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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棋盘初定 宋挽筝在小 ...

  •   宋挽筝在小院里养了五日伤。
      右肩的刀伤不算深,但拖了一夜才包扎,到底落了点炎症。头两日她发起低烧,迷迷糊糊躺在床上,分不清白天黑夜。恍惚中总觉得有人在给她换额上的帕子,冰凉的,带着井水的清冽。她想睁眼看看,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
      等烧退了,她发现床头的小几上多了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半碗凉透的粥。粥熬得很稠,米油都熬出来了,上面还卧着几颗红枣。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不是加糖的那种甜,是红枣本身熬出来的清甜。
      宁靖渊不会熬粥。或者说,她认识的宁靖渊不会。三年前的宁家公子,十指不沾阳春水,连茶都要小厮泡好了端到面前。这碗粥,要么是他让谁送来的,要么是他自己学的。
      她没有问。
      第五天傍晚,宁靖渊推门进来的时候,宋挽筝正坐在窗前梳头。
      她的头发很长,三年没怎么剪过,垂下来及到腰际。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半干的发丝染成琥珀色。她梳得很慢,一丝一丝地梳,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宁靖渊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进去。
      “你的伤好了?”他问。
      “差不多了。”宋挽筝把头发绾起来,用那支银簪别住,转过身,“可以谈正事了。”
      宁靖渊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张窄窄的方桌,桌上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
      “你之前说的那些证据,”宁靖渊开门见山,“账册、银钱往来、知情人名单,我需要全部拿到。”
      “账册还在赵家后院柴房地砖下面。”宋挽筝说,“但赵家现在肯定被陆家盯得很紧,我不能回去。”
      “你不用回去。”宁靖渊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把赵家后院的地图画出来,我派人去取。”
      宋挽筝低头看那张纸,是普通的竹纸,边角裁得很整齐。她提起笔,蘸了墨,几笔就画出了赵家后院的布局——柴房的位置、地砖的朝向、墙角那棵歪脖子枣树,画得清清楚楚。
      宁靖渊看着那幅图,目光微微一动。她的画工不俗,线条干净利落,不像一个管事的婆娘,倒像受过正经训练的大家闺秀。
      “你以前学过画?”他问。
      “母亲教的。”宋挽筝没有多说,把图推过去,“柴房地砖从左数第三排、从里数第二块,下面是松的,掀开就能看到一个油纸包。账册和几张银票都在里面。”
      宁靖渊把图折好收起来。
      “名单呢?”
      “在我脑子里。”宋挽筝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有三个人,是当年经手过那笔银钱的知情人。一个是宁家旁支的账房先生,姓周,现在京城南城开了家纸墨铺子;一个是陆家原来管银库的管事,姓吴,三年前被陆知序赶走了,听说回了老家徽州;还有一个……”
      她顿了顿。
      “还有一个是你爹的旧部,姓韩,当年负责宁家在梧州的茶马生意。陆家收买宁家旁支的时候,他看出了一些端倪,但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撤了职。他现在在梧州城西开了家小茶馆,叫‘听雨轩’。”
      宁靖渊的手指微微收紧。
      “韩叔?”他的声音有些变了,“韩叔还活着?”
      “活着。”宋挽筝说,“但日子不好过。陆家虽然没有杀他,却让人打断了他一条腿,他走路要拄拐。”
      宁靖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韩叔的样子——浓眉大眼,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每次从梧州回京述职,都会给他带当地的特产,蜜饯、桂花糕、还有巴掌大的小泥人。他十岁那年,韩叔送了他一匹木马,是他童年最珍爱的玩具。
      后来韩叔被撤职,他问父亲为什么,父亲只说“犯了错”,没有细说。他那时小,没有追问。
      现在想来,韩叔不是犯了错,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我去见他。”宁靖渊站起身。
      “现在不行。”宋挽筝拦住他,“你盯着陆家,陆家也在盯着你。你一到梧州就去了听雨轩,等于告诉陆知序‘我在查你’。太冒险了。”
      宁靖渊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慎了?”
      “从嫁进赵家那天起。”宋挽筝淡淡地说,“赵德彪是个粗人,但陆知序不是。他能在三年前做下那么大的局,说明他的心计不在你之下。对付这种人,每一步都要算好了再走。”
      宁靖渊重新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那你说,该怎么办?”
      宋挽筝端起那壶凉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第一步,你不要动,我去见韩叔。”
      “你去?”宁靖渊皱眉,“你一个被陆家追杀的逃犯,出去不是送死?”
      “我戴着帷帽,换了衣裳,没人认得出来。”宋挽筝说,“我在赵家三年,出门的机会不多,认识我的人更少。陆家那些下人,除了赵德彪和几个贴身的小厮,没人正眼看过我。就算是赵德彪,在街上迎面碰到,也未必能一眼认出换了装束的我。”
      宁靖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权衡利弊。
      “而且,”宋挽筝补了一句,“韩叔认得我。三年前宁家还没出事的时候,我在府里见过他几次。他知道我是谁。”
      “正因为他知道你是谁,他才可能会害怕。”宁靖渊说,“一个被陆家盯上的人去找他,他敢见你吗?”
      “所以你要给他一个信物。”宋挽筝看着他,“一样只有宁家人才有的东西。”
      宁靖渊沉默了片刻,伸手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
      那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着一只展翅的鹰,背面刻着一个“宁”字。这是宁家嫡子的身份信物,一代传一代,到他这里已经是第五代。
      他把玉佩放在桌上,推到宋挽筝面前。
      “拿去吧。”
      宋挽筝拿起那块玉佩,指尖触到玉面上温润的凉意。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宁家被抄家时,所有家产都被查没,这块玉佩是怎么保下来的?
      “这块玉……”她迟疑地问。
      “沈叔从宁家废墟里捡回来的。”宁靖渊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烧得只剩半块,我找人重新镶了金边。”
      宋挽筝低头细看,果然看到玉佩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金线,将碎裂的缺口补得天衣无缝。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那把刀。母亲留下的那把,也是旧的、残的、修补过的。
      “我会把它带回来。”她把玉佩收进袖中。
      “等一下。”宁靖渊叫住她,“还有一件事。”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名字。
      “这些人,是当年负责审理我案子的官员。其中三个已经死了,一个告老还乡,还有一个……”他的手指点在最后一个名字上,“还在朝中,而且官居三品。”
      宋挽筝凑过去看那个名字——魏忠贤。
      “魏忠贤是陆家的姻亲。”她说。
      “你也知道?”
      “赵德彪提过。有一次他喝醉了,说‘魏大人是咱们陆公子的连襟,有他在朝中照应,咱们在梧州横着走都没事’。”宋挽筝回忆着,“当时我不知道魏忠贤是谁,后来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是当朝左副都御史。”
      宁靖渊冷笑了一声。
      “左副都御史,三品大员,专门管弹劾官员的。难怪当年我的案子审得那么快——从案发到定罪,前后不到十天。”
      “你怀疑魏忠贤参与了陷害?”宋挽筝问。
      “不是怀疑,是肯定。”宁靖渊说,“但我没有证据。魏忠贤这个人很谨慎,他不直接经手,所有事情都通过中间人。要找他的把柄,比找陆知序的还难。”
      宋挽筝想了想,忽然说:“如果陆知序倒了,魏忠贤会不会慌?”
      “那是自然。陆知序是他最大的钱袋子。”
      “那就先倒陆知序。”宋挽筝说,“陆知序倒了,魏忠贤的尾巴自然会露出来。到时候再顺藤摸瓜。”
      宁靖渊看着她,目光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你这个脑子,不去做谋士可惜了。”
      宋挽筝扯了扯嘴角,不知该笑还是该叹。
      “谋士?一个罪妇,连出门都要戴帷帽,谁敢用?”
      宁靖渊没有接这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明天一早,我让人送你出城。你去见韩叔,我去取账册。天黑之前,回到这里汇合。”
      “好。”
      “如果遇到危险,”宁靖渊转过身,“把这个点上。”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支竹筒,约莫三寸长,上面封着红蜡。“这是信号烟火,拉开引线就能点着。我看到信号,会立刻赶过去。”
      宋挽筝接过竹筒,沉甸甸的。
      “你不怕我点了信号骗你过来?”
      宁靖渊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想不到的话。
      “你骗我的次数还少吗?不差这一次。”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带着嘲讽又带着自嘲的表情,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已经不那么疼的旧事。
      宋挽筝低下头,没有辩解。
      第二日天还没亮,宋挽筝就出了门。
      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上戴着一顶帷帽,面纱垂到胸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宁靖渊派了一个亲信护送她,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姓陈,叫她“宋娘子”,别的什么也不多说。
      马车穿过梧州城西的老街,在一条窄巷子口停下来。
      “听雨轩”就在巷子深处。
      宋挽筝下了车,让陈姓护卫在巷口等着,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走到巷子尽头,看到一面幌子,上面写着“听雨轩”三个字,笔力遒劲,是行家手笔。
      茶馆不大,门面旧得掉了漆,门槛上坐着一个小伙计,正在打瞌睡。宋挽筝推门进去,一股茶香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低头算账。
      他穿着灰布长衫,头发花白,左腿不太灵便,站着的时候重心全压在右腿上。听到有人进来,他抬起头——
      宋挽筝看清了他的脸。
      是韩叔。比三年前老了太多。额头上多了几道深深的皱纹,颧骨凸出,眼睛凹陷,整个人瘦得像一把干柴。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带着一种经过风霜却不肯熄灭的光。
      “客官喝什么茶?”韩叔的声音有些沙哑。
      宋挽筝没有回答。她走到柜台前,从袖中取出那块玉佩,轻轻放在柜台上。
      韩叔的目光落在玉佩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手指哆嗦着伸向那块玉,却没有碰,只是隔着半寸的距离,虚虚地抚摸着玉面上那只展翅的鹰。
      “这……这是……”
      “韩叔。”宋挽筝摘下帷帽,露出脸来,“是我。宋挽筝。”
      韩叔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她。
      “宋姑娘?”他的声音骤然拔宁,又猛地压低,四下看了看,确认店里没有其他客人,才颤声问,“你还活着?公子他……公子他……”
      “他还活着。”宋挽筝把玉佩推到他面前,“这是他的信物,他让我来见您。”
      韩叔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伸手握住那块玉佩,像握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整个人靠着柜台慢慢滑坐下去,老泪纵横。
      “公子他还活着……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宋挽筝蹲下来,等他哭了一阵,才低声说:“韩叔,我们需要您的帮助。三年前的事,您知道的那些……”
      韩叔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目光忽然变得异常坚定。
      “宋姑娘,你告诉公子,韩三这条命是他爹给的。当年我没能拦住那场祸事,是我无能。如今公子要用我,我这条残腿,就算走断了,也给他走到底。”
      宋挽筝看着他那条站不直的左腿,鼻子忽然一酸。
      她和韩叔在茶馆里谈了半个时辰。
      韩叔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三年前,他负责宁家在梧州的茶马生意,偶然发现陆家通过宁家旁支向宁家的对手输送银两,意图制造内斗。他把这个发现写成密信,准备上报给宁国公,但密信还没送出,他就被陆家的人堵在了茶馆里。
      “他们打断我的腿,把我扔在巷子里,说‘留你一条命,是让你记住——多管闲事的代价’。”韩叔说着,摸了摸自己的左膝,“我这条腿,阴天下雨就疼,疼起来就想,我要是早一天把那封信送出去,是不是就不会……”
      “不是您的错。”宋挽筝打断他,“是陆家太狠了。”
      她从韩叔那里拿到了几样东西:一封当年韩叔没能送出的密信的底稿,一份陆家与宁家旁支银钱往来的明细账,还有一张名单——上面是当年参与陷害宁靖渊的所有人,从陆知序到下面跑腿的小厮,有名字的、没名字的,都记在上面。
      “这张名单,我记了三年。”韩叔说,“每天记一点,怕忘了。就等着有一天,有人来问我。”
      宋挽筝把名单折好,收进袖中。
      “韩叔,您最近要小心。陆家可能会查到您这里。”
      “我一把老骨头了,怕什么。”韩叔苦笑,“他们要是来,我就跟他们拼了。”
      “别。”宋挽筝按住他的手,“公子还需要您。您活着,就是最大的证据。”
      韩叔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闪动。
      “宋姑娘,你变了。”
      “是吗?”
      “三年前你刚到宁家的时候,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好看是好看,但没什么力气。”韩叔说,“现在你像……”他想了想,“像一只鹰。”
      宋挽筝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戴上帷帽,离开了听雨轩。
      巷口,陈姓护卫牵马等着她。她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幌子——“听雨轩”三个字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她忽然想起宁靖渊说的一句话:你骗我的次数还少吗?
      她确实骗过他。从一开始,她接近他就是一场骗局。但那是宁国公的安排,她只是棋子,没有选择。
      如今她不骗了。
      因为她终于明白,有些东西,骗来骗去,最后骗的是自己。
      回到小院的时候,宁靖渊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院中桂花树下,面前摆着那只从赵家柴房地砖下取出来的油纸包。账册、银票、还有几张发黄的契书,一样不少。
      “拿到了。”他说。
      “我也拿到了。”宋挽筝把韩叔给的名单和密信底稿放在桌上。
      宁靖渊逐一看过那些纸张,越看脸色越沉。
      “这张名单上,有一个人我认识。”他指着最末尾的一个名字,声音发紧,“这个人,是我父亲的门客,在我家住了五年。他居然也是陆知序的人。”
      宋挽筝凑过去看那个名字——顾行之。
      “顾行之?”她想了想,“就是那个替宁家管文书的幕僚?”
      “对。”宁靖渊把名单拍在桌上,“我爹的密信,就是经过他手的。难怪陆家知道得那么清楚——家贼难防。”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兽。
      “宋挽筝,”他忽然停下来,“你觉得,把这些证据递上去,能扳倒陆家吗?”
      宋挽筝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这些证据只能证明陆家与宁家旁支有勾结,证明顾行之是内鬼,证明韩叔当年被陆家迫害。但不能直接证明——陆知序就是陷害你的人。”
      宁靖渊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说的对。”他慢慢坐下来,“所以,还需要最后一步。”
      “陆知序亲口承认。”宋挽筝接上他的话。
      院子里安静下来。
      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像一张被风吹皱的网。
      “你怕吗?”宁靖渊忽然问。
      宋挽筝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冷得像冰的眼睛,此刻有一种说不清的温度。
      “怕。”她说,“但怕也要做。”
      宁靖渊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粗糙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他握得很紧,像是在按住什么即将流失的东西。
      “我不会让你死。”他说。
      宋挽筝低下头,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一只粗糙,一只纤细;一只来自北境的风雪,一只来自后院的幽禁。
      她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相遇,不是为了相爱,是为了活命。
      而有些活命的路上,走着走着,就变成了相依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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