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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缺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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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零七分,病案室窗口把一沓复印件推了出来。
文件被装在透明塑封袋里,边缘还带着复印机的余温。
工作人员照着回执核对完申请人信息,把袋子从窗口底下递出时,特意提醒了一句:“讨论记录那部分还在走审批,今天这里只有常规病历。”
许小姐应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是怕多问一句,窗口就会重新合上。
林听雨接过那一袋纸,先没急着离开。
她隔着塑封粗略翻了一遍。
病案首页、入院记录、病程记录、手术同意书、麻醉知情同意、术后病程、ICU记录、出院小结。
顺序看上去很完整。
可越是完整,越让人本能地想去找不完整的那一处。
病案室外的椅子几乎坐满了人。
林听雨带着许小姐下楼,到门诊楼和住院楼之间那家小便利店旁边坐下。
自动贩卖机嗡嗡作响。
玻璃外是被晒得发白的地砖,偶尔有人拎着药袋从阴影里穿过去。
她把塑封袋拆开,一页页往外抽。
纸质复印件比屏幕上的扫描件更直白。
每一行字都压得死白发黑,连医生签字时停顿过一下的墨迹都能看出来。
许小姐坐在她对面,指着一页病程记录说:“这张我以前见过。”
“哪一张?”
“术后第二天的。”
她往前凑了凑。
“那时候他们一直跟我们说,姐姐脑水肿重、意识反应差,但还要观察。家属沟通的时候,医务处的人也是拿这页给我看的。”
林听雨点点头,把那页夹到一边。
她今天不想先从结果看。
她想从进入手术室之前看。
翻到知情同意书那一部分时,她放慢了动作。
手术同意书上,术式写得很规范。
风险一栏密密麻麻列着出血、感染、功能障碍、肿瘤切除范围受限等常规提示。
字很多。
每一个词都足够严肃,也都足够笼统。
许小姐看着那张纸,忽然说:“当时签的时候,我只记得自己在找姐姐的名字。”
林听雨抬眼。
“什么意思?”
“就是……”
她像是有些难堪,又像是终于肯对着一个愿意听的人把实话说出来。
“那些字太多了,医生说得又快。我们那时候最关心的是,手术能不能做,做了以后她还能不能说话、还能不能认人。我一直在找有没有哪一行是直接写这些的。”
她停了一下。
“后来他们说,这项技术是为了尽量保护功能。那句话我反而记得最清楚。”
林听雨手指一顿。
她把那页同意书平平摊在桌上,目光往下移。
家属签名。
签字时间。
再往后翻,是术前检查单、术前讨论摘要、术前访视记录。
她翻着翻着,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怎么了?”
许小姐问。
“你看这里。”
林听雨把其中一页抽出来。
那是一页复印得不太清楚的术前讨论摘要。
页眉是仁华医院神经外科统一打印格式,页脚有编号,正文上半部分列着患者情况、病灶位置和初步意见。
看上去没什么问题。
可页脚最下面一行很清楚地写着:`第1页,共2页。`
许小姐愣住了。
“第二页呢?”
林听雨没有回答。
她继续往后翻。
后面接上的已经是另一份记录。
页码、抬头、内容,全都跳到了新的文书上。
这不是单纯复印漏了一张。
这是一份本来就该有两页的东西,现在只给了第一页。
她把那页重新拿近了一点。
第一页最后一行停在“讨论意见如下:”后面。
后面真正的意见,没有了。
许小姐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是不是病案室忘了?”
“先别下结论。”
林听雨把那张纸单独放到最上面,又把塑封袋和回执一起收好。
“我们回去问。”
再次回到窗口前时,排队的人比上午少了很多。
还是那个女工作人员。
她接过那张摘要,看了一眼页脚,抬手在系统里查了查。
“这页系统里目前只有扫描第一页。”
“第二页呢?”
“电子卷宗里没有。”
“原件呢?”
“原件要看纸质档。”
工作人员把鼠标点了两下,语气平稳得近乎公式化。
“但纸质档对应位置有备注:附件另存。”
“另存去哪儿了?”
“备注里没写。”
许小姐往前一步,声音终于有点抖。
“这是我姐姐的病历,怎么会只有一半?”
工作人员明显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许小姐一眼,神色有一瞬间的复杂。
那不是心虚,也不是冷漠。
更像是她见过太多这样的追问,却未必有权给出答案。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系统显示。”
她把纸页轻轻推回来。
“这一页没有漏复印。它在电子卷宗里就只有这一页。后面的内容如果确实存在,要么在纸质附件里,要么就是当时没有并卷归档。”
林听雨盯着她。
“有没有人调阅过纸质附件?”
工作人员摇头。
“我们这里只能看受理和复制记录,查不到科室内部借阅。”
她停了停,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你们上午那份审批申请我已经挂出去了。如果科室那边确认有第二页,病案室会补调。”
林听雨接过纸,没有再多问。
她知道继续追着窗口问下去,已经问不到更多东西。
问题不在病案室。
问题在那张本该存在的第二页,究竟是从来没并进来,还是被人提前单独拿走了。
走出窗口前,林听雨又把那张第一页摊开了一次。
“这页的扫描时间看得到吗?”
工作人员愣了愣。
“电子卷宗只能看到导入批次,看不到单页生成顺序。”
“但能确定不是今天复印时漏掉的,对吗?”
“能确定。”
她答得很快。
“如果系统里本来有第二页,我们这里不会只打出第一页。”
许小姐的手指一下收紧。
林听雨却因为这句过分快速的回答,反而更冷静了几分。
她当场拍下那张页脚,又把批次编号一起记进手机备忘录。
下楼后,她把照片发给小陈。
小陈几乎秒回。
【这种情况一般不是复印问题。】
【要么从来没并进电子卷宗,要么就是并卷前后被单独拆出去过。】
林听雨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几秒。
它没有直接告诉她答案。
却替她排除了一个最轻飘的可能。
不是机器漏了一页。
也不是窗口忙中出错。
而是这份本该完整存在的记录,从更早的地方开始,就已经缺着。
她把手机递给许小姐看。
许小姐看完后,半天都没说话。
最后只低声问了一句:“如果真是被拆出去的,那是谁拆的?”
林听雨没有接这句话。
她现在还不能替任何一个名字落下去。
但她已经越来越确定,那张缺失的第二页,绝不会只是某个归档小失误。
林听雨甚至能想象出那份完整记录原本该有的样子。
第一页写背景,第二页写判断。
可偏偏最决定方向的那半页,被留在了谁也不肯直接指认的地方。
那种缺失不像意外,更像有人提前替它选好了应该消失在哪里。
两人走出病案室时,天色比下午来时更亮。
住院楼前的树荫被拉得很短,几只麻雀落在路牙边跳来跳去,完全不懂人为什么会对一页纸停住这么久。
许小姐握着那张复印件,忽然低声说:“如果第一页写的是‘讨论意见如下’,那第二页会是什么?”
林听雨看着她,没有立刻答。
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两个最直接的答案。
要么是更具体的术式判断。
要么是不同意见。
而无论是哪一种,缺掉的都不只是字。
缺掉的是当时真正被摆上桌面的分歧。
许小姐像是从她沉默里读出了什么,声音更轻了些。
“我以前总觉得,最可怕的是听见结果。”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最可怕的是你发现,原来有些东西不是没有答案,而是有人只愿意给你看一半。”
林听雨把那页纸收进文件袋里。
纸页很薄。
可折进去的时候,像带着某种钝钝的阻力。
她忽然想起昨天下午,苏夜阑在会议室里说:任何补充告知,只要走到了补充这一步,本身就意味着前面的判断需要被重新审视。
那术前讨论呢。
如果第一页只是开头,真正的判断会不会就躺在那张缺失的第二页上。
她站在树荫边,把那页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页脚四个字,清清楚楚。
`共2页。`
可她手里,只有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