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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翌 ...

  •   翌日,波吉亚家族世袭的城堡在清晨蒙蒙亮时,烟囱便冒起乳白色薄烟,各处窗户有条不紊亮起。古老石砖的缝隙添满暗青绿藻,新漆的灰浆干透后又剥落,城堡垛口飘扬着印有波吉亚家族族徽的长方旗帜,几百年如一日迎着山风鼓动着。
      卫兵在晨间换岗,仆人则推开侧门,让马车把新鲜羊奶和迷迭香草运送进来。
      无人注意到,梅里奥主教卧房的露台无声无息站着一个身材挺拔的人影。戈斯侧身藏在石壁后的阴影里,琥珀眼瞳野兽般冷漠地觑了底下忙碌的小黑点一眼,深吸一口气,卧房里混合着晚香玉芬芳的暖香在山风里散开。
      戈斯身手利落地从几十米的铁栏杆上翻下,衬衫翻折露出手臂上紧实有力的肌肉,宛若矫健猎豹跃下山崖,极具观赏价值。
      可惜,除了梅里奥大主教披着睡袍从门帘后露出的幽暗目光,没人欣赏到戈斯敏捷利落的身手。
      梅里奥双手交叠环在胸前,斜斜靠在门板上,昨晚沐浴前仆人精心熨烫过的丝绸睡袍被人粗鲁揉皱,此时衣襟半敞露出主教大人优美的脖颈线条,以及野兽利爪在白瓷上留下的触目惊心的红痕。
      刚刚望见戈斯的身影顺着半开的铁门滑出,消失在视野里,身后便传来仆人克制的敲门声——
      “梅里奥大人,您起了吗?”
      罗恩手捧散发着花香与干燥气息的洁净礼服,谨慎地站在房门外。
      梅里奥收回看向露台外的视线,双手环抱端详着华盖流苏下的一团混乱,片刻后,拿起壁柜上的银制烛台,抛向天鹅绒大床。
      哗——!薄毯与软枕,以及华美刺绣的床帘都瞬间燃烧起来。梅里奥拿起床头柜上被火光映亮的鸽血宝石戒指,徐徐套回中指,翡翠色的眼睛波澜不惊地看见昭示着一夜混乱的衣物被火焰吞噬,紧接着,踹倒壁炉边装饰用的一副古老铠甲。
      常年被人擦拭得闪闪发光的铠甲碰翻壁炉炭灰,黑尘扬了半个卧房。
      罗恩闻见卧房内传来的焦糊味,紧张得满头大汗,又不敢逾礼大叫,身心搏斗之际,房门被人拉开——
      梅里奥披了张毛呢薄毯遮住不得体的睡袍,站在门前,语气冷淡,“把铠甲放在壁炉边,真是个天才般的想法,替我致以最崇高的敬佩之情。”
      罗恩无师自通地明白了刚才卧房内发生的一切:自己敲门时,梅里奥大人刚好站在壁炉边,转身的时候碍事的铠甲挡住了梅里奥大人的去路,被活该地踹倒,恰好扬起了壁炉的火星,点着了床榻上的毛毯。
      罗恩长舒一口气,递上托盘与礼服,“抱歉,梅里奥大人,幸好您没事。”
      走廊里弥漫的焦糊味很快引来城堡管家,怀特闻讯匆匆走来,还没开口,梅里奥就冷漠地越过他,关上起居室的门自行更衣。
      怀特拉过罗恩,一边指挥仆人赶紧打扫卧房,一边压低声音,“怎么回事?梅里奥大人卧房怎么着火了?!”
      罗恩同怀特讲述了自己确定无疑的猜想,同时把梅里奥对“天才”的崇高敬意一点不落地传达给怀特。
      怀特瞪大眼睛望着地毯上的铠甲,一副如遭雷击的表情,后背蹭地窜上一股凉意。这份心惊胆战,在听见身后起居室房门打开之时更是达到顶峰。
      “梅里奥大人。”怀特咬牙,冲到梅里奥身侧,微一欠身急道:“公爵大人对款待不周十分愧疚。”觉察到梅里奥行走速度不减,怀特加快脚步跟上,“请允许公爵大人亲自向您致歉。”
      梅里奥仍旧没有停下,皮靴踩在木板上的“嗒嗒”声宛如宣判死刑的号令,只听见梅里奥冷淡地目视前方,吩咐道:“回教廷。”
      意思是昨夜定好的面谈与对今晨火灾的亲自道歉,全部免谈。
      怀特脚下一软,就要栽倒,不敢相信自己面对奥利维公爵的怒火是否还能存活。此时,他灵机一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把站在身后的罗恩推了出去。
      罗恩措不及防,脚下踉跄扑倒在地,挡住梅里奥的去路。梅里奥停下脚步,目光垂落,从一脸茫然的罗恩,移到怀特身上。
      怀特身体折成一个笔直的角度,鞠着躬垂死挣扎道:“最近大公在为城堡佣人太多而苦恼,罗恩年纪太小没什么用处,不知道梅里奥大人觉得大公是否应该留下他?”
      一滴冷汗从怀特额头皱纹处挤出来,他盯着木板的缝隙,在梅里奥的沉默中几乎掩饰不住自己牙关的发颤声。
      短暂却仿佛世纪般漫长的沉默后,梅里奥重新迈步,整理着绸缎衬衫上垂落的丝带,声音从前方传来,“罗恩,带路。”
      长桌上铺着金丝绣花的流苏桌布,今晨送来的红玫瑰已经修剪完毕,饱含露珠盛放在镀银广口方瓶里。室外仍是清晨的昏暗,餐厅中央的吊灯却用数百只蜡烛让室内亮如白昼,暖洋洋的空气弥漫着黄油与烤面包的香气。
      奥利维·波吉亚窝在扶手椅内,刚刚把最新的圣西斯公报从头到尾看完第三遍,又把报纸重新翻到正面,百无聊赖地准备开始第四遍,餐厅的大门被仆人一左一右拉开了。
      梅里奥径直走向长桌,奥利维从昨晚等到现在的郁闷促使他在看见梅里奥的瞬间,冲动地从椅背上蹦起,却在触及管家怀特眼神的刹那,整个人冷静下来。梅里奥淡淡绕过主位,罗恩拉开右手边的椅子,梅里奥从容落座后双手交叠放在餐桌上,对奥利维投去一笑,“入座吧,哥哥。”
      按照礼仪,必须等地位最尊贵之人落座后,其他人才能就坐。因此,奥利维虽是如今波吉亚家族的族长、世袭了公爵爵位,在面对梅里奥时,却还是要遵守规矩。
      奥利维没说什么,动作优雅地拉开椅子坐入长桌尽头的主位。
      “上餐。”管家怀特低声吩咐。
      温热的白瓷碟放着火腿与金黄炒蛋,手边银制刀叉整齐排开,随着餐车咕噜咕噜的声音,黄油、果酱与十数种茶,以及煮沸的羊奶,在缄默的气氛中摆上长桌。
      梅里奥率先拿起刀叉,姿态从容优雅,奥利维也拿起餐巾放在膝上。
      两人握刀叉的姿势仿佛经过精密的校准,手腕在餐桌上的高度,以及刀叉和手掌之间的夹角,都一模一样。
      身后悬挂着一人高的壁画,是波吉亚家族历代的收藏,风格从古到今各不相同,唯一共同之处便是,单从纯金雕刻的画框就能看出每幅画都价值不菲。
      钟表般精确的用餐礼仪是波吉亚家族引以为傲的贵族风范,也是每一个波吉亚从小必须学习的课程。
      梅里奥似乎没什么胃口,全程只喝了几口咖啡、吃了几块火腿,端着茶杯的时候,热气蒸腾遮住翡翠眼眸里的淡漠,让旁人误以为是温情流露。
      奥利维拿起手帕擦擦嘴,主动替梅里奥拉开椅子,“公报上说你昨天遇到袭击了,还好吗?”
      “如果你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派人打扰我休息,只是为了问这个,”梅里奥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弧度,“那你可真是太有闲情逸致了。”
      “到底找我干什么?”
      身后,仆人默默走近餐桌,沉默地收拾着刀叉。
      奥利维低声,“东南部的农田,那些低等人最近不安分,好吃懒做不干活,我想让你派卫兵去教训教训他们。”
      奥利维所谓的教训,是刀枪威逼恐吓的优雅说法。圣西斯帝国的贵族们对自己的一言一行极为注意,绝不允许自己口中流露出任何污秽的词语。
      梅里奥目光淡淡扫过墙壁上几个长方形白色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些人,一个月有多少胡克币?”
      “五十个。”
      胡克币是圣西斯帝国流通的货币,五百个胡克币能换一枚银币,一百枚银币能换一枚金币。
      “我知道了,我会帮你解决。”梅里奥似乎有些疲惫“没事我就走了。”
      “等等!”奥利维似乎没想到梅里奥这么好说话,他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
      半年前,圣西斯帝国现任国王亨利十七世突然收紧了给贵族的“年金”,无奈之下奥利维只能和大部分贵族家主一样,选择削减蓄养的家族侍卫,并减少佃地农民的收入,以此来维持优渥的生活品质。
      甚至还变卖了几幅藏画......
      而教廷如今正蒸蒸日上,调动卫兵只是梅里奥一句话的事。
      “还有件事,过几天城堡要举办舞会。”奥利维脸上洋溢着喜悦,他准备把即将满十岁的儿子介绍给亲近的几个公爵和伯爵,“你也来吧。”
      借着所谓成年与生日举办的舞会其实只是个借口,梅里奥知道,这不过是例行的、老贵族世家之间的聊天茶会。
      奥利维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响,有波吉亚大主教在场,主动来访的贵宾肯定络绎不绝,甚至......奥利维产生了一个绝妙的想法——让梅里奥当小奥利维的教父!
      这样一来,小奥利维在圣西斯帝国的地位就直线上升,未来金光闪闪一片坦途!
      反正梅里奥都能把一个私生子认作教子,帮自己侄子一把又有什么?
      “呵。”梅里奥把净手的湿手帕丢回镀金水盆,唇角勾起一个平衡了真诚与冷嘲的微妙弧度,“提前为继承人考虑是个聪明的想法,想必你的眼光也和父亲当年一样好,哥哥。”
      奥利维还未反应过来,梅里奥已经转身离开了。
      车队在城堡外等着,卫兵队长见到梅里奥从大门缓缓走出的身影,立刻迎上去接,“波吉亚大人。”
      “嗯。”梅里奥从卫兵手里接过黑伞,回头,“去换一双新鞋子。”说着,把两枚金币放进罗恩手心,“如果再被人抢走,你妹妹的学费就此作罢,我不会再负担。”
      罗恩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出脚趾的旧鞋,难为情地缩了缩,“我知道了,谢谢梅里奥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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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戈斯扬扬手和人作别,探身避开低矮的门牌,从铁铺走出,纯黑毛呢马甲挂在手上,半挽起的白衬衫沾了点木屑,走进早晨的圣西斯大街。戈斯吸吸鼻子,奶油蛋糕的甜味在空气里飘散。
      想到自己待会儿的打算,戈斯绕过川流不息的人群,停在一个招牌歪在半空、摇摇欲坠的蛋糕铺前,“要五个奶油小蛋糕和一杯热可可。”
      头发稀疏的老头从两片圆圆镜片后眯起眼睛,看清来者后面露喜色,“沃尔夫!好久没见你来了。”
      老头熟练地用木勺挖出一大匙可可脂膏,放进煮沸的牛奶里,一边用凝固着没洗干净可可糖浆的勺子搅动,一边问道:“最近还好吗?”
      戈斯无奈地推开只到膝盖的小门板,走进蛋糕铺,站在水槽前开始洗碗,“还是老样子。”无意看到角落堆着的空了的可可铁罐,欣慰道:“这里最近生意不错嘛。”
      “托你的福。”老头嘿嘿一笑,把散发着甜香的热可可倒进啤酒杯里,“自从你去年在玫瑰十字教堂值夜时,偷吃小蛋糕被人发现后,来这里买小蛋糕的人就多了不少。”
      老头把啤酒杯递给戈斯,再用自己装着柠檬啤酒的杯子和他碰了碰,小声故作神秘,“还有不少年轻女孩呢!”
      戈斯把小蛋糕塞进嘴里,笑而不语。
      老头也捏起半块蛋糕塞进嘴巴,沾着蛋糕屑的胡须一翘一翘,老头举起啤酒杯,“小蛋糕万岁!”戈斯举起热可可,和老头碰了碰,笑道:“小蛋糕万岁!”
      一高一矮的两个人靠在灶台边,身旁是在铁锅里汩汩冒泡的热可可。
      混合着可可油香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戈斯看向蛋糕铺外多年未变的街道,感慨道:“这里还是老样子。”
      柠檬啤酒沾湿了老头的胡子,他咕噜咕噜一饮而尽,“啊,可不是嘛,当初你刚刚被冯老头收养的时候,个子还没我屁股高。”
      老头摇摇晃晃比了比。
      “得了吧。”戈斯叹着气收走老头的啤酒杯,支使他去收拾水槽下面一堆打开的瓶瓶罐罐,自己则收拾洒落灶台的可可粉。
      作为不被沃尔夫家族承认的私生子,他从小在这片平民区混迹,在被冯·文德收养带走前,是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和这一片的人都很熟了。
      临走的时候,戈斯推开小门板,朝身后挥了挥手,顺便把歪倒的招牌扶正,重新走进人流里。
      升高的太阳照亮玫瑰十字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宛若无数朵玫瑰在薄薄的玻璃里绽放,异彩纷呈。戈斯算算时间,加快脚步。
      “嘠——!”一道刺耳的刹车声横贯在前
      一辆刻有沃尔夫家族族徽的马车停在大街中央,拦住戈斯去路。
      戈斯的脸色一下沉下来,野豹般的琥珀眼瞳冷漠地看着掀起车帘的人。
      身穿蕾丝洋服的少女坐在车厢内,摇着羽毛扇,轻蔑地看着戈斯。
      “有何贵干?”戈斯拨开额前碎发,露出光洁额头和锋利的眉眼,声音带着嘲弄,“尊敬的沃尔夫小姐。”
      丽卡儿·沃尔夫是沃尔夫伯爵夫人的女儿。
      “今天怎么不见小沃尔夫先生?”戈斯故作惊讶,“难道说是被生气的沃尔夫大人关在家里了,因为在学院斗殴。”看见丽卡儿愤怒涨红的脸色,戈斯恶趣味地补充道:“还是被打的那个。”
      “哼!”丽卡儿自视甚高,高高扬起尖细下巴,“污言秽语的下等人!不与你计较。我今天是来告诉你,”丽卡儿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哥哥被沃克王子邀请参加茶话会。”
      “羡慕吧,这是你这种私生子一辈子都求不来的机会!”
      “哦,祝他好运。”戈斯敷衍地笑了笑,一步上前“啪”地拉下丽卡儿的车窗,然后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颗铁珠,屈指一弹——
      在马匹嘶鸣和丽卡儿惊慌的尖叫中,戈斯拍拍手上灰尘,拐进热闹圣西斯大街旁边的冷寂街道。
      穿过幽静的小路,不远处空地上一座老旧教堂静静立在蔓蔓野草里。
      时光没有抹去外墙上的划痕与弹坑,曾经精美的彩色玻璃窗在破碎后,由于教堂拮据的收入,换成了木窗,只剩正面的玻璃大门维持着昔日华光。
      几个戴着头巾的裁缝店妇女做完早课后,零星地从科伦教堂走出,对眼熟的戈斯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教堂内部静静伫立着一架竖琴,深棕色外框上有细微裂痕,虽然有人时时擦拭,但仍能看出年代久远。这是多年前波吉亚大主教代表教廷巡礼时,赠送给科伦教堂的。
      戈斯驻足凝望。一束光柱在灰尘飞舞中打落斜影,与当年波吉亚大主教演奏竖琴时,身后烛台光照的位置恰好重合。戈斯不会记错,那惊鸿的一幕,他在心里描摹了千百个日夜,直至他拼劲全力终于走到那人身边。
      戈斯熟练撑着矮墙,翻进教堂后面的小木屋,木屋里点着微弱的煤油灯,显然有人在屋内。听见脚步声,冯·文德推门而出,看看站在矮墙旁拍灰的戈斯,又看看木屋前方紧闭的大门,叹气,“门存在的意义是开启啊。”
      戈斯轻手推搡着冯·文德的肩膀走进屋内,模仿着科伦教堂仅剩牧师的叹息语气,“再开启几次,门梢就要断了。”
      在冯·文德要开口教育他之前,戈斯举起手,五根手指并拢直直朝天,眼神坚毅一丝不苟,“下次一定让门发挥它开启的职责。”
      “我先冲个澡,快要赶不上玫瑰教堂的轮值了。”
      说着,戈斯抓起熨板上洁净的礼服,半赶半逃地冲进了浴室。
      冯·文德穿着褪色而熨烫妥帖的牧师服,拄着拐杖,隔着浴室门板喊道:“吃早餐了吗?”
      戈斯正拿着水桶往身上浇水,水珠顺着高挺鼻梁滴落,滑过结实精悍的腹肌。闻声,在水瀑中撩起湿漉漉的棕发,在稀里哗啦的的水声里大声应道:“吃了,在老头子那里吃的小蛋糕——!”
      震如雷霆的喊声在耳背的冯·文德听起来刚好清楚,他点点头,随口又问,“昨天值完夜岗,今天还要轮岗吗?”
      正在冲水的戈斯忽然动作一顿,木桶里分明是冷水,他此刻却燃起一股燥热,喉头发紧,周遭似乎又萦绕起浓郁到甜腻的晚香玉气息。
      “咚咚!咚咚!”冯·文德没听见回答,耳朵贴在门上,门后水声哗哗大作。冯·文德疑惑地看了看门板,以为戈斯没听见,于是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回壁炉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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