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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生死一线 宋挽筝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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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挽筝是被桂花香熏醒的。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方素白的帐顶,没有绣花,没有流苏,干净得像一张没有落笔的宣纸。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前的地面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格子。
她愣了片刻,然后猛地坐起来。
牵动了右肩的伤口——昨晚被黑衣人划的那一刀,虽然不深,但也没包扎,只草草用布条缠了几圈。此刻一动,血又渗出来,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
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低沉,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门被推开,宁靖渊端着一碗药走进来。他换了衣裳,穿的是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绦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看起来比昨晚那个满身戾气的黑衣人温和了许多——但也只是“看起来”。
他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退开一步,居宁临下地看着她。
“喝了。”
宋挽筝看了他一眼,端起碗,一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药很苦,苦得她皱了皱眉,但一声没吭。
宁靖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
“你倒是听话。”他的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嘲讽。
“你救我,不是让我来死的。”宋挽筝放下碗,擦了擦嘴角的药渍,“所以我不会死。”
宁靖渊嘴角微微一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伤口,”他指了指她的右肩,“自己换药。我不会伺候人。”
说完,他转身要走。
“宁靖渊。”宋挽筝叫住了他。
这是他回来后,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宁大人”,不是“你”,是“宁靖渊”。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在念一段很久远的、以为已经忘了却从没忘记过的经文。
宁靖渊站住了,没有回头。
“三年前,我没有出卖你。”宋挽筝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被抓的那天晚上,你让人送来的那封信,我没有拆。不是因为不想拆——是因为我来不及。信送到我手里的时候,陆家的人已经进了院子。”
宁靖渊缓缓转过身。
阳光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冰层下面是翻涌的暗流。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凭我还活着。”宋挽筝抬起头,与他对视,“如果是我出卖了你,陆家为什么连我也要灭口?昨晚的事你也看到了——他们要杀我。一个帮他们害了你的人,他们为什么要杀?”
宁靖渊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三年了,他在北境的每一个夜晚都在想。宋挽筝如果是陆家的内应,陆家没有理由在事成之后杀她。除非——她从一开始就不是内应,而是另一个棋子。
一个被利用了、又被丢弃的棋子。
“你刚才说‘来不及’,”宁靖渊慢慢开口,“什么意思?”
宋挽筝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衣襟。宁靖渊下意识按住腰间的剑柄,但宋挽筝只是从贴身的内衣夹层里,摸出了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
纸条已经泛黄,边角被汗水浸得起了毛。她把它递过去。
宁靖渊接过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三行字,字迹很小,挤在一起,像是写的时候很慌乱:
“陆家勾结北狄走私茶铁,国公爷掌握证据,屡次弹劾。陆知序为了除掉宁家,杀了自己的嫡长兄嫁祸给您。那封所谓的密信,是伪造的。”
宁靖渊捏着那张纸条,手指慢慢收紧。
纸条在他掌心被揉成一团,又被展开,又被揉成一团。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怒。是一种压抑了三年的、终于找到出口的怒。
“你从哪里知道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含着砂砾。
“赵德彪。”宋挽筝说,“他每次喝醉了就会说些醉话。我把那些话拼在一起,又花了银子从一个宁家旧账房先生那里买了一本账册,账册上记着陆家与宁家旁支的银钱往来。陆知序收买了宁家旁支的人,让他们在密信上做手脚,栽赃给你。”
“账册呢?”
“藏在赵家后院柴房的地砖下面。我不敢带在身上。”
宁靖渊把纸条折好,塞进袖中。他抬起头,看着宋挽筝,目光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你为什么要帮我?”
宋挽筝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肩膀,布条上渗出的血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的印迹。
“我不是帮你。”她终于开口,“我是帮我自己。”
“怎么说?”
“陆知序让我嫁给了赵德彪,把我当奴才使唤了三年。只要陆家不倒,我这辈子就是赵家的婆娘,永远翻不了身。我不甘心。”她抬起头,目光坚定,“你恨陆家,我也恨陆家。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人。”
宁靖渊盯着她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而短促,像是在催促什么。
“你变了。”他忽然说。
宋挽筝苦笑:“三年奴才,谁都会变。”
“不是。”宁靖渊摇了摇头,“三年前你在我面前,总是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像是怕惊动什么。现在你抬着头看我,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眨一下。你不怕我了?”
“怕。”宋挽筝说,“但我更怕再回到那个地方。”
宁靖渊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让宋挽筝意想不到的事——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不是居宁临下地站着,不是靠在门框上冷眼旁观,是坐下来,和她平视。
“宋挽筝,”他说,“你想怎么做?”
宋挽筝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继续质问,会让她拿出更多证据,甚至会把她关起来慢慢审问。她没想到他会问“你想怎么做”。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那扇关了三年的门。
她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说了很久。从赵家的下人关系到陆家的产业分布,从账册上的银钱往来到陆知序与宁家旁支的勾结证据,从她对陆家主母的观察到对陆婉清性格的分析。每一条信息都像一颗珠子,她用一条线把它们串起来,串成一个完整的、可以置陆家于死地的证据链。
宁靖渊听得很认真,不时插话问几个问题。他问得很细,细到某年某月某日陆家与某商号的银钱往来数目、某位知情人现在的下落、某封信件是否还有存根。有些问题宋挽筝能回答,有些不能。不能回答的,她如实说“不知道”。
“你倒是老实。”宁靖渊说。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宋挽筝说,“编出来的东西,经不起查。”
宁靖渊点了点头,站起来。
“你的计划,有一部分可行,有一部分太冒险。”他在房间里踱了几步,背对着她,“陆知序这个人,比你想的要狠。他能在三年前做下那么大的局,就不会轻易留下把柄。你说的那些证据,只能证明陆家与宁家旁支有银钱往来,不能直接证明是他栽赃陷害。”
宋挽筝的心沉了一下。
“所以,需要更直接的证据。”宁靖渊转过身,“比如——陆知序亲口承认。”
“他怎么可能亲口承认?”宋挽筝皱眉。
“让他以为你已经死了,放松警惕。然后……”宁靖渊顿了顿,“你说过,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宋挽筝的脸微微发烫,但她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是。他看我的时候,有时会……不像看一个管事婆娘。”
宁靖渊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个表情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那就用这个。”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让他以为你被救走了,但受了重伤,藏在一个他知道的地方。他会来找你——也许是来灭口,也许是来问话。不管来干什么,只要他开口,就有破绽。”
宋挽筝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要她做饵。
“你不怕我真的被他杀了?”她问。
宁靖渊看着她,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怕。”他说,“所以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
这个“怕”字,让宋挽筝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很快告诉自己——他不是怕她死,是怕失去唯一的证人。
“好。”她说,“我答应。”
宁靖渊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是一枚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宁”字。
“这是我的信物,”他说,“如果陆家的人找到你,你就亮出这个。他们不敢动太子府的人。”
宋挽筝握紧那枚铜牌,铜质温凉,像握着一小块冰块。
“你什么时候成了太子府的人?”她问。
“三年前。”宁靖渊走到门口,背对着她,“沈叔把我送到万军营,我在那里待了一年。后来太子殿下巡视北境,遇到了北狄人的伏击,是我带人把他救出来的。他问我要什么赏赐,我说——想回京城,查清楚当年的事。”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殿下准了。还给了我一个钦差的身份。”
宋挽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道笔直的脊梁上,压着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
“宁靖渊。”她又叫了他一声。
他侧过脸,只露出半张轮廓。
“谢谢你。”
这三个字说出口,宋挽筝的眼眶忽然红了。她忍了三年的眼泪,在昨晚哭过一次之后,变得格外不听话。
宁靖渊没有回头。
“别谢我,”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救你,不是为了听你说谢谢。”
门关上了。
宋挽筝坐在床上,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院子的另一端。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铜牌,铜面上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憔悴,但眼睛里有一种三年前没有的东西。
那不是恨。
是一种燃烧了很久、终于见到光的……希望。
院子里,宁靖渊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捏着那张已经被揉皱的纸条。
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抬头望着北方——那是万军营的方向,也是他花了三年时间爬出地狱的方向。
“宋挽筝,”他在心里默念,“你最好没有骗我。”
因为这一次,他赌上了所有。
不只是复仇,还有……他说不清的东西。
一朵桂花被风吹落,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