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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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的大理石回廊里，殷红鲜血流了一地，半空飘荡的血腥气几乎盖过了丝绒布面上经年的腐香。
面无表情的王宫士兵把身着染血宫装的无头尸体从房间拖出来，像处理垃圾一样，一路拖行留下长长血痕。士兵在玛丽王后的命令下，破开亨利后宫的层层房门，将一个一个如花似玉鲜花般的美人毫不留情地拖出房间，再切菜似地一刀砍掉脑袋。
呱嗒一下、呱嗒两下......咚咚落地。
一辆驴车停在王宫后花园，木板哐当打开，一具一具尸体层层叠叠成小山状，一颗一颗脑袋上还保留着肌肤的红润光泽，枯草一样的金发和玫瑰焦叶缠在一起，被巨型垃圾铲扫走。
议事厅内，玛丽端着热茶，惬意优雅地细细品味着，华美的浮雕大门好似巴洛克镀金画框，里面装裱着亨利昔日情妇“瓜熟落地”的世界名画。
玛丽津津有味地坐在沙发上，直到回廊尽头被簇拥的人影出现。
梅里奥远远地与玛丽对望一眼，两人皆沉了脸色。
神父尼森站在梅里奥侧后方，低头轻声，“是国王陛下的情妇们，玛丽殿下不满已久。据说今早陛下离世的消息一出，玛丽殿下就立刻下令，让士兵杀了她们。”
“他们不是夜夜如胶似漆，不愿意分开吗？”玛丽的原话是，“我亲爱的亨利啊，我如此爱你，怎么忍心你一个人孤独离去？”
“放心吧，你最爱的那些花，我会一朵一朵帮你摘下来，送去陪你的。”
大理石地砖上的血迹倒映在梅里奥眼底，在翡翠宝石上绽开血色蛛花。
梅里奥不作声重重闭了闭眼，锃亮皮靴踏过数滩血迹，一步一步走进议事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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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着热茶的女仆行色匆匆穿过馥郁玫瑰花丛围绕的走廊，递上瓷白茶具，与男侍对视一眼，两人表情同样的缄默紧张。
柔软地毯铺展而去，尽头议事厅的浮雕大门半开着，依稀能够看见两人对坐。
教廷卫兵身着特定制服，持枪肃立，在议事厅外列开一行，更是将气氛压抑到极致。
梅里奥坐在刺绣精美的镀金扶手椅上，含笑望着对面的玛丽王后，后者满脸担心地把沃克王子翻来覆去检查了个遍，确定自己这个“金疙瘩”只是在挣扎中稍微擦破了点皮而已，终于松了一口气。
安妮公主端坐在玛丽王后身边的小椅子上，从梅里奥走进议事厅起，眼神就暗暗在梅里奥以及他身后的戈斯身上流连。
梅里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宿醉后脸色苍白的沃克王子，笑道：“棕榈剧场的啤酒应该相当不错，否则也不能让王子殿下如此痴迷，怎么不送些给王后殿下尝尝呢？”
“王后殿下爱子心切，您可要珍惜啊。”
“哼。”玛丽听出了梅里奥的冷嘲热讽，她一向对梅里奥没有好脸色，此时王位空悬、正是波诡云谲的时候，玛丽刻薄地笑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沃克脸色一僵，梅里奥也不生气，“王后殿下还欠我一杯热茶道谢，如果不是我及时接回王子殿下，等收到消息的皮埃尔公爵先找来......”
“王后殿下要付出的代价可就不止一杯热茶了。”
安妮公主微微低头，金色卷发遮住神色：她巴不得皮埃尔公爵先杀到棕榈剧场，把沃克这个蠢货收拾了给自己清道！
梅里奥兴味盎然地点了点下巴，“又或者，王后殿下在等安诺公爵的军队先到来。”
“可惜了，是我先来了。”梅里奥偏头一笑。
方才欣赏完世界名画的愉悦心情在看见梅里奥之后，顷刻被泼了一盆冷水，玛丽满脸写着与波吉亚大主教的不对付，讨厌得不加掩饰。
“主教大人还差一杯茶喝吗？”玛丽讽刺地掀起红唇，戴着蕾丝手袖的手朝外招了招，端着白瓷茶具的男侍低头走进来。
“Padrino。”戈斯用指腹摸了摸杯壁，将把手的一端朝向梅里奥，递上热茶。
冒着热气的红棕茶汤在珐琅白瓷茶杯里晃动一下，梅里奥从戈斯手上接过茶杯，动作优雅地抿了一口，抬眸瞬间敷衍的笑意全数消失，单刀直入道：“我要检查国王陛下的遗体。”
“砰”一声，玛丽把茶杯重重放回长桌，红茶溅出，在蕾丝桌布上洇开深色污渍。
“你凭什么？！”
梅里奥轻笑，摘下左手中指的鸽血宝石戒指，硕大的红宝石在金碧辉煌的议事厅里更加光彩夺目。
“就凭这个。”
“梅里奥·波吉亚！你还没加冕教皇，怎么敢这么嚣张！”
“国王陛下突然暴毙，十分可疑。”梅里奥不急不慢又喝了一口热茶，“教廷有权查清楚，背后是否有疑点。根据规定，国王昏迷、重病或死亡后，我作为大主教，代表教廷暂时接过最高内政管理权。”
玛丽愤怒站起，气得发抖，伸出手指着梅里奥。
梅里奥抽紧白绸手套，拿起长桌上横放的纯金权杖，用权杖抵住茶碟推远，珐琅茶杯里面空空如也。
“谢谢玛丽殿下的款待。现在，请接受教廷的审查。”
随着梅里奥一声令下，议事厅外的卫兵大步走进，把玛丽、沃克和安妮分隔开。
在玛丽尖叫的背景声中，梅里奥神色淡然走出议事厅，对门外的内务大臣华顿颌首，“亨利陛下在哪里？”
华顿躬身，伸出右手引路，示意梅里奥随他来——
亨利穿着洁白的礼服，神情安详地躺在华盖流苏的大床上，四周点着一圈白蜡烛。
地面散落的情妇的内衣已经收拾干净，只是沉闷寝殿里还弥漫着腐香与炼金硝石的气味，种种迹象显示出亨利十七世死前的销魂之夜。
梅里奥站在巴洛克式雕花的浮夸房门外，眼神轻轻地看着为死去的亨利清洁净面的尼森。
看见梅里奥来了，尼森脱下手套，走到屋外鞠躬行礼，“波吉亚大人。”
“真是炼金中毒而死的？”梅里奥淡淡开口。
尼森点点头，随即便听见波吉亚大主教一声轻微的嗤笑，“亨利啊亨利。”梅里奥不知是嘲讽还是在感叹。
就这样结束了荒诞□□的一生。梅里奥不由地想起玛丽刚才的表情：知道自己丈夫死在了情人的床上，难怪这么生气。只不过......
梅里奥看着被斜阳镀上金边的辉煌宫殿，一瞬间，所有华光似乎都褪去色彩，视野里只剩下黑白两色与鲜血的殷红，以及无数飘荡在半空的无头幽灵。
尼森看见波吉亚大主教轻缓闭上了眼睛，纤长睫毛颤了颤，管风琴般低沉舒缓的送魂吟诵曲随着梅里奥翕张的嘴唇徐徐吐出。尼森双手合在前胸，也默默低声吟唱起来。
黄昏的斜阳在波吉亚大主教身侧投落长长暗影，纤长睫毛遮住眼底神情，镀金的侧脸仿佛神明降临，馥郁玫瑰花丛中坐落着一座悲悯的石蜡神像。
路过的女仆不经意望见，也似身受悲伤的情绪感染，不多时，亨利国王去世，梅里奥大主教代表教廷致以深切哀痛的消息就从王宫传遍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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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墨浸染的深夜，教堂尖顶的玫瑰十字架在月光下泛着寒光，铁针般的银芒在高塔方形玻璃窗上闪烁。
梅里奥穿着日间的纯白礼服，坐在壁炉前，整个人被宽大椅背的黑影笼罩，脱去华丽繁复的深红外袍后，绸缎衬衫紧贴椅背，显出衬衫下过于削瘦的脊背。
“呼——”
梅里奥仰头靠在椅背上，绷紧的下颌仿佛不堪重负的琴弦，下一秒就要断裂，戴着鸽血宝石戒指的左手紧紧攥着扶手，白绸手套下手背血管尽数凸显。
梅里奥死死闭着眼，白日里戈斯在马车上疯狂到如同撕咬的亲吻重新浮现在脑海中。
紧接着，见习修士们的颂歌仿佛地狱恶魔的嘶吼，一下尖锥般刺进梅里奥心脏！
“深陷泥沼的人们啊，不要放纵你的欲望。苦苦挣扎吧，对情欲无休止的贪婪会让你坠入深渊。回来吧，回到诸神温暖的怀抱，点起醒悟的明灯......”
修士们悠扬舒缓的声音和戈斯淬血般的低喃交织成狂风骤雨的嚎叫。
“砰！”
梅里奥猛然睁眼，整个人剧烈喘息，侧眸盯着被人敲响的门板，后背被冷汗浸湿，此时紧贴着肩胛骨。
“谁？”梅里奥声音有些嘶哑，喉咙仿佛笼罩着铁锈般的腥气。
“波吉亚大人，是我。”尼森的声音从门板背后模糊传来。
梅里奥直起身来，一手撑在书桌上，一手掩面，他捂着口鼻，急速抽搐的呼吸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过去，冷汗悬在睫毛尾端摇摇欲坠，身体剧烈地抖动一下，胡桃木桌板在大力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进来。”梅里奥提声应答。
下一秒，梅里奥一把抓起书桌上抄写的诵经，丢进壁炉里。
熊熊火焰瞬间吞噬精美压花纸，梅里奥抚平礼服上的褶皱，在尼森推门之际再次转身，微微低垂的目光和从容优雅的姿态让人完全看不出刚才的狼狈，他又变回世人眼中完美无瑕的大主教。
“怎么？”
梅里奥后退一步在扶手椅上坐下，双手十指交叠平稳放在腿上，翡翠色的眼睛波澜不惊地望向尼森。
尼森恭敬地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抱在胸前，这是圣西斯教廷最崇高的礼仪。
“波吉亚大人，我认为是时候了。”尼森抬头仰望梅里奥，眼角皱纹被眼睛里跃动的激动撑平，“国王陛下逝世，我们对此深表遗憾，但眼下确实是扩散神圣之光的最佳时机！”
“让教廷的圣光照耀更多土地！”尼森声音因兴奋而微微颤抖。
短暂的沉默里，梅里奥眼神斜斜扫过胡桃木书桌正对面的长方形印记，上面还留有钉眼。
这里原本是梅里奥的教父——圣西斯教廷前任教皇伯恩的书房，伯恩离世后，他属意的继承人梅里奥按照遗留的神谕继承大主教的位置，高塔的主人也随之更换。
书桌对面原本挂着一幅《末日审判》，讲述的是滔天洪水即将到来，数万恶魔厉鬼在地狱深渊虎视眈眈，在人们极度恐慌的时候，乌云密布的天空忽然裂开，刺眼的圣光从云洞洒落形成一架通往天堂的云梯。
人们渴望的救赎就在眼前，但灵魂是否足够纯洁、有资格得到永生不灭的希望，决定权全在一人一念之间——教廷最高统治者——被视为天神在人间之子的教皇手中。
审判的背后是比末日洪水更滔天的权势。
梅里奥自然知道伯恩钟爱这幅画的原因，但他太过软弱，每每目光触及苦苦哀求的人们和地狱里嘶吼的恶鬼，梅里奥只觉得无力和痛苦，伴随着压垮一切的自责与拷问。
因此五年前，就让人把油画撤走，搬到伯恩昔日的卧房去了。
“前方仍有数不清的荆棘，播撒启蒙种子的努力还很长远。”梅里奥的声音与平日并无不同，尼森却无端觉得波吉亚大主教的语气中透出不易察觉的冷淡。
尼森悄悄打量眼前之人的表情——壁炉里跳动的橙黄火焰将梅里奥冷白的肌肤染上暖意，优雅到指尖的仪态完全能够进入神学院的教材作为范本。
只是尼森一直摸不透梅里奥的态度：作为伯恩的教子、波吉亚公爵家的次子，梅里奥生来就该是贵族与教廷的完美代言人，可他却屡次做出令尼森不解的举动——认沃尔夫伯爵家的私生子为教子、资助一个仆人的妹妹上神学院......然而梅里奥又对伯恩留下的“事业”不置一词、悉数继承，圣西斯教廷的权势不退反进，丝毫没有因为伯恩骤然的离世而有所影响。
教廷之外，风波不起。教廷之内，那些资格更老的机枢主教，也曾在梅里奥面前倚老卖老，但都在波吉亚大主教“春风化雨”的态度下，明白自己应该在的位置。
“但是玛丽殿下对您的态度一向不好，此次如果不能让他们认清形势，以后可能还是会有冒犯的地方。”尼森继续暗示，“国王陛下没有留下遗言，王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是沃克殿下。殿下年纪尚轻，今天被大人救下后，十分感激。波吉亚大人不如趁机认沃克殿下为教子，由此......”
“名正言顺政教统一，”梅里奥从扶手椅上站起来，走到跪着的尼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伯恩曾经的心腹，“让教廷的神圣之光照耀王宫里愚昧的不臣之人。”
梅里奥的声音不冷不热，平和的语调仿佛一滩无波无澜的死水，“玛丽虽然疯狂，但她不是傻子，沃克同样不是。我认沃克为教子意味着什么？你以为老维恩还能坐得住吗？”
“还有皮埃尔和安诺，他们对陛下去世的态度还不清楚，但沃克会放着自己的亲舅舅不要，来找我帮忙吗？”
随着梅里奥的话，尼森伏在地毯上的头越来越低。
“Padrino准备了这么多年，都没能迈出那一步。”梅里奥在叫伯恩的时候，仍旧沿用那个尊敬的称呼，“就是因为，想要打破神圣之门与俗世之墙之间的壁垒，很难。中间隔着比圣山与地狱之海更宽阔的山崖，一招不慎就是自我毁灭。”
尼森额头紧贴地毯，双手伏在耳边，沉声，“是，我们还需要更多的耐心。”
梅里奥慢慢蹲下，扶着尼森的肩膀，动作轻柔地引他站起来，眉目柔和，“回去吧，好好睡一觉。”
尼森手指轻点眉心，合十放在鼻尖，“神圣之光普照。”
“祝您夜安。”尼森深深鞠了一躬，在梅里奥温和的目光下退出书房。
书房木门一关，梅里奥随即浑身脱力般跌倒在地毯上。
他一手抓着扶手，大口大口喘息，好像溺水的人拼命求救一样，无声挣扎着。攥着扶手的力道不断变大，直到白绸手套被镀金十字架划破，冰冷的金属刺进血肉，血液顺着手腕滴答流落。
梅里奥捂着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哭泣，蜷缩在地毯上。
壁炉里凸起的浮雕在高温下扭曲成模糊线条，火红的炽焰仿佛地狱深处蔓延到人间的熊熊烈火，日夜折磨着忏悔的灵魂。
梅里奥双眼失焦地看着烈火。
他吟诵的圣歌能够令最残暴的屠夫心生怜悯，他和善的笑容能够令最冷酷的暴君心生恻隐。他有最高明的说服技巧和最以假乱真的演技，足以让尼森这样老练成熟的神父相信他对伯恩和教廷的忠贞不渝。
可他却说服不了自己......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正是因为太过清醒，年少时祈祷的虔诚与无人知晓处所有的昏沉暧昧，都如此清晰。
“对情欲无节制的放纵，亵渎神圣灵魂的罪责，我忏悔......”
梅里奥抱紧自己，寂静书房内回荡着低泣的呜咽。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