绝和那些下等人的接触。
梅里奥没说什么,戈斯盯着梅里奥穿戴妥帖的纯白丝绸礼服,安静无言中身后的旋转楼梯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大汗淋漓的内务大臣提着西装裤退、三步并两步跑上楼梯,惊慌失措的卫兵追在后面,礼堂上下未散的牧师与修士呆滞地看着混乱的场面。
戈斯看见梅里奥不动声色转了转手上的鸽血宝石戒指,眼神没有一丝波澜,玫瑰色的唇角却轻微抿起。
内务大臣华顿气喘吁吁爬上楼梯,头昏眼花中兀一捕捉到那抹血色亮光,立刻如见救世主般扑倒在地,“波、波吉亚大人。”
玫瑰十字教堂的卫兵在踩到华顿后脚跟之前堪堪刹住车,马上就要拉起华顿,“抱歉大人,未得波吉亚大人召见您不能擅自闯入。”
“我!”华顿声音断在喉头,还没缓过气来。
锃亮的黑靴停在华顿面前,华顿抬头往上看,梅里奥深翠色的眼睛居高临下看着他,眼底犹如密林深潭,手握纯金权杖点在地上,对卫兵言简意赅吩咐道:“清场。”
教堂尖塔的时钟转过一个精确的半圆,正午的钟声准时响起,细微机械齿轮咬合引发的震荡全城的巨大钟声,与往常并无二致。
然而,湮灭万物的风暴来临前,海面总是比以往更加平静。
波吉亚大主教的马车如往常一样,从徐徐大开的铁门缓慢驶出,身边仍旧跟着主教大人的卫兵,马车穿过圣西斯大街,笔直往皇宫而去。
梅里奥穿着参加圣典时才使用的全套礼服,倚在马车的软垫上,天鹅绒软枕塌陷成柔软的弧度,戴着鸽血宝石戒指的左手搭在繁复腰封上,手指屈起不轻不重地按压着,乌黑长发用金环束成一股,在白绸衬衫层层叠叠的礼花上压出一道舒缓的褶皱,右手抵在眉心,肉眼可见的不太舒服。
早上只吃了几片火腿的胃开始抗议,一夜混乱昏沉的后遗症又伺机袭来,再加上......
梅里奥想到刚才华顿带来的那个惊雷般的消息——国王亨利十七世忽然中毒暴毙!
就在今天一早,内务大臣华顿按时敲响亨利国王的卧房,没人回应后照常推门而入,本以为会听见预料中的呼呼大睡声,没想到房间内安静得吓人,只有华顿自己的呼吸声,以及陷在凌乱被子里一丝生息都没有的国王亨利十七世。
华顿起初没察觉事情的严重性,一边走近,一边捡起散落一地的女人内衣,直到看见毛呢地毯上滚落的珐琅药瓶,才惊觉事情不对劲。
翻开国王陷在软枕里的正脸——皮肤青紫肿胀,嘴唇乌黑——多半是服用“万灵丹”后中毒身亡了。
华顿吓得屁滚尿流,惊慌失措下第一反应是去找波吉亚大主教,于是就有了玫瑰十字教堂里混乱的一幕。
忽然,一只手攀上马车车厢。
梅里奥皱眉定睛,戈斯就这么单手攀上了急速行驶的马车,一手拉开车门进来了。
“砰!”戈斯反手拉上车门,背光处琥珀色的眼睛仿佛猫科动物竖瞳一般亮闪闪。
波吉亚主教的马车不算小,但繁复礼服铺展开,又同时挤入两个成年男人,一时空间闭塞起来,周遭只剩下马车行驶的轱辘声。
梅里奥察觉戈斯的反常,直起身刚要说话,就被一道巨力扑倒在软枕上。
“唔!”嘴唇被发疯的猎豹叼住,凶狠地撕咬。
戈斯疯魔般钳制住梅里奥手腕,不顾一切地深吻,肆无忌惮的疯狂似乎要纠缠到末日尽头。腰封两侧的系带被胡乱扯开,繁复却不凌乱的衬衫在挣扎中压出深褶。
梅里奥被迫仰着头,承受着所有疯狂的爱意,以及带着绝望与偏执的亲吻。
“嘶——!”梅里奥在混乱中屈膝毫不留情地顶开戈斯,后者措不及防被顶到腹部,一阵剧痛后脑袋撞到车厢上,险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波吉亚大人!您没事吧?”车外卫兵紧张的声音传来。
“没事,”梅里奥冷冷盯着双眼赤红喘息着的戈斯,“继续去皇宫。”
梅里奥翻身坐起,拢起自己被扯开的衣襟,抓住戈斯衣领,抬手就是一拳,重重打在戈斯小腹上。戈斯疼得冷汗直冒,钝痛之中眼睛里的凶光恍惚消散了一些。
“你疯了吗?”梅里奥揪住戈斯衣领,把他提起来,盯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瞳,“清醒了吗?”
戈斯盯着梅里奥的眼睛,骤然发力把梅里奥抱在怀里,俯首埋在梅里奥颈间。梅里奥猛力一挣,腰上的禁锢仿佛铁钳纹丝不动。
“Padrino。”戈斯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梅里奥摸向匕首的手顿在半途,叹了一声,左手改道抚上戈斯后颈,骨节分明的五指插进柔软的深棕色发丝,像揉猫咪一样梳了梳。
片刻后,用不容置喙的声音命令道:
“松开。”
戈斯卸去手上力道,手臂上鼓起的肌肉变得柔软无攻击性,然后被梅里奥掐着后颈拉开。
“我。”戈斯刚要开口,就被梅里奥伸出一根手指按住嘴唇。
野兽竭力抑制住某种撕咬的本能冲动,戈斯扩散的瞳孔定了定,又缩回去。
梅里奥抬起压住戈斯下半身的膝盖,抬手整理凌乱的礼服,冷声,“不管你发什么疯,现在给我整理好衣服。”
“深陷泥沼的人们啊,不要放纵你的欲望。”戈斯看着梅里奥的眼睛,喃喃低语,“苦苦挣扎吧,对情欲无休止的贪婪会让你坠入深渊。回来吧,回到诸神温暖的怀抱,点起醒悟的明灯......”
梅里奥的眼睛好似大雨淋漓里的林叶,他沉默地看着戈斯。
两人无言地对望着,平静之下潜藏着巨大的风暴。
直至马车漫长的刹车声划破车厢内的死寂,戈斯看着梅里奥身上一丝不苟的主教礼服与自己身上同样整洁庄重的黑色毛呢大衣,嘴角掀起一个似是嘲弄的笑容,眼神有些落寂。
车厢门打开,戈斯率先下车,撑起黑伞回头看向车内。
梅里奥垂眸戴上白绸手套,戴着鸽血宝石戒指的左手拿起纯金权杖,在卫兵的簇拥下一步一步走向紧闭的皇宫大门。
纯金权杖点地,梅里奥握着权杖双手交叠置于身前,看着朝向自己的枪口,淡声开口,“梅里奥·波吉亚,拜见国王陛下。”
奉王后殿下命令持枪据守的皇宫士兵沉默不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梅里奥和教廷的卫兵。
“呵。”梅里奥轻蔑地笑了笑,“玛丽殿下应该很疑惑,为什么找遍全城都找不到沃克王子吧。”
梅里奥抬起左手,屈指虚空招了一下,身后一辆马车霍然打开,嘴里塞着手帕的沃克王子双手被绑在身后,瞪大眼睛呜咽地挣扎着。
“玛丽殿下看起来不太欢迎我,但作为帮助玛丽殿下找回孩子的恩人,于情于理,我也应该得到一杯热茶作为答谢。”
梅里奥声音如管风琴般舒缓悦耳,脸上的微笑也优雅得挑不出一丝毛病,翡翠色的眼瞳冰冷地盯着皇宫方向。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绣花窗帘中央站着一个金发的宫装女人。
玛丽·安诺盯着远处的人群,为首那人暗红色的礼服太过显眼,玛丽王后似乎能够看见梅里奥·波吉亚那完美无瑕的俊美脸庞带着无可挑剔的笑容出现在眼前,一副洞察人心的怜悯模样让人恨得牙痒痒。
玛丽知道都是假的!梅里奥·波吉亚所有的圣洁与完美都是假的!这是她身为女人的直觉,就像她每次都能在丈夫偷情前有所察觉一样,安诺家的女人天生就对违背神谕的罪孽有着超乎常人的洞察力。
“王后殿下。”内侍接到士兵的传话,神色难看地回到议事厅。
玛丽转身,“怎么?梅里奥要怎么求我?真是期待他能够说出什么低声下气的话,如果能够让我亲耳听到就更美妙了。”
“波、波吉亚大人说,马儿有些不耐烦,暴躁之下似乎把沃克王子的腿踩断了......”
“!”玛丽猛地扑到落地玻璃窗前,目光如炬似乎能够穿透玻璃窗,看见远处人群里的宝贝儿子。
“他怎么敢!”玛丽尖叫起来,“梅里奥!这家伙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敢这样挑衅国王的权威!”
安妮公主站在门外,看见自己母亲一脸暴跳如雷的表情,低声问自己的侍女,“在哪里找到沃克的?”
那名侍女不似一般内庭侍女那样瘦小纤细,骨骼明显结实粗壮不少。
“棕榈剧院。”
安妮似乎翻了一个白眼,叹气道:“我的老天爷啊!”
尖刺铁栅栏前,梅里奥越过重重士兵,望向皇宫西侧的硕大玻璃窗,似乎能够看见议事厅内的一片混乱。此时,一个士兵从教庭士兵中穿行而过,跑到戈斯身边。
戈斯从马车上下来后就一直不说话,只是撑着黑伞站在梅里奥身边。
听完士兵的汇报后,戈斯脸色沉下来,微微垂头低声道:
“王后殿下找人的动作太明显,消息没能瞒住。”
“安诺公爵和皮埃尔公爵已经在召集城堡士兵了,估计最迟明天,再远一些的领主们也会得到消息。”
“亨利十七世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