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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老婆 ...


  •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们两个都不想起床。
      尹逢春把脸埋进我怀里,声音哑哑的:「再五分钟。」
      我说:「你不是最守时?」
      她闭着眼:「今天不想守时了。」
      我笑得不行。
      她抬手打我,可没什么力气。
      我抱着她,真的又赖床五分钟。
      但五分钟后,还是得起。

      搬家后的上班第一周,我们过得有点狼狈。

      还不习惯同居,早上抢卫生间,抢洗手台,抢出门。尹逢春比我细心,第一天晚上就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挂好。我本想学她,先把衣服收好,结果漏了袜子,第二天还找不到。

      她站在门口看我翻箱倒柜,忍了半天,最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双递给我。
      「在这里。」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因为是我昨天放的。」
      我说:「你现在越来越像妈。」
      她看我一眼:「你也想要两个妈?」
      我愣住。
      然后我们两个都笑了。

      上班很累,真的很累。我白天写代码,晚上回家脑子还在跑逻辑。她白天看数据、写报告、跟业务沟通,回来后也会累得靠在沙发上不想动。我们一开始还想每天做饭,后来发现太天真了。

      第一周做了两次,一次面条,一次炒饭,第三天我们就开始买便当。
      尹逢春看着外卖账单,心疼得不行。
      我说:「先活下来。」
      她说:「周末放假了开始做饭。」
      我说:「行。」

      周末一次做多点,放冰箱,对我们而言确实好了很多。郑女士带来的锅派上用场。尹逢春会做简单的菜,我负责洗菜切菜和洗碗。她一开始不太放心我切菜,站在旁边看着。
      我说:「你别盯着,我紧张。」
      她说:「我怕你切到手。」
      我说:「我写代码的手很贵的。」
      她笑:「那你慢点。」

      我们做过很难吃的菜。盐放多了,青菜炒老了,鸡蛋煎糊了。还有我第一次用陶锅煮粥,水放少了,配料的比例也不对,差点把陶锅煮坏了。尹逢春看着那锅粥,沉默了很久。

      我说:「还能吃。」
      她看我:「你确定?」
      我尝了一口。
      「点外卖吧。」
      她一边笑,一边打我,最后那些粥被我们多加了点水,又放了个茄汁鱼罐头,重新煮一遍后稀哩呼噜的吃了。

      日子就这样慢慢往前。早上我们大多一起出门,有时候也可能是她先走,有时候又会是我先走。晚上谁先回来谁洗米,另一个路上买菜。周末打扫卫生,洗衣服,去超市补货,还有一起给郑女士打电话。

      郑女士每次都问:「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她问:「吃什么?」
      我说:「饭。」
      她说:「郑如琅,你是不是想被揍?」
      尹逢春在旁边对着电话,认真汇报:「妈,今天晚上吃了番茄炒蛋、青菜,还有紫菜蛋花汤。」
      郑女士语气立刻变好:「那还行,逢春阿,你别太累,也别惯着她。」
      我在旁边翻白眼。

      有时候尹逢春工作上遇到不順利,回家後就會会變得很安静。她现在不再总说没事,但也不是每次都能立刻说出来。她会先去洗澡,洗完出来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我看见了,就坐到她旁边。
      「今天怎么样?」
      她说:「有点烦。」
      我说:「讲讲。」
      她就慢慢讲,有时候是数据反复改,有时候是沟通不顺,有时候是前辈一句话让她想起以前那些被人看轻的日子。她说出来以后,情绪会一点一点消下去。

      我也一样。我遇到 bug 改到崩溃时,会在家里走来走去,她坐在沙发上看我。
      「你绕得我头晕。」她说。
      我说:「我想不出来。」
      她问:「哪里想不出来?」
      我坐下来给她讲,她其实听不懂太深的技术,但她会听,听完以后问:「所以你现在卡在这里?」
      我说:「嗯。」
      她说:「那先洗澡。」
      我说:「洗澡解决不了bug。」
      她说:「但能解决你现在像要爆炸的问题。」
      我去洗澡。
      有时候洗澡时真的能想到办法,有时候没有,但至少情绪不爆炸了。

      我们也会吵架,次数很少,但会有。第一次比较大的争执,是因为她又想省钱。那时候我们刚工作两个月,她的母亲又发消息来,说身体不好,要钱。尹逢春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打钱,只是先问检查报告结果如何,问具体哪里不舒服,问要多少。

      对方支支吾吾。后来她弟直接打语音过来,语气很冲,说她有工作了还这么冷血,家里养她这么大,她现在在城里吃香喝辣,亲妈病了都不管。

      尹逢春挂了电话,她表面很平静,晚上却说这个月先不买新的通勤鞋了。

      她那双鞋从大三穿到现在,鞋底都磨平了,鞋后跟的地方有破洞,里头的框架跑出来,前阵子刚把她的脚后跟磨破过,还流了血。我给她买了新的,她说等旧的坏了再穿,于是把新鞋子收在柜子里,我说了她好几遍也没用。

      我说:「你不穿我买的,就必须买。」
      她说:「不用,还能穿。」
      我说:「你脚都磨破了。」
      她说:「贴创可贴就行。」
      我一下子火了:「尹逢春,你现在工资是发给你自己的,不是让你继续把自己当旧东西用。」
      她愣住。
      我知道自己这样说话有点重,说完就后悔了。
      她脸色也变得有点苍白,她没回应我,她转身进了卧室。

      她把门关上的声音不大,可我站在客厅里,很久没动。
      过了一会儿,我走过去,敲门。
      「尹逢春。」
      里面没声音。

      我又敲了一下:「我能进来吗?」
      过了一会儿,她说:「进来吧。」
      我推门进去,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双旧鞋。鞋后跟确实磨得厉害,边缘已经变形了。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我刚才不该那么说。」
      她低头看我。
      我说:「我不是说你是旧东西。」
      她声音很轻:「我知道。」
      我说:「我就是生气。」
      「气我?」
      「气那些人。」我说:「也气你还会下意识先委屈自己。」
      她没说话,我握住她的手。
      「尹逢春,你可以管你妈以后的生病养老,但你不能因为他们随便一句话,就先从自己身上的必需品省钱。」
      她眼睛慢慢变红了。
      我说:「脚疼的是你,他们不知道你疼,可我知道。」
      她低头,眼泪掉在鞋面上。
      「我知道。」她说:「可我有时候还是会觉得,是不是我太狠心了。」

      我心疼得厉害:「你已经给过很多了。」
      「嗯。」
      「如果真的有病,我们得要看到报告,按实际情况处理。」
      「嗯。」
      「但鞋一定要换。」
      她抬眼看我,眼里还有泪:「你就惦记鞋。」
      我说:「我还惦记你的脚。」
      她笑了一下。

      第二天,我们一起去商场买了鞋。虽然我不懂她为什么不穿我买的新鞋,但她愿意换鞋,就是好事。
      她试鞋子的时候很认真,走了好几圈,确认不磨脚。付款时,她还是心疼,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没拦截帐单,没抢着付。
      她用自己的工资,给自己买了一双走起来舒服的鞋。
      这件事很普通,很小,小到别人可能觉得没什么。
      可我知道,那天她又往前走了一点。

      晚上回家,她把旧鞋洗干净,放进柜子最下面。
      我问:「还留着?」
      她说:「嗯。」
      我说:「纪念?」
      她点头:「纪念我以后不能再这样。」

      后来我们换了床单,买了两个杯子,一个蓝色,一个白色。蓝色是我的,白色是她的。她一开始说杯子用大学宿舍带来的,不用买新的。我说这是我们家第一对杯子,必须买。她听了以后,没再反对。

      我们也买了新的置物架,放在客厅,组装的那天,我们花了两个小时。说明书写得很烂,我看得火大。尹逢春坐在地上,把螺丝一颗一颗分好。
      她说:「你不要急。」
      我说:「它写得像谜语。」
      她拿过说明书看了一眼,也沉默了。
      最后我们还是装好了,虽然有一块板子装了,我们还得拆下重装。

      搬家时买的书架放在客厅角落,上头摆了她的金融书,我的技术书,还有几本我们一起买的小说。最上面放着我们第二次去海边时,她买的那两串贝壳手链。绳子早就已经褪色了,贝壳也没有一开始漂亮。
      但她擦得很干净,放在一个小玻璃碟里。
      我问:「怎么放这儿?」
      她说:「好看。」
      我说:「当时还说这个没用。」
      她看着那串手链,笑了一下。
      「没用也可以放在家里。」
      我心里软下来,是啊,没用也可以。

      不用每样东西都非要有实用性,不用每分钱都花在刀口上,不用每一件事都证明自己值得。我们的家里可以放两串没用的贝壳手链,可以放一支写不出字的破旧中性笔,可以放两个并不刚需但颜色好看的杯子,可以放郑女士带来的锅子,可以放尹逢春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任性,也可以放我越来越软的脾气。

      工作后的第一个国庆,我们没有在放假的第一天就回家。

      郑女士说她过得好好的,让我们别折腾。但我们还是买了票,只是因为工作,得晚回去两天。回去前一天,尹逢春下班很晚,进门时脸色有点疲惫。

      我已经煮好了面,番茄鸡蛋面,味道比我以前瞎煮的玩意好一点。
      她坐下来吃了一口,抬头看我。
      我问:「难吃?」
      她摇头:「好吃。」
      我说:「你不要安慰我。」
      她又吃了一口:「没有,我觉得好吃。」
      我有点得意。

      吃完以后,她去洗澡。我把碗洗了,擦干桌子。她出来时,头发湿着,穿着那件浅色睡衣,站在浴室门口看我。

      我问:「怎么了?」
      她走过来,抱住我。
      现在她下班后很喜欢这样,什么也不说,先抱一会儿。
      我也习惯了,我手还湿着,没敢碰她衣服。
      她说:「没关系。」
      我就抱住她。
      她靠在我怀里,过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今天发工资了。」
      我笑:「恭喜尹老师。」
      她抬头:「以后不要叫我尹老师了。」
      我问:「为什么?」
      她说:「我现在不做家教了。」
      我说:「那叫什么?」
      她想了想:「尹同志?」
      我嫌弃:「好奇怪。」
      她笑着问:「那你想叫什么?」
      我低头看她。
      她眼睛很亮,虽然带着一点下班后的疲惫,但也带着一点生活终于落地的安稳。

      我说:「老婆?」
      她愣住了,然后脸一下子红透。
      我的脸也红了,我没想到自己会说出来。
      这个词虽然有着沉重的责任,但也很甜蜜。
      像一大颗剥了皮的糖,忽然塞进嘴里,甜得人发慌。
      尹逢春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我立刻找补:「我乱说的。」
      她抬头看我,眼角微红。
      「我知道你不是乱说。」她说。
      她的眼神让我心跳很快,她更紧地抱住我,脸贴在我胸口。
      过了片刻,她语带笃定却又微微颤抖地告诉我:「以后可以这样叫。」
      我也低头抱紧她。

      那一晚,我们又深深地亲吻,也许是因为这个词把一些东西摊开了。

      老婆。它听起来很俗,也很普通。菜市场里能听见有人喊,小区楼下有夫妻拌嘴也能听见有人喊。

      这像是想一辈子一起过日子的人才会说出来的称呼,可我们要的,不就是过日子吗。

      她在我怀里,一遍一遍小声叫我的名字。我亲她,碰她,抱她。她今天格外柔软,也格外主动,像终于允许自己在这个家里完全放松下来。

      后来她靠着我喘气,额头上有一点汗。
      我低声问:「老婆?」
      她睁开眼瞪我,可嘴角又忍不住弯起来。
      「你别一直叫。」她说。
      我说:「那偶尔?」
      她想了想。
      「偶尔。」她说。
      我低头亲她:「好,偶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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