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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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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的前一天,组长在群里发来信息:“N0617数据模型初试成功,这次大家应该可以过个好年。”
下面的回复顿时像炸开了一样,余岁难得地扯开嘴角笑了笑,关上手机,扫了辆自行车,准备出去看看。
大街上几乎一个人都没有,散发着诡异的冷清,余岁却觉得惬意,或是习惯了孤单,她觉得这种冷清的环境才是她的舒适区。
街边的霓虹灯流光溢彩,零零散散的几辆私家车从余岁身边驶过,她的目光顺着那些车飘来飘去,直至聚焦到路边垃圾桶旁的一坨蠕动的生物。
脏兮兮的,乱蓬蓬头发上被恶劣地插着竹签。
余岁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不敢相信在现在的城市里竟然还有这样的人存在。
她停了车子,跑了过去,走到那人的面前才更觉得触目惊心。
身上布满青紫色的淤痕,单薄的衣服甚至只能遮盖她一半的身体,露出的胳膊和小腿都极瘦极瘦。
她嘴里还撕扯着一块已经腐烂的臭鱼,余岁看得揪心,她伸手打掉那人手里的烂鱼:“别吃了,这些都已经烂了。”
“你会生病的。”
余岁第一次产生了这么想“多管闲事”的劲头儿,她甚至产生了一定要带这个人去吃饭的想法。
那人猛地怔了一下,单薄的身体几乎在冷风中站不住。
冷风呼呼地吹,像哭声。
余岁被大风吹得脸疼、耳朵疼,她弯下身问她:“你还好吗?还记不记得你家在哪?”
那人不答,反而转过头,有种急切离开的意思。
余岁鬼使神差地拉住那人的胳膊:“天儿这么冷,咱们一块儿吃点东西去。”
她上大学时听过一耳朵的心理学,不知道怎么讲能让生活中这样的角色接受自己,所以余岁选择了好像和她认识的方式打探她。
那人僵住了,彻底不动了。
冷冽的风不留情地吹起她额前那一团乱糟糟的头发,余岁逆着风去看她。
看不太清脸,但余岁几乎一眼就认出了那双雾蒙蒙的桃花眼。
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酸涩的冰冷感从骨头缝中溢出,余岁不敢置信地试探性地喊:“……田……冬?”
那人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就要挣脱开余岁的手,准备逃离。
这更让余岁坚定了想法。
她重新抓住那个人的手,绕到她面前,堵住她逃走的去路。
“你……认错人了。”对方嘶哑地用言语抵抗,被握住的手腕一直不住的颤抖。
怎么会呢,小时候那么爱干净的孩子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余岁早就没了小孩子的心性,眼泪不受控地从眼眶中滚落,她心中早就有答案,虽然极其不希望面前的人是田冬,但她下意识的行为已经让余岁确认了。
余岁没说话,将身上那件羽绒服脱下来披在田冬身上,田冬神志好像一会儿清楚一会儿不清楚的,她反应好像很慢,等那件柔软保暖的衣服披到她身上许久她才想起来反抗。
“田冬。”余岁叫她。
田冬顿了顿,安静了,很听话地一动不动了,认命似的等待着余岁给她拉上拉链。
她很瘦,羽绒服她穿上后显得很大,可是当拉链拉到腹部的位置,却有些困难,余岁重新调整了一下拉链的角度,这才发现……
田冬隆起的肚子。
在她那破烂似的衣服下面。
“嗡——”猛烈的电流声突然刺入余岁的耳朵,这下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
手颤抖得不听使唤,余岁想张口说话,原本震耳欲聋的询问在全部倾出时又被本能地扼回了喉咙,最后只能张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连眼眶也被牵动得变红。
余岁轻轻地抚上那个与田冬骨肉相连却不属于田冬身体的部分。
她望向田冬,田冬认真地玩弄余岁衣服上帽子两边的抽绳儿,咯咯地笑。
余岁眼眶中的泪决堤似地涌出,她上前抱住田冬,害怕再晚一点,眼前这个像蒲公英一样的女孩就要随着大风飘走了……
现在说什么都好像过于苍白,余岁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肩膀在不住地颤抖,怀里的人被抱住的一瞬愣愣地定住,被寒风吹了许久才终于抬起她那枯草似的胳膊拍了拍余岁颤栗的后背,轻轻地告诉她:“岁岁,回家吧。”
“岁岁,回家吧。”田冬轻轻地说,像儿时梦里的呓语。
余岁点点头,身体在经过瞬间的巨大悲痛后变得有些发软,她强撑着自己的身体却还是有些站不稳,干脆抵在田冬的肩膀上,轻轻回应她:“我们,回家。”
凌晨五点,田冬终于睡熟,余岁为她塞好被角儿,蹑手蹑脚关上房间门,滑开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已经很久没打过甚至已经开始变得陌生的电话号码。
点进去,拨通。
“……您好,有什么事吗?疗养院是六点开门,如果要来探望的话只能六点之后过来……”电话那头传来年迈的声音。
“秦院长,是我。”
对方反应了两秒,又反复拿起手机确认,最后欣喜地喊她的名字:“余岁?”
“很抱歉这么晚了打扰您。”余岁说,她将音量放轻,语速放慢,问秦院长:“我能去找您一趟吗?”
“现在吗?”
“嗯,现在。”
天刚蒙蒙亮,余岁紧踩油门,马不停蹄地往回赶,手机被她暴力地甩到副驾驶上,秦院长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小冬她被接回去之后……就让他爸给卖了。”
“您……为什么不拦着呢?”
“拦了的……”秦院长叹气,“可是他爸带了一堆人,说是不把人交出来就砸了这地方。”
“小冬自己出来的。”
“她说她要走的……”秦院长摸了摸她左手上的疤,回忆道:“她说她不想连累我们。”
穿着淡黄色衣服的女孩看了一眼那个她生活过地方,笑着和秦院长挥手告别:“秦院长,谢谢您,和您还有岁岁这一起的三年我真的很快乐很快乐。”田冬又露出她的酒窝,她将她的东西又装回那个破布里,其实没什么可装的,她将那几本故事书塞进去又拿出来,又塞进去最后还是把它们拿出来了,平整的放在桌子上。
忍了好半天但没忍住,有透明的液体顺着脸颊砸到地面上,她慌张地将泪水蹭干净又笑着嘱托:“秦院长,您别告诉岁岁。”
田冬父亲在门外恶劣地往地上淬了口痰,催促道:“死兔崽子,你走不走?”,他向前将田冬拽了出来,暴力地推进车里。
疗养院的大门像一道分割线,大门里阳光和煦平静温暖,大门外枯寒凄惨黑暗恐怖。
好似把世界分成了两半,那个院儿里最爱笑的孩子去到了另一半。
秦院长闭着眼睛回忆,有泪在她沟壑的脸上滑落,“冬儿她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我能接她回来。”余岁说。
是承诺,又像誓言,重于生命,也郑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