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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日
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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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去了,余岁感到震惊,她睡眠一般很浅,从未这般安稳地完全进入深度睡眠。
门口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余岁从小胆子大,几乎没有过多的思考,起床开门查看。
吱钮——
门被打开了,外面站着的是田冬。
正在门外小幅度地来回踱步,可能是正摸索着准备敲门。不过她显然被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吓了一跳,怔在了原地,连抬手的动作也顿住了。
余岁借着月光看见她换了一身白净的裙子,在寒冷的楼道里有些瑟瑟发抖。
余岁认得那条裙子,是秦院长去市里特地买来给她穿的,只不过码数有些小所以余岁从来没穿过。
余岁上下扫了她一眼,问她:“什么事?”
田冬露出不太好意思的表情,踌躇道:“周围好像有奇奇怪怪的声音,你害怕吗?”
余岁疑惑,她探出头仔细听了一下,的确是有些叮叮当当和敲地板的声音,不过声音很小很小,大概可能是一楼的爷爷奶奶们晚上起夜引起的动静,余岁没放在心上过,她诚实的回答:“不害怕。”
真以为田冬大晚上就是为了来问她害不害怕的,所以回答完后对田冬还没有要走的迹象表示疑惑,余岁问她:“还有事吗?”
“咱们能……一起睡吗?”田冬脸上不好意思的表情好像更重了,她指了指自己一边的耳朵:“我真的能听到好多声音,实在是有点……害怕。”
一个瞎子莫名其妙地被扔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害怕是在所难免的。余岁表示完全理解,她向里侧了个身,说:“进来吧。”
余岁将床上的被子捣开铺平,正好可以供两个小孩儿盖,田冬和余岁摸索着上了床,钻进了同一个被窝。
余岁是因为刚醒,现在完全不困,她翻过身仔细观察着田冬,田冬和这里的小孩子都不一样,余岁也说不出来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但就是感觉她不一样,白白净净的,感觉有一种特别的气质。
余岁冷不丁的开口:“中午送你来的是你爸爸吗?”
田冬愣了一下,她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察觉到田冬的情绪有些不对,余岁没再多问,她转过身去背对着田冬,准备酝酿睡意。
好一会儿,田冬却突然开口:“之前每晚都是我妈妈抱着我睡觉的,后来她被爸爸打跑了……”
这下换成余岁愣住了。
“你要听个笑话吗?”余岁问田冬。
“嗯?”
话题转移的很快,对于田冬来说非常适用,她好奇的问“什么笑话?”
于是余岁把昨天从收音机那里听到的冷笑话一板一眼地讲了出来。
“……咯咯咯。”田冬好像觉得很好笑,她甚至还钻进被子里偷着笑。
“有这么好笑吗?”余岁也钻进被子里问。
“好好笑,你从哪里听来的?”
“收音机里,明天会有新的笑话,你要听吗?”
“要听。”田冬答应,然后说:“我也有个笑话,我妈妈之前给我讲的……”
余岁听完也咯咯的偷笑,她觉得还是田冬的笑话要好笑一点,反正比她讲得好笑多了。
到底是两个同龄的小孩儿,躲在被窝里聊上两句就熟的不行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聊到凌晨才各自入睡,直到秦院长上来叫她们起床吃早饭。
两人很聊的来,秦院长在餐桌上给出评价:“感觉你们两个像只是许久没见的朋友。”
余岁也感到震惊,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原来也可以话这么多,好像和田冬有说不完的话题,田冬把余岁没听到过的声音全模仿了一遍,余岁把田冬没见过的画面全描绘了一遍,就好像两个小孩儿一起去过了很多很多地方,把清河镇上的角角落落都去过了。
“我知道你有个地方肯定没去过。”余岁拍着胸脯和田冬保证。
田冬笑,问她:“什么地方?”
“春彩河,就在咱们这儿后边,下午要一起去看日落吗?”
“去。”田冬回答的利索,灰蒙蒙的眼睛好像亮了点。
下午在两个人的期盼中很慢很慢的到来了,几乎是一离开中午的饭桌,两人就商量着如何去了。
田冬却在这时候执拗的要回房间一趟,于是余岁把她送了上去,打算从门口等她。
田冬却把她拉了进去,摸索着打开房间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破布似的包裹,放在了床上。
余岁见过,那是她第一天来的时候带过来的,跟个宝贝似的藏在身后,直到她爸爸走后才稍微敢拿出来点。
余岁对里面的东西有些好奇,她看着田冬将它打开。
田冬利索地一抽,包裹里面的东西全然摊开。
东西屈指可数,是一件衣服和几本故事书,但都是还没拆封的新物。
田冬欣喜地在那堆东西中摸索,最后将柔软的衣服拎起来,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装。
是一件碎花雏菊的绒面外套,她认真谨慎地套在身上,张开双臂,问余岁:“岁岁,好看吗?”
好看,简直非常好看,淡黄的绒将田冬的脸衬得更白了,红扑扑的脸埋在绒里,露出她那双很好看的眼睛。
一点也不像镇上那些整天只会在街上疯跑的小孩儿,更加想不到他父亲是一个那样的人。
余岁自顾自地想,她回答:“好看,非常好看。”
“我妈妈离开的时候给我买的。”她笑着说:“我就知道,她挑的一定非常好看。”
“我一次也没穿过。”田冬顺余岁着声音调整好方向,摸索着走到她面前。
在碰到她的手臂后顺着滑向她的手,牵住,“走吧,我们一起。”
泥泞的路意外的好走,即使走过这么多次,余岁依然觉得只有这次走得异常顺畅,没有摔倒,没有踩脏,非常顺利的到达了青彩河河旁。
河面平静无风,芦苇杆脆弱地倒向两边,余岁拉着田冬的手将她带到一片视野最好的地方。
红彤彤的夕阳将河面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偶有一点波卷起金边,将这片天地笼成暖调。
田冬拉了拉余岁的手,问:“看到落日了吗?”
余岁愣了愣,她将她眼中的夕阳描绘了出来。
一个十岁的孩子不会使用多少形容词。她只能用最简单的语言尽量帮田冬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可想而知,那并不生动。
但田冬还是很激动地回应:“那一定非常漂亮!”
火红的夕阳在她眼中无异于她世界里仅剩的黑和亮,但她还是很感谢余岁带她来看落日。
田冬笑。甜甜的,脸上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随着她的笑若隐若现。
余岁看着田冬,突然萌生了极其悲观的想法,她问她:“你也会突然离开我吗?”
“嗯?”田冬被问得莫名其妙,她顿了一下,“……什么?”
余岁没有说话,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田冬突然回答:“不会的。”
她笑得苦涩,“没人要我了呀,我能去哪里?”
两个孩子紧紧地拉着对方的手,影子被火红的落日染成的赤色,彼此紧贴着。
像两只本该南巡的候鸟被折断了翅膀只能依偎在一起取暖。
余岁其实是个情绪很容易波动的女孩儿,只是习惯将自己的各种情绪藏起来,久而久之连自己都快忘了。
她眼底好像有泪花在打旋。
“那我也不会突然离开你的。”
“嗯。”田冬点头,“如果要离开的话,至少也要跟对方说一声。”
两人拉勾,绝对不可以像他们各自的父母那样随随便便就离开。
“骗子!”
可偏偏造化弄人,上天最爱拨弄命运的丝线,将本本分分站在命运两头的人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还让他们无力还手。
十三岁那年,田冬被他的父亲接走了。
在静悄悄的夜里。
田冬一句话也没有留下,等余岁回来时,那间在她隔壁间的屋子已经搬空,只留下了几本破旧的故事书——三年里被她反反复复翻过的,田冬来时带来的书。
“嗡——嗡——”刺耳的手机震动将余岁吵醒,余岁烦躁地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是余岁母亲的声音:“岁岁,今年过年和小陈回家吃饭吧,我和你李叔买好了肉馅,咱们包饺子吧。”
余岁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五点。
她揉着太阳穴,将手机凑到耳边:“妈,再看看吧,我们都很忙。陈泽过年可能要值班。”
“哎呦,值班可以调的呀,你们都好多年没回家了,今年回来聚聚……”
余姚还要说,余岁却打断她:“妈,国内外有时差,我真的很困,一会儿我还要上班。”
“哦哦,对对,我忘了。”余姚尴尬的笑,但她并没有很快的挂断电话,而是嘱咐她:“今年一定要回来看看,你维斯阿姨也非常想见你,还有……”
余岁没有听完,她挂断了电话。
其实已经没那么困了,余岁准备起身洗漱,手机突然弹出一条丈夫凌晨两点发过来的信息。
“今晚不回去了。”
余岁点开对话框,他与丈夫的对话一个星期内竟然不超过十句,不是白条的“今晚不回去了。”就是绿条的:“中午不回去吃饭了。”
余岁熟练地打了一个“嗯”字,下了床。
余岁与丈夫陈泽是闪婚,故事要从十三岁那年的时间轴开始导起。
余岁在田冬被接走的第二年也被她的母亲接走了。
余姚把她接到了国外,一个余岁完全陌生并且让她感到不自在的地方。
从那以后她开始上国外的初中,接着读国外的高中,最后毕业于国外斯凯奇福温大学的数学系。
陈泽毕业于国内华清大学医学院,比余岁大两岁,是母亲余姚大学同学的侄子。
两人满打满算不过才相处了三个月,经过母亲的撮合和催促,余岁赌气似的将自己身份证和户口本拍到桌子上,问陈泽:“你要和我结婚吗?”
陈泽看起来完全不像那么冲动的人,但其实也是冲动的,于是两个看起来完全不像可以这么早就结婚的两个人结了婚。到今年已经是他们婚姻的第四年了。
余岁认为陈泽老实、情绪稳定,是个结婚的不二人选,虽然他实在算不得一个好丈夫,但她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好医生。
理解不了自己的妻子明明是弱听却总是喜欢摘掉助听器,但是会理解患病家属在所难免的情绪波动,不愿意给自己的妻子做一顿饭,却愿意熬夜整宿整宿地为病人整理健康餐。
不过好在两人不经常见面,陈泽只中午回来吃顿饭,余岁整日扎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只有晚上回来。
家里干净的像宾馆,冷清的让人觉得那不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