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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危如累卵 赵德彪用了 ...

  •   赵德彪用了两天时间,摸到了宋挽筝的踪迹。
      不是他有多能干,而是宁靖渊的小院藏得并不算深——城北一条寻常巷子,左邻右舍都是普通百姓,白天有孩子追逐打闹,傍晚有炊烟袅袅升起。这种地方的好处是不引人注目,坏处是一旦有人用心打听,总会有蛛丝马迹露出来。
      赵德彪先是找到了那个卖桂花糕的老刘头。老刘头说,最近有个年轻后生常来买桂花糕,一次买两包,说是“家里有人爱吃”。赵德彪问那后生长什么样,老刘头想了想说:“挺俊的,穿青色衣裳,像是外地人。”
      赵德彪顺着这条线,又问了巷口补鞋的老王、卖菜的张婆、挑水的赵大。七拼八凑,他画出了一个轮廓——一个年轻男子,带着一个年轻女子,住在巷子最深处的那座小院里。女子很少出门,出门必戴帷帽;男子倒是常进出,但行踪不定,有时一整天不见人影。
      “就是她。”赵德彪蹲在巷口的茶摊上,恶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对身边的小厮福安说,“那婆娘,化成灰我也认得。”
      福安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他是被赵德彪从人群中揪出来的,宁靖渊给他的银子还没捂热,就被赵德彪一顿拳脚逼着说出了实情。此刻他半边脸肿着,嘴角有血痂,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恨不能缩进地缝里。
      “你今晚给我盯紧了,”赵德彪压低声音,“看看那院子里到底住着几个人,都是什么人。盯清楚了,明早回报。盯不清楚——”他捏了捏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盯得清,盯得清。”福安连声答应,连滚带爬地往巷子里去了。
      赵德彪靠在茶摊的柱子上,眯着眼看着巷子深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像一条趴在墙根的癞皮狗。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刀——陆知序给他的,说是“以防万一”。刀刃很锋利,他试过,削纸如泥。
      他不知道自己到时候敢不敢用这把刀。
      但他知道,如果找不到宋挽筝,陆知序会让他比死还难受。
      当夜,三更。
      宋挽筝坐在窗前,就着一盏油灯,把这几日收集到的证据重新整理了一遍。账册、名单、密信底稿、银钱往来的明细——她把它们分门别类,用油纸包好,外面又裹了一层防水布,最后塞进一个旧包袱里。
      “明天一早,把这些送到洪家去。”她对坐在对面的宁靖渊说,“放在我们这里太危险了。如果陆家的人找到这里,这些东西就是我们的命。”
      宁靖渊点了点头,接过包袱,放在脚边。
      “你今晚不睡?”他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睡不着。”宋挽筝把油灯拨亮了一些,“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你太紧张了。”宁靖渊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叶的声音。他正要关门,忽然看到巷口闪过一个黑影,动作很快,像是故意贴着墙根走的。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有人。”他低声说,迅速关门,插上门闩,转身吹灭了油灯。
      屋子里陷入一片漆黑。宋挽筝的心跳骤然加速,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那把匕首,抽出来,握在手中。
      “几个人?”她问,声音压得极低。
      “没看清,至少一个。”宁靖渊从墙上取下长剑,剑身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你别动,我去看看。”
      “别出去。”宋挽筝抓住他的袖子,“如果是陆家的人,他们肯定不止来了一个。你一出去,正中他们的圈套。”
      宁靖渊犹豫了一瞬,重新关上门,退到窗边,从窗纸的破洞里往外窥视。
      月光下,他看到一个人影从巷口的阴影里走出来,蹑手蹑脚地靠近院门。那人蹲下来,似乎在鼓捣门锁。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宁靖渊握紧剑柄,正要出手,那个人影忽然直起身,猛地回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然后他听到一声闷哼,那个人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有人在后门。”宁靖渊转身往后院走。宋挽筝跟在他身后,匕首举在胸前,手心全是汗。
      后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一线月光。宁靖渊猛地拉开门,看到一个黑衣人正试图翻墙进来,半个身子已经挂在墙头上。宁靖渊一剑刺过去,那黑衣人松手摔了下来,落地时闷哼一声,拔腿就跑。
      “别追。”宋挽筝拦住他,“可能是调虎离山。”
      宁靖渊收了剑,回身去前院查看那个倒地的人影。月光下,他看清了那张脸——浮肿、青紫、嘴角有血痂,正是福安。
      “怎么是你?”宁靖渊蹲下去,探了探福安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像是被人在后脑上重重击了一下。
      “他……他被人打晕了。”宋挽筝也蹲下来,借着月光看到福安后脑勺上鼓起一个鸡蛋大的包,“不是我们自己人干的。如果是我们的人,不会下这么重的手。”
      宁靖渊抬起头,看着巷子两端。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了。”他站起身,把福安拖进院子,关上门,“这里不能待了。”
      “现在走?”宋挽筝问。
      “现在。”宁靖渊进屋,把那个装证据的包袱背在身上,又从柜子里取出几件换洗衣裳和干粮,“天亮之前必须离开梧州城。城外有个地方,陆家的人找不到。”
      宋挽筝没有多问,迅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她把那把小刀和玉簪贴身放好,又把匕首别在腰间,跟着宁靖渊从后门出去。
      夜风很冷,吹得她浑身发抖。她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是冷,还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后走,绕过一排低矮的棚屋,来到一条更窄的夹道。夹道尽头是一堵矮墙,翻过去就是另一条巷子。
      “走。”宁靖渊先翻上墙头,伸手拉宋挽筝。
      宋挽筝的手刚搭上他的手,身后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火把。几十支火把,把整条夹道照得亮如白昼。
      “宁大人,深更半夜的,这是要去哪儿啊?”
      一道声音从火光中传来,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宁靖渊没有回头。他握着宋挽筝的手,稳稳地把她也拉上了墙头。两个人坐在墙头上,转过身,看着夹道里涌进来的那群人。
      为首的是赵德彪。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皂衣,腰间别着那把短刀,身后跟着二十来个手持棍棒火把的家丁。
      “赵德彪。”宁靖渊叫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叫一个路人。
      “宁大人,不对——应该叫你宁公子。”赵德彪嘿嘿笑了两声,“陆公子让我带句话:梧州是陆家的梧州,您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
      宁靖渊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赵德彪,看向他身后更远的黑暗。
      那里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石青色长袍,负手而立,像是在欣赏一出好戏。火把的光映着他的脸——轮廓分明,眉眼深沉,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陆知序。
      他亲自来了。
      “宁公子,”陆知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宁不低,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三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宁靖渊握着宋挽筝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冰凉,微微发抖。他把她的手攥紧了些,无声地告诉她——别怕。
      “陆知序,”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夜风中传得很远,“你设这么大的阵仗,就为了抓一个从你府里逃出去的女人?”
      “不是为了她。”陆知序慢慢走上前,火把的光逐次照亮他的脸,“是为了你。宁靖渊,你以钦差之名,入梧州,勾结洪家,劫持陆家商船,意图不轨——这些罪名,够你死几回的了?”
      宁靖渊笑了一下。
      “罪名?你跟我谈罪名?”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三年前你栽赃陷害,让我在死牢里躺了三天,流放千里,九死一生。你跟我谈罪名?”
      陆知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这些指控跟他毫无关系。
      “宁公子,你说这些,有证据吗?”他慢慢踱步,像个耐心十足的猎人,“没证据的事,说出来就是诬告。诬告朝廷命官,是什么罪,你知道吗?”
      宁靖渊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宋挽筝感觉到了他的愤怒——那种压抑了三年、随时会决堤的愤怒。她忽然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
      宁靖渊侧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得像纸,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她微微摇了摇头,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别中计。
      宁靖渊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怒意硬生生咽了下去。
      “陆知序,”他重新看向那个站在火光中的人,“你想怎么样?”
      陆知序停下脚步,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我想怎么样?”他重复了一遍,笑了笑,“我想请宁公子和宋娘子,到我府上喝杯茶。毕竟,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
      “跟你走?”宁靖渊嗤笑一声,“你觉得可能吗?”
      “可能不可能,由不得你。”陆知序挥了挥手。
      赵德彪带着人往前逼了一步。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很密,至少七八匹马。陆知序的脸色微微一变,转头看去。
      火把的光芒中,一个人骑马冲了过来,身后跟着十几个穿皂衣的差役。为首的那人官服在身,腰佩铜印,正是梧州知府周大人。
      “知府大人?”陆知序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周知府翻身下马,擦了擦额头的汗,朝陆知序拱了拱手:“陆公子,本官接到急报,说有人在城北聚众斗殴,特来处置。”
      “聚众斗殴?”陆知序看了看自己身后这群手持棍棒的家丁,又看了看墙头上的宁靖渊,“周知府,您看清楚了——是有人在逃,本公子在追。”
      “逃?”周知府的目光落在宁靖渊身上,表情复杂,“这位是……”
      “宁靖渊。”宁靖渊从墙头跳下来,整了整衣襟,“太子府属官,奉旨来梧州查办茶马事务。”
      周知府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看看宁靖渊,又看看陆知序,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陆知序也是钦差得罪不起的人物,宁靖渊更是太子的人。这两尊佛在他地盘上打架,他这个小庙怎么经得起?
      “这个……这个……”他擦了擦汗,“都是误会,误会。宁大人,陆公子,不如这样,都到府衙去,有什么话说清楚。”
      “不必了。”陆知序摆了摆手,目光一直没离开宁靖渊,“周知府,这里没什么事,您请回吧。”
      周知府左右为难,正不知如何是好,宁靖渊忽然开口了。
      “周知府,既然您来了,本官正好有一事相托。”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周知府,“这是本官写给太子殿下的密信,本打算明日托人递送。今晚既然遇到您,就烦请您代为转交。”
      周知府接过信,手都在抖。
      太子殿下的密信——这东西烫手啊。
      “宁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办妥。”他把信塞进袖中,恨不得插翅飞走。
      陆知序看着那封信,眼神微变。
      宁靖渊这是在告诉他——他的背后是太子,动他等于动太子。
      但陆知序不是被吓大的。
      “宁公子好手段。”他笑了一声,“不过,你以为一封信就能吓住我?”
      “我从没想过吓住你。”宁靖渊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只是告诉你,我死了,这封信就会送到太子殿下手上。信里写了什么,你可以猜猜。”
      陆知序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变成了面无表情的凝视。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最终,陆知序先开了口。
      “今晚的事,改日再续。”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侧过头,“对了,宁公子——你那个小院,我已经让人拆了。明天开始,梧州城里的每一条巷子、每一间客栈,我都会派人盯着。你跑不掉的。”
      他的身影没入黑暗中。赵德彪带着家丁也撤了,火把的光渐渐远去,夹道里重新陷入黑暗。
      周知府骑着马,带着差役,像一阵风似的跑了。
      宁靖渊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宋挽筝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他身边。
      “他拆了我们的院子。”她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
      “我们今晚住哪儿?”
      宁靖渊沉默了很久。
      “城外。”他说,“有一座破庙,我以前路过的时候见过。走吧。”
      两个人摸黑走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终于到了城外那座破庙。
      庙不大,供奉的是哪路神仙已经看不清了,泥塑的金身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泥土和稻草。屋顶有好几处破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惨白的光斑。
      宁靖渊在角落里找到一堆干草,铺平了让宋挽筝坐下。他自己坐在门口,把长剑横在膝上,守着门。
      “你睡吧,我守着。”他说。
      宋挽筝没有睡。她靠着墙,看着宁靖渊的背影。月光把他照得像一尊石像,沉默、坚硬、孤独。
      “宁靖渊。”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能赢吗?”
      宁靖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剑翻了个面,用袖子擦了擦剑鞘上的灰。
      “不知道。”他说,“但就算赢不了,我也不会让他赢得太容易。”
      宋挽筝闭上眼睛,听着夜风穿过破庙的屋顶,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她没有哭。
      但她的眼角,有一滴泪悄悄地滑了下来,落进干草里,无声无息。
      庙门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而新的风暴,也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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