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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旁听资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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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听雨没去编辑部。
她先去了仁华医学院老校区后面的教学楼。
工作日的上午,走廊里人不多。
几间技能训练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老师示范缝合时压低的讲解声。
消毒水和旧空调混在一起,是她很多年没再认真闻过的味道。
走上二楼时,她的脚步还是不由自主慢了一下。
五年前,她也常在这个时间从实验楼和教学楼之间来回跑。
那时她总觉得,学校和医院之间只隔一条走廊。
后来才知道,有时候隔着的,是一整套谁有资格说话、谁又必须先学会沉默的秩序。
周明远给她介绍了一个人。
神经外科住院总,沈砚,曾经是苏夜阑下面两届的师弟,现在也负责一部分教学安排。
沈砚见到她时,先愣了一下,才把手里的病历夹往臂弯里一扣。
“林听雨?”
“你还记得我?”
“你当年在实习楼下和带教老师吵过一次,后来全楼都知道。”
他笑了笑。
“想不记得都难。”
林听雨也笑了一下。
那笑有点淡。
她没接这句旧事,只把话带回正题:“我想查三年前一台功能区手术前后的教学讨论安排。”
沈砚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答应。
“这事跟你现在在查的采访有关?”
“有关。”
“和苏师兄也有关?”
林听雨没避开。
“有关。”
他沉默了两秒,转身把她带进旁边一间值班小办公室。
屋子不大,桌上堆着教学签到表、轮转安排和一摞还没拆封的纱布。
窗台上放了两盆半死不活的多肉,边角晒得发白。
沈砚开了电脑,调出一个早已过期的院内教学系统页面。
“太细的我不能给你拷。”
他说。
“但如果只是看某个时间段的教学安排和讨论名单,我可以帮你查查。”
林听雨点头。
“九月十四号前后一周,神经外科病例讨论。”
键盘声在屋里敲了一会儿。
页面跳出来时,沈砚皱了下眉。
“有。”
他把屏幕往她这边转了转。
系统里列着那周两场病例讨论。
一场是常规术前病例讨论,一场是术后并发症复盘。
参会名单后面,能看到住院总、主治、进修医生、研究生、轮转学生等不同层级。
林听雨一眼就找到了那个名字。
苏夜阑。
第一场名单里有他。
第二场没有。
她目光往下移,看见备注栏里有一行很短的字:`相关病例人员回避旁听。`
“这是什么意思?”
沈砚靠在桌边,声音也放低了些。
“字面意思。”
“相关病例人员,按理不更应该在场吗?”
“正式责任讨论和教学旁听不是一回事。”
他看着她,显然斟酌过说法。
“有些时候,为了避免记录外流,也为了让上级医生能更直接地说话,会把低年资、在台研究生或者和病例直接相关的年轻医生先拿出去。”
“这是惯例?”
“有时是。”
沈砚停了停。
“但也看谁在主持,想把讨论做成什么性质。”
林听雨盯着那行回避备注。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系统页面和她之前见过的所有证据都不一样。
它不是匿名人塞给她的,也不是家属手里保存下来的。
它是制度内部留下的一点很小的痕。
平平无奇。
却比很多情绪化控诉都更硬。
“有取消资格的单独记录吗?”
她问。
沈砚又点开另一页。
教学旁听权限变更。
名单一行行滑过去,最后停在一条三年前的更新上。
`苏夜阑,神经外科博士研究生,取消病例讨论旁听权限,时限两周。`
理由写得很官方:`根据科室安排调整。`
林听雨静了几秒。
“这就是你们写在系统里的理由?”
“系统里只会这么写。”
沈砚苦笑了下。
“你要是问我私下听到什么,我只能说,三年前那阵子,科里关于功能区病例的争论本来就很大。年轻医生插话太多,不是每个老师都喜欢。”
“插话太多。”
林听雨重复了一遍。
这评价很轻。
轻得几乎像是在形容一个不够圆滑的人。
可她知道,有时候一个人所有真正重要的站位,外人嘴里也不过就剩一句“话多”。
沈砚看着她,像是想了想,还是多说了一句:“苏师兄那时候在科里不算好过。”
“为什么?”
“不是因为能力。”
他把页面关掉。
“恰恰是因为他太认真,认真到不太像会在那种时候闭嘴的人。”
林听雨没说话。
她只是把那条变更记录的时间抄了下来。
九月二十一日。
正好是许安宁手术后不久。
“这个时间,你能确定吗?”
“能。”
沈砚点头。
“系统自动记的,不会错。”
从教学楼出来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风吹过操场边的旗杆,带着一点初秋还没完全褪掉的热意。
林听雨站在树荫下,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九月十四日。
第十七号手术间。
九月二十一日。
取消病例讨论旁听权限。
她把两行日期并排写在一起,中间画了一道短线。
线很短。
可她看着它时,胸口却慢慢泛起一种迟来的涩意。
她原本以为自己最怕的是苏夜阑站在那台手术的另一边。
现在才发现,更难受的是另一种可能。
他不是站在另一边。
他是在站出来以后,被按回去了。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屏幕上只有一条很短的消息。
苏夜阑发来的。
【谁带你去查教学办的?】
林听雨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过去。
【你先回答我。】
【你是不是被取消过病例讨论旁听资格?】
对面没有立刻回。
她站在教学楼外,能看见远处主院区的玻璃外墙在天光里泛着冷白的光。
几分钟后,消息才跳出来。
【是。】
只有一个字。
她继续打。
【因为许安宁?】
这次过了更久。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只因为她。】
【但她是开始。】
林听雨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那一瞬间,她忽然不知道该先追问哪一句。
是“不只因为她”。
还是“她是开始”。
没等她再打字,第三条消息跳了出来。
【如果你已经查到这一步,就别再只看系统截图。】
【去查科室纸质借阅登记。】
她怔了一下。
这是这几天以来,苏夜阑第一次不是被动回应,而是明确把线索往前递。
她低头看着那两行字,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温柔。
而是因为她终于看见,他并不是站在原地等她审判。
他在推她往事实更近的地方走。
她想了想,直接回了一句。
【你现在有空吗?】
对面这次倒是回得快。
【十分钟。门诊楼和教学楼之间的连廊。】
连廊并不长。
靠外一侧是整片玻璃,能看见院区里来回穿行的白车和人流。
苏夜阑站在尽头,白大褂外套在臂弯里,只穿着里面那件浅蓝色洗手衣,像是刚从手术区出来又临时绕了这一趟。
他看见她,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笔记本。
“查到哪一步了?”
“查到你被取消旁听资格。”
她停在他面前,语气并不客气。
“也查到时间,是许安宁术后一周。”
苏夜阑没有否认。
“所以呢?”
“所以我想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被‘根据科室安排调整’。”
风从连廊尽头吹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掀了一下。
苏夜阑看了她几秒,声音很平。
“如果你现在是在替我找借口,没必要。”
“我不是在替你找借口。”
林听雨抬眼看着他。
“我是在纠正事实。”
这句话让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像某种终于听见她把“你”放在“事实”前面的疲惫松动。
“我做了什么,系统里不会写。”
他说。
“但我当时确实不止一次不同意按原方案推进。”
“为什么不早说?”
“你那时候愿意听吗?”
林听雨呼吸微微一滞。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得很重。
可正因为不重,才更像一个她自己心里也知道答案的问题。
她没有接。
苏夜阑也没有继续追着逼问。
他只是把话题重新拉回去。
“借阅登记在科室档案柜,不在病案室系统里。”
“谁能碰到?”
“科秘书、值班主治、带教总住。”
“你能不能——”
“不能直接拿给你。”
他打断得很快,却并不冷。
“但你可以先去找谁当年负责教学秘书,再查那段时间谁借出过许安宁相关附件。”
林听雨盯着他。
“你在帮我。”
苏夜阑垂了下眼。
“我是在帮事实走得快一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也帮你少走一点弯路。”
这句话落下时,连廊里刚好有一阵更大的风吹过来。
林听雨握着笔记本的手慢慢收紧。
她忽然意识到,这种靠近并不温柔,甚至算不上讨好。
可它很真实。
真实到足以让她第一次动摇:也许从很早以前开始,苏夜阑就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只会沉默的人。
他只是一直站在一个,她当年根本不肯回头细看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