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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新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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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们回郑女士家。出门前,尹逢春把家里检查了一遍。门窗,电源,煤气,垃圾。她检查得很认真,我靠在门口看她,忽然觉得这种画面很有意思。
以前她检查的是身份证、准考证、银行卡、录取通知书。
现在她检查的是我们家的门窗和煤气。
我说:「尹逢春。」
她回头:「嗯?」
我说:「你真的好会过日子。」
她看着我,笑了:「本来就是。」
我走过去,牵住她的手。
「走吧,回家。」
她问:「哪个家?」
我说:「郑女士那个。」
她又问:「这里呢?」
我看着她。
「这里也是。」我说。
她满意了。
我们锁上门,走下楼。阳光从楼梯间的换气窗透进来,尘埃在光里慢慢浮动。楼下有人晾衣服,有小孩背着包跑过去,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烟。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走进新的一天里。
工作稳定下来以后,日子终于变得很稳定又很普通。
普通到什么程度呢?我早上七点二十起床,尹逢春比我早起十分钟。她先洗漱,我赖床五分钟,然后被她会来掀我被子。她会说:「再不起来你要迟到了。」我说:「再一分钟。」她说:「你昨天也这么说。」我闭着眼抓住她手腕,把人往床边拽,她就会低头亲我一下。
亲完我还是得起。
我们会在厨房里争分夺秒地抢时间,她煎鸡蛋,我热牛奶。她装便当,我切水果。刚开始我们做这些事还会乱成一锅粥,锅铲找不到,保鲜袋用完了,米饭不是多了就是少了,后来慢慢地一切都顺了。
人真的很奇怪,以前觉得上班过日子是一件很遥远的事。后来真的过起来,也就是一颗蛋煎得嫩不嫩的事,早上有没有来得及倒垃圾的事,晚上回家谁先洗澡的事,工资到账以后先还房贷还是先把郑女士上次看中的护腰买了的事。
我们买房是在工作后的第五年,用郑女士当年给我们存下来的那一笔,再加上我们自己又从大学开始就存了很久,东拼西凑下终于凑够了首付。
那天我和尹逢春从银行出来,手里拿着一堆资料。天很热,太阳晒得柏油路连冒热气。我站在银行门口,忽然有点恍惚。
尹逢春问:「怎么了?」
我看着她,她现在头发比大学时长一点,工作以后习惯穿衬衫和长裤,包也换成了更正式的通勤包。她看起来比以前成熟很多,可一紧张,手指还是会下意识捏包包的背带。
我说:「我们真的要买房了?」
她点头,笑着说:「真的。」
我说:「不是做梦?」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扣了一下我的手背。
像很多年前,我扣她的手背一样。
「不是。」她说。
我看着她,对她露出笑容,笑着笑着,眼睛忽然有点发热。
她没有笑我,只牵住我的手。银行门口人来人往,有人进,有人出,自动门一开一合,冷气从里面漏出来一点。我们站在那里,像两个刚从很远地方走来的人,终于买到了一张很贵很贵的船票。那张船票,通往我们曾经也许不敢做的梦。
房子不大,但对我们来说已经很好。两层楼中楼,楼下有一间小房间,采光不错,可以给郑女士住。楼上是我们的卧室、书房,还有一个次卫。客厅不算宽敞,但有一面大落地窗。厨房比我们租的那个小房子大得多,尹逢春第一次进去的时候,站在灶台前看了很久。
我问:「看什么?」
她说:「这里可以放两个很大的锅。」
我笑:「你现在要求越来越高。」
她说:「过日子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躺在我怀里,说以后要买一个好一点的锅。那时候我们还得去钟点房,才有自己的空间。后来住在租来的小房子里,在逼仄的小厨房里乱成一锅粥。现在她站在我们想买的物件里,说这里可以放两个好大的锅。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她拍我手背:「中介还在外面。」
我说:「那又怎样?」
她耳朵红了:「你现在怎么越来越不要脸?」
我说:「工作练出来的,谁上班的时候要脸?」
她笑了。
我们决定买下这套房后,第一件事就是跟郑女士说。
郑女士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我说:「妈?」
她问:「你们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又问:「贷款压力大不大?」
我说:「有压力,但算过了,能扛得住。」
尹逢春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我们做了很多版的预算表。月供、生活费、保险、紧急预备金、给郑女士的孝亲费,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郑女士说:「我不用你们给生活费。」
我说:「又来了。」
她在电话那头骂:「谁又来了?」
我说:「你。」
尹逢春在旁边笑。
郑女士听见她笑,语气缓和了一点:「逢春阿。」
尹逢春接过电话:「妈,晚上吃饱了吗?」
郑女士嗯了一声。
这么多年过去,她们两个已经叫得很自然了。尹逢春叫妈,不再像当年那样小心翼翼。郑女士回应,也不会再用轻咳一下掩饰不自在。
尹逢春说:「妈,楼下那间房采光很好,我们看过了,卫生间在旁边也方便。以后您住楼下,不用爬楼。」
郑女士沉默了一下。
「我住过去干什么?」她说:「你们小两口过日子,我去碍眼?」
我一听就知道她心动了。
她真不想来,不会说碍眼,只会说不来。
我说:「你不来谁给我们带新锅?」
郑女士冷笑:「你们两个快三十岁的人,还要我买锅?」
我说:「也不是不行。」
她骂我没出息。
尹逢春坐在旁边,低头笑得肩膀轻轻抖动。
后来郑女士还是答应来了,我和尹逢春趁着周末,回到晋市帮忙收拾东西。
她嘴上一直说东西不多,结果收拾出来三大箱。衣服,常备药,生活用品,老照片,几盆绿萝,还有她那口用了很多年的锅。
我看着那口锅,沉默了。
「妈。」我说:「我们新家有锅。」
郑女士说:「新锅没有旧锅顺手。」
我说:「你当年搬来我们租的房子时,也带了一口锅。」
她说:「那口锅不是还在用?加上我这口锅,有两口,两个炉子正好能用。」
我没话说。
尹逢春接过那口旧锅,小心放进箱子里。
「带着吧。」她说:「妈用得顺手。」
郑女士看了她一眼,满意了。
搬进新房那天,郑女士在楼下房间转了一圈。房间不大,但窗户朝南。阳光落进来,照在新铺好的床上。床边放了小柜子,靠墙有一组化妆桌椅。尹逢春还特意给她买了一个护腰靠垫,放在椅背上。
郑女士摸了摸床单,又看了看窗户。
「还行。」她说。
我说:「你要求挺高。」
她说:「你让我过来住,我还不能发表意见?」
我立刻闭嘴。
她又站在楼梯口,抬头看了看二楼。
「你们住上面?」
我说:「嗯。」
郑女士啧了一声。
我问:「怎么了?」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尹逢春一眼。
尹逢春正在客厅沙发上整理她的衣服,没反应过来。
郑女士慢悠悠地说:「我住楼下,你们住楼上,楼板隔音怎么样啊?」
我一开始没听懂,但尹逢春听懂了,她手里的衣架啪一下掉在地上。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耳朵瞬间热起来。
「妈!」我说:「你说什么呢?」
郑女士很淡定:「我就是说隔音呢,人老了浅眠,要求隔音好很正常,你激动什么?」
尹逢春低头捡衣架,脸红得快烧起来。
我说:「我们会很安静。」
这话刚说完,我突然觉得不对,这让我更想死了。
郑女士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傻子。
「你最好是。」她说。
尹逢春走过去,把衣服挂进郑女士房里的衣柜,声音小得快听不见:「妈,我们会注意。」
我猛地转头看她,她整个人脸都红了。
郑女士笑得好大声,转身去厨房:「我就随便说说,你们两个紧张成这样。」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尹逢春也不看我。
过了很久,我低声说:「尹逢春。」
她说:「你别说话。」
我忍了忍,没忍住:「你刚才说会注意。」
她抬头瞪我。
我笑得不行。
她走过来,用一只空衣架轻轻打了我一下。
「郑如瑯,你再说。」
我立刻投降:「不说。」
那天晚上,郑女士睡在楼下。我和尹逢春上楼以后,关上卧室门,站在门口对视了一眼,气氛安静得有点奇怪。
我说:「隔音应该还行。」
尹逢春脸又红了:「你还说。」
我走过去抱她:「我不说。」
她把脸埋在我肩上,闷声说:「妈怎么这样。」
我笑:「她一直这样。」
尹逢春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也笑了。
「也挺好。」她说。
我问:「哪里好?」
她抬头看我,眼睛弯弯的。
「她会这样说,说明她真的把我们当一起过日子的人。」
我心里一软。
是啊。
郑女士能拿这个开玩笑,说明有些事在她那里本来就不是不可明说的禁忌。我们不是她勉强忍受的错误,也不是她不愿提起的秘密。
我们只是楼上那对小情侣,有什么需求,都只是人之常情。
虽然已经不小了,可在她眼里,大概永远都是。
我低头亲了亲尹逢春,她抓住我衣服,抬头亲回来。
亲到一半,楼下郑女士忽然对着楼梯口喊:「你们别熬夜得太晚!」
我们两个同时僵住,尹逢春把脸埋进我怀里,笑得一直发抖。
我冲楼下喊:「知道了!」
郑女士说:「还有,明天早上吃蛋饼,我试试新锅。」
我说:「你刚搬来就做饭?」
她说:「不然我来你家当摆设?」
我还想说什么,被尹逢春捂住嘴。
她小声说:「别吵了,让妈开心。」
我看着她,她脸上还红着,可也一边在笑。
这个家忽然就活了起来,楼下有郑女士,有两口锅,有绿萝,有她闲不住的脚步声。楼上有我们,有还没整理完的箱子,有一张完全属于自己的大床。尹逢春挑的射灯,光会在人走到楼梯口时,从上头挨个亮起来,打在墙上,很明亮。
我想,原来人真的可以走到这里。从一间高中教室,到一张录取通知书,到南方的海,到租来的小房子,再到现在。
这里不是终点,但已经是我们目前所能体验的最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