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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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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余岁在清河医院的第六年。
不过这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破败的院子和光秃秃的枯树还有几个腿脚不利索的大爷大妈和几个头发花白的医生。
后来政府拨款把这里改成了疗养院。
六年前的冬天,余岁的母亲余姚带着还未满四岁的余岁来到清河医院,所以几乎是从有记忆起,余岁就呆在这家医院里了,那时候医院里绿白的墙,浅灰色的砖和嫩绿的柳几乎是填满余岁整个童年记忆的承载物,后来母亲不做护士了,她离开了。余岁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年的晚上有个穿着西服戴着眼镜的男人把她的母亲接走了。
余岁看见母亲哭了,她张开口对自己说了很多话,但余岁故意没戴助听器,她平静地看着母亲抹泪,最后头也不回的上了那个男人的车。
余岁知道,
母亲抛弃她了。
和当年父亲一样,
走了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经历过一次撕心裂肺的离别后,余岁再遇到同样的场景时就没那么伤心难过了,她带着那个极其不应该在她那个年纪出现的冷静,快速接受了一切,转身上了楼进了屋子。
助听器重新带在耳朵上时,周围细细密密的声音瞬时涌入余岁的耳道,突然有两颗冰冷的液体砸到她的手背上。
医院的秦院长已经年过半百,他的丈夫很早就去世了,她没再婚,膝下无儿无女。可怜余岁小小年纪没父亲疼无母亲爱的,就常常收留她来自己家吃饭,久而久之就把余岁当亲闺女了,余岁也很有分寸还特别懂事,能自己做的事就自己做,能不麻烦秦院长的就绝不麻烦秦院长。
一老一小就这么平平静静地度过了整整六年。
直到她十岁这年。
又是一年冬,院子里的那棵枯树难得的在枝上长了两片叶子,现在还全部落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余岁最讨厌冬天,院子里无花无草,甚至连声鸟叫也听不到,说寂静的掉根针也能听见一点也不夸张。
她其实没有喜欢的季节,只是尤其讨厌冬天,余岁打开收音机,熟稔地调了703频道,那是一个常常会在中午的时候讲枯燥奥数题的频道。
余岁几乎每天都听,无聊的时候听,不无聊的时候也在旁边开着听。她不承认自己在数学这方面有什么惊人的天赋,但确实,只要她听过一遍的题,就绝对忘不了。
这天本该和往常一样的,打开703频道就可以听到里面熟悉的声音,可是余岁却被院子里吵闹的谈论声吸引,她匆匆调小了收音机的音量,趴在二楼窗户上往下看。
院子里来了个灰头土脸的男人,身上破破烂烂的,头发也乱糟糟的,即使远远的看过去,余岁也觉得他肯定是浑身酒气,脾气很差的人。
余岁猜的没错,男人下一秒就从自己的身旁粗暴地扯过来一个女孩,将她推到秦院长面前。
女孩穿了一身淡黄色的外套和裤子,扎眼的串色补丁让在二楼的余岁也看得清清楚楚,像营养不良似的微黄头发微卷地垂在肩头,整个人白白净净的,和那个带她来的邋遢男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余岁对突然造访的两个人起了极大的兴趣,她的脸几乎贴在窗户上。
男人死气白咧地说着什么,秦院长摇头又点头的回应,看着很是为难,不过她还是将女孩的手拉了过来。
女孩看起来很胆小,怯怯的又懵懵的。
男人马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随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疗养院。
和余岁母亲那年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余岁平静,像个合格的旁观者注视这一切。
秦院长牵着女孩的手来到二楼,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余岁才从自己的世界里抽离出来,她匆匆忙忙地离开窗台从床上下来,又急急忙忙地关掉收音机,顺手拿起桌边一本童话书装模作样地读,顿了一下,又将耳朵上的助听器扯了下来,打开抽屉藏了起来。
余岁房屋的门果然被打开了,先是出现了秦院长那张和蔼的脸,然后她将那个小姑娘推到面前。
中午的暖阳穿透屋里的玻璃正正好好全然打在那人的身上,斜斜的光将她身上那身淡黄的衣服照的格外的鲜亮。
周围流动的空气好像在一瞬间停滞,余岁眨了眨眼。
好像有两束阳光同时照进来了。
余岁兀自地愣了两秒,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新奇地走到两人面前。
秦院长轻轻推了推小姑娘,开口介绍:“这是田冬,今后我们岁岁就有好朋友了。”她指了指隔壁那间和她挨着的空房间,“让冬儿就住你隔壁吧。”
因为属于弱听患者,余岁从小就学习识人口型,即使听不太清院长在说什么,但能从口型中得知她说的每一个字,余岁没什么表情的点了点头。
“岁岁,你介绍一下自己。”秦院长笑着催促她,迫不及待的比当事人更想拉进两个小孩儿之间的关系。
雏鹰会在老鹰离开巢窝后对周围一切新的事物保持高度警惕。
余岁一样,她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同龄者保持着相当高的警惕性,并且从小伴随着她的弱听更让她的性格变得冷漠。
她产生想要离这个“外来者”远一点的想法,所以,她漫不经心地朝她比划两个手语。
“余,岁。”
她因为弱听,所以常常遇到不想说话的情况就摘下助听器,装作聋子和哑巴。
秦院长了解她,之前知道她这样干过却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未说过她什么。
可是今天却不一样了。
秦院长很少这样拧着眉,有些生气的冲余岁说:“岁岁,不可以打手语,冬儿她看不到。”
刚扭过身去的余岁猛地一怔,她鹜地回头,终于看到那个女孩灰雾雾的眼睛。
是一双很漂亮的桃花眼却偏偏瞳孔无焦点。
余岁小小的心脏莫名其妙地抽痛了一下,她突然后知后觉。
自己简直罪大恶极。
其实没什么的,田冬踌躇着介绍自己:“你好,岁岁,我叫田冬。”
她笑起来甜甜的,脸颊上有因为长时间在低温环境下而出现的两坨红晕,随着她笑,高高的挂在她脸两边的颧骨处。
“也可以叫我冬儿。”田冬补充道,声音小小的,但好像又大大的,在屋子里回响。
余岁没说话。
秦院长叹了口气,余岁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领着田冬去了另一个房间。
两间房隔的很近,就只有一个成年人拳头那么厚的薄墙。
从今天起,清河疗养院的二楼就不再是只有余岁一个人的空间了,余岁听着隔壁叮叮咚咚的收拾打扫的声音,重新抱起收音机。
却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