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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釜底抽薪 陆知序用了 ...

  •   陆知序用了三天时间,查清了那伙“水匪”的来路。
      不是查到了人——那伙人早就在宁靖渊的安排下化整为零,分散到了周边几个州县,有的扮作药农,有的混进商队,像水滴融进了江河,再也捞不出来。但陆知序查到了另一件事:那伙人动手之前,曾在城北一条巷子附近出没。
      而那条巷子里,住着一个姓宁的钦差。
      “宁靖渊。”陆知序坐在书房里,指尖捏着一枚黑色的棋子,迟迟没有落下。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憋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公子,要不要派人去盯着姓宁的?”手下人小心翼翼地问。
      “盯。”陆知序把棋子扔回棋盒,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但不要打草惊蛇。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是太子。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能动他。”
      “那……赵德彪的那个婆娘?”
      陆知序的手指顿了一下。
      宋挽筝。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三年了。从她嫁进赵家的第一天起,他就觉得这个女人不对劲。她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太安静了,太顺从了,太像一个没有脾气的人了。可一个有脾气的女人,怎么可能在三年里一点脾气都不露?
      除非她把所有的脾气都藏起来了。
      藏起来干什么?
      “赵德彪最近怎么样?”陆知序忽然问。
      “回公子,赵管事这几天很不安,怕公子责罚他看管不力,让宋氏跑了。他已经在府里跪了两天,求公子饶命。”
      “让他起来。”陆知序站起身,走到窗前,“告诉他,宋氏跑了不要紧,要紧的是不能让她跟姓宁的搅在一起。让他去查,查宋氏在赵家的三年里,都接触过什么人,翻过什么东西,尤其是——”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
      “账册。”
      手下人领命而去。
      陆知序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个月前,赵德彪来给他送年礼的时候,无意中提了一句:“我那婆娘算账倒是一把好手,府里的账本她看一眼就能找出错处来。”
      当时他没在意。一个管事的婆娘会算账,不是什么稀奇事。
      现在想来,一个被软禁在后院的罪妇,为什么要学算账?
      她不是在学算账,她是在查账。
      查陆家的账。
      陆知序猛地攥紧了拳头。
      “宋挽筝……”他咬着牙,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道符咒。
      城北的小院里,宋挽筝打了一个喷嚏。
      “着凉了?”宁靖渊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放在她面前,“喝了。”
      宋挽筝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很辣,辣得她眼眶泛红,但她没有停下来。
      “今天外面怎么样?”她问。
      “不怎么样。”宁靖渊在她对面坐下,“陆知序已经开始查那伙水匪了。他虽然查不到人,但已经摸到了城北一带。最多再过三天,他就会把目光对准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宁靖渊的语气很平静,“查就查。我这个钦差的身份是真的,太子殿下的腰牌也是真的。他陆知序再大胆,也不敢对一个钦差动手。”
      “他不敢对你动手,但他敢对你身边的人动手。”宋挽筝放下碗,“比如我。”
      宁靖渊沉默了片刻。
      “所以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待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把匕首,鞘是黑色的,没有花纹,朴实得像一块铁片。“拿着,防身。”
      宋挽筝拿起那把匕首,抽出来,刃口泛着冷光,锋利得像一汪秋水。她把匕首插回鞘中,别在腰间。
      “谢谢。”
      “别谢我。”宁靖渊站起来,“我给你的东西,都是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
      “等我想到再说。”
      他说完转身走了,留下宋挽筝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
      她低头看着腰间的匕首,忽然想起三年前,宁靖渊也送过她一样东西——一支玉簪,白玉雕成兰花的形状,精致得像艺术品。那时她推辞不收,他硬塞给她,说“拿着,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那支玉簪,在宁家被抄的时候,被她藏在了衣襟里。后来嫁进赵家,她把它埋在赵家后院的那棵枣树下,和那把母亲留下的刀埋在一起。
      她不知道那支玉簪还在不在。
      如果还在,她想把它挖出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挖出来?一支玉簪,又不能吃不能喝,挖出来干什么?
      她没有往下想。
      或者说,她不敢往下想。
      次日傍晚,宁靖渊从外面回来,面色比平时凝重。
      “出什么事了?”宋挽筝迎上去。
      “陆知序派人去了赵家。”宁靖渊脱下外袍,挂好,“不是去找赵德彪,是去搜赵家的后院。他们翻遍了每一间屋子,每一块地砖。”
      宋挽筝的心猛地一沉。
      “枣树下面——”
      “我知道。”宁靖渊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支白玉簪和一把生锈的小刀。“我提前让人取出来了。昨天夜里,在陆家的人到之前。”
      宋挽筝看着那两样东西,眼眶一下子红了。
      玉簪还是三年前的样子,白玉温润,兰花瓣的纹路一丝不苟。小刀已经锈得不成样子,刀刃上满是暗红色的斑驳,看不出是锈迹还是干涸的血迹。
      她伸手拿起那支玉簪,指尖触到玉面的凉意,像触到了一段被尘封的记忆。
      “你还留着这个。”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是留着,是没来得及扔。”宁靖渊的语气很硬,像是要把什么柔软的东西拧成钢索,“你别多想。”
      宋挽筝没有拆穿他。
      一个“没来得及扔”的东西,不会在三年后被埋在枣树下的人提前取出来。
      她把玉簪插回发髻,把小刀攥在手心。
      “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宁靖渊转过身,背对着她,“陆知序既然搜了赵家,说明他已经起疑了。下一步,他会查我。再下一步,他会查你。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那就快一点。”宋挽筝站起来,“我今晚就去见韩叔,让他把那份名单再誊抄一份,分几个地方藏好。你把那些银票和账册也分散存放,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宁靖渊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你比我冷静。”
      “因为你急的时候,我必须不急着。”宋挽筝说,“两个人一起急,就全完了。”
      那天夜里,宋挽筝戴着帷帽,在陈护卫的护送下,悄悄去了听雨轩。
      韩叔刚打烊,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宋挽筝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关上门,把她领到里间。
      “宋姑娘,你怎么来了?外面风声很紧。”
      “我知道。”宋挽筝从袖中取出那份名单,“韩叔,这份名单,您再誊抄三份,分别藏在不同的地方。一份留在听雨轩,一份送到城外的寺庙里,一份……”
      她想了想,“一份送到洪家。交给洪天成,就说是一位姓宁的老板让送的。”
      韩叔接过名单,手指微微发抖。
      “宋姑娘,这是要动手了?”
      “快了。”宋挽筝看着他,“韩叔,您怕吗?”
      韩叔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多年压抑后的痛快。
      “怕了三年了。再怕下去,我怕忘了自己是谁。”他把名单折好,塞进怀里,“宋姑娘,你放心,我韩三这条命,不值钱。但公子的事,我就是拼了命,也要办成。”
      宋挽筝握住他的手,那只粗糙的、关节变形的手。
      “您别拼了命,您得活着。公子还需要您。”
      韩叔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落泪。他把手抽回去,转身走进后屋,开始研墨誊抄。
      宋挽筝离开了听雨轩。
      夜风很凉,吹得她帷帽上的面纱猎猎作响。她站在巷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月亮,星星也很少,天幕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但她不觉得怕。
      不知道为什么,从宁靖渊把她从那些黑衣人刀下救出来的那一刻起,她就不觉得怕了。
      也许是因为,一个人扛了三年,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并肩的人。
      哪怕那个人,曾经是她最怕的人。
      回到小院时,宁靖渊还醒着。
      他坐在桂花树下,面前摆着一壶酒,但只倒了一杯,没有喝。
      “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宋挽筝在他对面坐下,“韩叔答应了,今晚就誊抄。”
      “嗯。”
      沉默。
      夜风吹过桂花树,甜丝丝的香气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宋挽筝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奇怪——三年前,他们是仇人;三年后,他们坐在一棵桂花树下,像一对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宁靖渊。”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扳倒了陆家,你打算做什么?”
      宁靖渊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似乎没有认真想过。
      “回京城,继续当太子的伴读。”他说,“然后……”
      “然后?”
      “然后再说。”
      宋挽筝没有再问。她端起桌上那杯他没有喝的酒,一饮而尽。酒很烈,呛得她咳嗽起来。
      宁靖渊看着她咳得弯下腰,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又很快压了下去。
      “这是烈酒,不是你平时喝的那种甜酒。”
      “我知道。”宋挽筝直起身,擦了擦嘴角,“但我想喝。”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我想记住这个味道。以后不管在哪里,只要喝到烈酒,就会想起今夜。”
      宁靖渊的手指慢慢收紧,握住了酒杯。
      他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移开目光。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在桂花香和烈酒气交织的夜里,谁也没有先开口。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睡吧。”宁靖渊先站起来,“明天还有很多事。”
      他转身走向正房,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宋挽筝。”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味道,”他没有回头,“我也记住了。”
      说完,他推门进去,“砰”的一声关上了。
      宋挽筝坐在桂花树下,愣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桂花落在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了。
      接下来的三天,梧州城暗流涌动。
      陆知序的人在城北一带转来转去,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洪家趁陆家茶路中断的机会,大肆扩张在京城的市场,抢走了陆家好几个大客户。陆家不甘示弱,在梧州本地压价倾销,试图挤垮洪家的根基。
      两家从暗斗变成了明争,梧州城的茶市一时乱成了一锅粥。
      宁靖渊坐在小院里,听着陈护卫汇报外面的情况,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陈护卫说,“洪天成昨天在茶市上跟陆家的人动了手,两边各伤了几个伙计。知府大人已经出面调停,但两家都不肯退让。”
      “好。”宁靖渊站起身,“该我出场了。”
      他换上官服,戴上钦差的仪仗,大摇大摆地去了梧州知府衙门。
      知府姓周,是个老油条,见钦差驾到,忙不迭地迎出来。
      “宁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周知府,”宁靖渊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说,“本官奉命来梧州查办茶马贸易事宜,近日听闻陆、洪两家在茶市上起了冲突,惊动官府。本官想调阅一下近三年的茶市交易记录,看看有没有违禁之处。”
      周知府的眼皮跳了一下。
      茶市交易记录?那里面可有不少猫腻。陆家走私、漏税的把柄,一查一个准。
      “这个……”周知府赔着笑,“宁大人,茶市的事一向由本地商会自行管理,官府不太插手的……”
      “不太插手?”宁靖渊放下茶杯,目光冷了下来,“周知府,茶马贸易是朝廷的命脉,你身为地方官,说‘不太插手’?”
      周知府的冷汗下来了。
      “下官失言,下官失言。宁大人要查,下官这就让人去调记录。”
      “不必了。”宁靖渊站起来,“本官自己去茶市查。周知府,你派几个人跟着就行。”
      周知府连声称是,心里却在叫苦。
      这位钦差大人,分明是冲着陆家来的。
      当天下午,宁靖渊带着人出现在梧州茶市。
      他要查三件事:一是陆家近三年茶叶进出口的数量是否与纳税记录相符;二是陆家是否有走私茶叶的行为;三是陆家与宁家旁支之间的银钱往来是否涉及洗钱。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够陆家喝一壶的。
      消息传到陆府,陆知序正在书房里看书。他把书放下,沉默了很久。
      “公子,姓宁的这是要动真格的了。”手下人焦急地说。
      “我知道。”陆知序站起来,“但他动不了我。那些账目,我早就让人做平了。他查不出什么。”
      “可是洪家那边……”
      “洪家那边,我来处理。”陆知序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让赵德彪来见我。”
      赵德彪正在府里跪着,听说陆知序要见他,连滚带爬地赶了过来。
      “公子,公子饶命……”
      “起来。”陆知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不杀你。但有件事,你要替我去做。”
      “公子您说,您说!”
      “找到宋挽筝。”陆知序一字一句地说,“找到她,带回来。活的。”
      赵德彪愣了一下。
      “公子,那婆娘……”
      “她手里有东西。”陆知序打断他,“一些不该她知道的东西。找到她,把东西拿回来。拿不回来,你就别回来了。”
      赵德彪连滚带爬地去了。
      陆知序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老槐树,手心里的冷汗,一点点渗了出来。
      他有预感。
      这场仗,不会像以前那么好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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