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棋子入局 宁靖渊把那 ...

  •   宁靖渊把那张名单看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起身研墨,写了一封信。信不长,措辞恭敬而不失分寸,是写给太子殿下的。信中他只说了一件事——梧州陆家与宁家旧案有关,请求殿下准许他深入调查,并调取三年前刑部的案卷。
      信写好后,他叫来亲信陈护卫,让他快马送回京城。
      “殿下看到这封信,会答应吗?”宋挽筝端着早饭走进来,一碗白粥,一碟咸菜。
      “会。”宁靖渊把信封好,递出去,“殿下想让我查的,本来就是陆家。他早就怀疑陆家在梧州一手遮天,只是缺一个肯撕开口子的人。”
      宋挽筝把粥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你想好怎么撕开这个口子了?”
      “想好了。”宁靖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但不能急。陆知序不是蠢人,我若动得太明显,他会缩回去。得让他觉得——不是我在查他,是他自己撞上了刀口。”
      宋挽筝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说的是……引蛇出洞?”
      “差不多。”宁靖渊从袖中取出那张韩叔给的名单,手指点在其中一行上,“陆家在梧州最大的对手,不是官府,是另一个世家——洪家。洪家世代经营茶山,与陆家争了十几年的茶马生意,两家水火不容。如果洪家突然对陆家发难,陆知序会以为是洪家想趁他‘钦差在场’的时候落井下石,而不会想到背后是我。”
      宋挽筝眼睛一亮。
      “你要借洪家的手?”
      “不是借。”宁靖渊纠正,“是引。洪家不是没有跟陆家斗的胆量,是缺一个让他们觉得‘这次能赢’的理由。我给他们这个理由。”
      他从桌下取出一个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
      宋挽筝看了一眼面额,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
      “我的全部家当。”宁靖渊语气平淡,“三年在北境,我不是光练武的。万军营靠北狄最近,商队往来频繁。我用太子殿下给的本钱,悄悄做了几笔生意,攒了些银子。”
      “你要用这些银子,资助洪家跟陆家打擂?”
      “不是资助,是交易。”宁靖渊把银票收好,“我出钱,洪家出力。扳倒陆家之后,陆家的茶山和铺子,七成归洪家,三成归我。洪家不会拒绝这个条件。”
      宋挽筝沉默了。
      她看着宁靖渊,忽然觉得这个人变得陌生了。三年前的宁靖渊,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心里装的只有诗酒骑马、建功立业。如今的他,坐在晨光里谈银票、谈分成、谈交易,冷静得像一个算盘珠子。
      “你在想什么?”宁靖渊注意到她的目光。
      “我在想你变了多少。”宋挽筝没有隐瞒,“三年前的你,不会跟人谈‘七成归你三成归我’这种话。”
      “三年前的我,也不会被人打断肋骨流放千里。”宁靖渊端起粥碗,喝完了最后一口,“人都是会变的,宋挽筝。你变了,我也变了。唯一没变的,是那些人还活着。”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
      “今天我去见洪家的人。你在家等我消息。”
      “等一下。”宋挽筝叫住他,“你打算以什么身份去见洪家?”
      “钦差。宁慕远。”
      “不妥。”宋挽筝摇头,“钦差是朝廷的人,洪家不敢跟你做这种私下交易。他们会怕——万一你是朝廷派来试探他们的,他们就会惹上大麻烦。”
      宁靖渊皱眉:“那你说以什么身份?”
      “商人。”宋挽筝说,“一个想在梧州做茶马生意的外地商人,需要一个本地伙伴。你去找洪家,不谈陆家,只谈生意。等洪家上钩了,你再慢慢把话题引到陆家身上。”
      宁靖渊想了想,点了点头。
      “有道理。”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你这些东西,是从哪儿学的?”
      “什么?”
      “这些……谋略、算计、看人的法子。”宁靖渊的目光带着审视,“你以前在宁家的时候,可没表现过这些。”
      宋挽筝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母亲教的。”她说,“她常说,女子不能只学女红,要学读书、算账、识人。因为你不知道哪天,这些本事会比嫁妆更管用。”
      宁靖渊没有追问,转身走了。
      宋挽筝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母亲的话,她没有说完。
      母亲还说:“挽筝,你要记住,这世上最不能信的就是男人的承诺。但如果有一天,有一个男人愿意把他的命交到你手上,那你就可以把自己的命交给他。”
      她不知道宁靖渊愿不愿意把命交给她。
      但昨晚他握住她的手,说“我不会让你死”的时候,她信了。
      不是信他永远不会让她死,而是信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
      洪家在梧州城东,宅子比陆家小些,但门楣上的匾额写着“洪府”二字,笔力刚劲,据说是一百年前的开国功臣所题。
      宁靖渊换了一身商人装束,青色绸袍,腰间系着普通的玉佩,看起来就是一个来梧州做生意的外地商人。他带了一份厚礼——两匹上好的蜀锦、一对白玉瓶,都是京城时兴的样式。
      洪家的家主叫洪天成,五十多岁,留着山羊胡,一双眼睛精明得像秤砣。他在正厅见了宁靖渊,先是打量了一番,然后笑着请坐。
      “宁老板从京城来?”洪天成端起茶盏,语气随意。
      “在京城做点小买卖,听说梧州的茶好,想来进些货。”宁靖渊把礼单递上去,“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洪天成看了一眼礼单,目光微微一动。蜀锦、白玉瓶,这份礼可不轻。
      “宁老板太客气了。”他放下礼单,“不知道宁老板想进什么茶?我们洪家做的主要是普洱和红茶,量大的话,价格可以商量。”
      “量大。”宁靖渊伸出三根手指,“每年三千担。”
      洪天成的眼皮跳了一下。
      三千担,那是洪家全年产量的一半。这个“宁老板”,要么是真有钱,要么是来者不善。
      “宁老板做这么大生意,背后是哪家商号?”洪天成不动声色地问。
      “京城‘渊记’商号。”宁靖渊说了一个提前编好的名字,“老板姓宁,我是他的伙计,替老板跑腿的。”
      “宁?”洪天成眉头微皱,“这个姓……”
      “老板是江南人,跟北边的宁家没关系。”宁靖渊笑了笑,“洪老爷不必多想。”
      洪天成“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两人谈了一个时辰,把价格、数量、交货时间都谈妥了。宁靖渊很爽快,当场付了一成的定金,银票都是真金白银的。
      洪天成送他到门口,忽然说了一句:“宁老板,你在梧州住哪儿?我让人送些当地的土特产过去。”
      “城北一个小院,不劳洪老爷费心。”宁靖渊拱了拱手,告辞。
      走出洪府大门,上了马车,宁靖渊嘴角微微上扬。
      鱼已经咬钩了。
      接下来,就是慢慢收线。
      宋挽筝在小院里等了一整天。
      黄昏时分,宁靖渊回来了。他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怎么样?”宋挽筝迎上去。
      “成了。”宁靖渊脱下外袍,挂在衣架上,“洪天成收了定金,答应第一批货下个月就发。”
      “他就没怀疑你的身份?”
      “怀疑了。但我给的价钱比他卖给别人的宁三成,他舍不得放走这条大鱼。”宁靖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商人嘛,银子比什么都亲。”
      宋挽筝在他对面坐下,斟酌着措辞。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引他跟陆家斗?”
      “不着急。”宁靖渊喝了一口茶,“陆家在梧州霸着茶马生意多年,洪家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只要给他们一个由头,他们自己就会往上冲。”
      “什么由头?”
      “陆家这批春茶,要走水路运往京城。如果‘恰好’在途中出了事……”宁靖渊放下茶杯,目光深邃,“洪家就会趁机抢下京城的茶路。一旦两家撕破脸,我在中间推一把,陆知序就没精力盯着我了。”
      宋挽筝听出了他的意思。
      “你要劫陆家的茶?”
      “不是劫,是让茶‘自己’出事。”宁靖渊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这是陆家春茶的运输路线和日期,我从赵德彪那里弄到的。”
      宋挽筝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赵德彪告诉你的?”
      “我让他‘不小心’听到的。”宁靖渊嘴角微扯,“他那个小厮福安,就是上次出卖你的那个,被我收买了。我让福安在赵德彪面前假装说漏嘴,说有人在打听陆家春茶的事。赵德彪果然慌了,主动去找陆知序汇报,我的人半路上‘截获’了赵德彪送出的密信——信上写得清清楚楚,春茶哪天上路、走哪条河、在哪个码头停靠。”
      宋挽筝倒吸一口凉气。
      “你连福安都收买了?”
      “福安这种人,银子就能收买。上次他出卖你,是因为赵德彪许了他好处。这次我给他双倍,他就替我办事。”宁靖渊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宋挽筝,我花了三年学会了一件事——人心是可以买的。只要价码够,没有什么买不到。”
      宋挽筝沉默了片刻。
      “那我的价码是什么?”她忽然问。
      宁靖渊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的价码,”他慢慢说,“你自己定。”
      这句话说得暧昧不清,像是信任,又像是试探。
      宋挽筝没有接话。她把那张纸条折好,还给宁靖渊。
      “劫茶的事,你打算让谁去做?”
      “不是我劫。”宁靖渊纠正,“是‘水匪’劫。我早就安排好了,一伙‘水匪’会在陆家运茶船经过芦苇荡的时候出现,抢走茶叶,烧了船。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这样洪家就会知道——陆家的茶路出了问题。”
      “然后呢?”
      “然后我会以钦差的身份,出面‘调查’这起劫案。”宁靖渊笑了一下,“调查嘛,总要查个水落石出。查来查去,就会查到陆家这些年走私茶叶的把柄。洪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会趁机向官府举报陆家。到时候,陆知序就是三头六臂,也挡不住。”
      宋挽筝看着他嘴角那个笑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狠。
      三天后,梧州城炸开了锅。
      陆家运往京城的三十船春茶,在途径青沙湾的时候,被一伙水匪劫了。茶叶被抢,船被烧,押船的伙计死伤大半。消息传回梧州,陆知序当场摔了一个茶盏。
      “查!给我查清楚是谁干的!”
      手下人领命而去,但查了三天,什么也没查到。那伙水匪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与此同时,洪家开始行动了。
      洪天成以“保障梧州茶市稳定”为名,主动找上梧州知府,提出愿意接手陆家被劫后的京城茶路订单,价格不变,质量保证。知府正为陆家出事导致茶税受损而发愁,见洪家主动接手,求之不得,当场拍板。
      陆家丢了京城茶路,等于断了半条命脉。
      陆知序坐在书房里,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洪天成……”他咬着牙,把这三个字嚼碎了似的。
      “公子,要不要给洪家一点教训?”手下人问。
      “不急。”陆知序摆了摆手,“先查清楚那伙水匪的来历。如果是洪家派人干的,我让他洪家满门陪葬。”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风吹得东摇西晃的老槐树,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被宁靖渊救走的宋挽筝。
      他总觉得,这一切跟她有关。
      “来人。”他忽然开口。
      “在。”
      “去查一下,那个姓宁的钦差,最近在跟谁来往。”
      “是。”
      陆知序站在窗前,手指慢慢敲着窗台,发出沉闷的声响。
      宋挽筝、宁靖渊、洪家、劫茶……这些碎片,他还没能拼成一张完整的图。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一切是连在一起的。
      而在城北的小院里,宋挽筝正坐在桂花树下,缝补一件旧衣裳。
      宁靖渊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包点心。
      “给你。”他把点心放在石桌上,“路过铺子买的。”
      宋挽筝打开油纸包,是一包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三年前你爱吃,现在还爱吃吗?”宁靖渊在她对面坐下。
      宋挽筝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气。
      “还爱吃。”她说。
      宁靖渊看着她吃糕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硬得像石头的地方,好像裂了一条缝。
      很小很小的一条缝。
      但他感觉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