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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痕迹      ...


  •   余岁一脚油门飙到了家,新年的第一天家家都是张灯结彩,多彩漂亮的装饰灯一闪一闪的,被悬挂在街头小巷,余岁却无暇顾及。

      她快速打开了家门,小心翼翼地将屋门开了一条缝,屋里的人安安静静地躺着,田冬还没醒。

      余岁松了口气,轻轻的把门带上。

      田冬好像非常嗜睡,从早上一直睡到晚上,晚上醒了一会儿,余岁问她饿不饿,她呆呆地摇头,问她渴不渴,她还是呆呆地摇头,余岁不敢将灯开得太亮,只开了一小展小小的床头灯,昏黄的灯照的田冬的脸更加瘦削,灰蒙蒙的眼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余岁不信她的话,去厨房拿了点小米粥给田冬端了过来,可是等余岁再回来时,她又睡着了。

      接着从第一天睡到第二天,从第二天睡到第三天,从第三天睡到第四天,每次醒都只是醒一小会儿然后点两次头或者摇两次手再次睡下。

      睡下了就怎样叫都叫不醒,像做这些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就已经消耗完她所有力气的样子。

      余岁害怕她突然有一天醒不过来了,所以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在她的鼻子下方探她的鼻息,虽然很微弱但这是唯一可以快速让余岁安心的办法了。

      田冬常说梦话,几乎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激烈。

      一开始余岁听不清楚,直到后来田冬每次都在梦里喊得声嘶力竭,余岁将它们尽量拼凑成完整的句子:

      “别打我,别打我……”

      “我要去找岁岁!”

      “我要找岁岁去,你拦不住的”

      喊到最后就什么也不说了,一直重复着两个字:

      “岁岁。”

      她叫着她的名字,却怎么也不愿意醒过来。

      好在,这种情况终于在第十二天的时候得到了好转。

      田冬还是呆呆的,不过已经能对余岁简单的询问给出一点回应。

      这就足够了。

      余岁其实有很多想问的,她想问她十三岁那年为什么不辞而别,之后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又是怎么到这里的……

      好多好多,可是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摩挲着她手腕上的淤青问了一个极其多余的问题:

      “疼吗?”

      田冬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点头之后又拼命摇头。

      沉默、死寂……墙上钟表里指针的游走声在房间里撞出回音。

      突然田冬钳住余岁的手,情绪好像很激动,她哑着嗓子问:“……岁岁?”

      余岁强忍着泪侧过耳朵去听,“嗯,我是岁岁。”

      像小时候那样,每次秦院长叫她们下楼吃饭时,田冬总能在楼梯口精准地抓住等着接她的——余岁的手腕,然后问:“岁岁?”

      “嗯,是我。”

      时间可以将岁月的痕迹扯开,撕得七零八落,可是只要有人捡起一个记忆的线头,轻轻一牵,所有刻着印迹的碎片便会立刻归位。

      田冬短暂地清醒。

      余岁的嘴唇动了动,试探性地问起还记得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

      田冬仰起头,好像很努力的回忆,断断续续的呼吸好像在抽泣,但眼眶里却没有泪水。

      “俺爹把俺卖了……换了四头猪。”她声音嘶哑,还带着余岁从未听过的、浓厚的口音。

      那家住在山里,男人比她大上十岁还要多。送去的第一年,她被迫流产了两次,都是女孩儿。第二年难产,生下的男孩就活了两天,第三年、第四年……

      “他们说俺不争气,要打死俺,”田冬下意识地护住自己,“……可是俺听到了你。”

      她情绪骤然高昂,“收音机,”她用手激动地比划着,“俺在收音机里听到了你的名字。”

      “俺要来找你,”她不住地点头,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俺一定要找到你。”

      于是,她开始策划逃跑。第一次失败,第二次失败,第三次失败,第四次……她说她不记得自己有多少次逃出去又被抓回来,抓回来就被打,被骂……

      田冬颤颤巍巍地指自己的腿,上面满是淤青,带着星星点点的血紫,大片大片的。

      田冬太执着了,抓回来被打残了腿,扯断了头发也还是没有放弃。终于趁着有一次男人喝醉,田冬砸塌了门,摸索着走出大山,用身上仅有的几块硬币,上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好人。”她说:“可以带俺到城里。”

      “但城里很大,俺找不到你……”

      “有人给俺说,得要坐火车。”

      余岁愣愣地听,她觉得浑身发冷。

      她无法想象,一个盲人到底要经历些什么才能够来到这里,如果自己那天没有出去闲逛,没有遇到她呢?

      余岁不敢往下想。

      田冬不说话了,她扯开嘴角笑,露出她脸上两个甜甜的酒窝。

      和小时候一样,但又不一样了。

      瘦的只剩下皮包骨头了,酒窝变浅了很多,快要消失不见了。

      田冬又睡下了。说话好像很耗费她的元气,接下来的几天又恢复之前的状态了。

      陈泽中间回来过几趟,他过年被排了值班,每次回家都只是匆匆看上两眼就往医院赶。

      对于田冬的到来他几乎只用一秒就接受了,因为在与妻子日常不多的接触里,妻子总是向他提起这个名字。

      妻子向他要了他医院同事的联系方式。

      妇产科的刘主任。

      一周后,等田冬的情况稍微稳定了,余岁带她去了医院。

      “余女士,你朋友已经怀孕六个月了,这个月份……”刘主任皱了皱眉,“我们不建议终止妊娠。”

      “可您也看到了,她的身体状况太差了……”

      “这正是我要说的。”医生叹了口气,敲了敲田冬的检查报告,很严肃地说:“她的子宫内膜太薄了,又营养不良、贫血严重,如果再做这次手术的话……”

      “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想过情况差,但没想过情况这么差。田冬的身体状况竟然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糟糕的多得多……

      余岁两眼发黑,几乎站不稳,有股莫名的火从胸膛中燃起却迟迟不熄灭。

      回家的路上,田冬坐在汽车后座上一言不发,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安慰余岁:“别,不开心。”

      余岁握住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忍了一路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出。

      田冬的耳朵很灵,从小就如此。余岁微小的抽泣声全部砸进她的耳朵。

      她惊慌失措,在空中慌乱的比划,“别哭,别哭。”

      “……没哭,”余岁挤出笑脸,“太苦了”

      她假装咂了咂嘴,抽出那个在车上放了近两个月的空咖啡杯,举到田冬耳边,让她听里面吸管碰撞杯身的声音,告诉她:“是我喝的咖啡……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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