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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竟活着 陆家的宴席 ...

  •   陆家的宴席,设在梧州城东的别院。
      那是一座三进的大宅,雕梁画栋,花木扶疏,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富贵气象。今夜陆家做东,请的是京城的钦差大人,排场自然不能马虎。红灯笼从大门口一路挂到正厅,廊下站满了伺候的丫鬟小厮,厨房里蒸腾的热气把半边天都熏得雾蒙蒙的。
      宋挽筝跟在赵德彪身后,低着头走进别院。
      她穿的是一身半新的藕荷色褙子,是赵德彪让裁缝赶制的,料子不算好,但比她那几件旧衣裳体面多了。头发也梳得比平时齐整,用一支银簪绾住,耳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那是她嫁进赵家时唯一带过来的首饰,母亲留下的。
      赵德彪难得对她和颜悦色:“今晚你给我长点脸,别在陆家主母面前丢人。钦差大人在场,你要是出了差池,我饶不了你。”
      “是。”宋挽筝垂着眼,声音温顺。
      她被安排在后厅帮忙,给女眷们斟茶递水、摆果碟。这正合她意——前厅太显眼,后厅不易引人注目,她可以躲在角落里观察。
      从后厅的屏风缝隙里,她能看到前厅的一角。
      那里灯火辉煌,觥筹交错。陆知序坐在主位,正与一个年轻男子说话。那男子穿的是鸦青色锦袍,腰系白玉带,面容清隽,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稳气度。
      宋挽筝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不清那人的正脸,但那个轮廓,那个姿态——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三年来用麻木和顺从筑起的宁墙。
      宁靖渊。
      他真的回来了。
      不,他不是“回来”,他是以钦差的身份,堂而皇之地走进了陆家的宴席。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被押上囚车的死囚,而是一个有靠山、有权力、能翻云覆雨的人。
      宋挽筝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把手里的茶壶放在桌上,借着转身的瞬间,快步走进了后厅的耳房。
      春兰正在那里帮她准备果碟,看到她脸色发白,吓了一跳:“姑娘,你怎么了?”
      “没事。”宋挽筝深吸一口气,“风有点大,吹得头疼。”
      春兰将信将疑,但没多问。
      宋挽筝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她需要冷静。宁靖渊来了,这是她等了三年的事。但她的计划是悄悄地接近他、把情报递给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毫无准备地撞上。陆家的宴席上耳目众多,她不能有任何异常的举动。一个眼神、一个停顿,都可能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她必须装作不认识他。
      就像三年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前厅那边,宁靖渊正与陆知序对饮。
      “宁大人此番来梧州,是替太子殿下查什么案子?”陆知序笑着问,语气随意,目光却锐利如鹰。
      “谈不上查案,”宁靖渊放下酒杯,“殿下听闻梧州茶马贸易兴盛,想让我来看看,有没有可借鉴之处。”他说得轻描淡写,滴水不漏。
      陆知序点点头,没有追问。他端起酒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屏风后的缝隙,看到一个藕荷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的眼神微微一动,但很快恢复如常。
      宴席进行到一半,宋挽筝被陆家主母叫到前厅去添茶。
      她低着头,端着茶壶,脚步轻而稳。从屏风后走出来时,她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女眷们好奇的、下人们打量的、还有一道,冷得像冬天的风。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那是谁。
      她把茶壶放在桌上,依次给女眷们添茶。动作行云流水,不疾不徐,像一个训练有素的丫鬟。没有人多看她一眼——一个赵管事的婆娘,不值得注意。
      添到陆家主母面前时,陆夫人忽然开口:“你就是宋氏?”
      宋挽筝微微屈膝:“是。”
      “抬起头来我看看。”
      宋挽筝抬起头,目光平视,不卑不亢。
      陆夫人打量了她几眼,嘴角微微撇了撇:“倒是个周正的。可惜了。”后面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宋挽筝听得清清楚楚。
      可惜了——可惜什么?可惜曾是宁家的妾室,还是可惜嫁给了赵德彪?她没有问,只是垂下眼帘,退到一旁。
      就在她转身要回后厅的时候,一道声音从主桌那边传来。
      “陆兄,这位是?”
      是宁靖渊的声音。
      宋挽筝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陆知序笑了笑:“是我家一个管事的家眷,姓宋。宁大人不必在意。”
      “宋?”宁靖渊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梧州姓宋的不多吧?”
      “是外来的。”陆知序轻描淡写地带过,然后端起酒杯,“宁大人,再饮一杯。”
      宋挽筝加快脚步,消失在屏风后面。
      她不知道宁靖渊有没有认出她。但她知道,他刚才那句话是故意的——他在试探,试探陆知序的反应,也试探她的反应。
      她没有任何反应。就像一个普通的管事家眷,听到陌生人的问话只会低头快走,不会回头,不会停顿。
      这应该是对的。
      但她不确定。
      宴席散后,已经是亥时。
      宋挽筝跟着赵德彪回到赵府。赵德彪喝了不少酒,倒在床上就呼呼大睡。宋挽筝坐在窗边,等了很久,确认他已经睡死过去,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三年前的真相。
      她要把这个交给宁靖渊。
      但不是现在。今晚太冒险了。陆家的人还在梧州,宁靖渊身边肯定有陆知序的人盯着。她需要一个更安全的时机。
      她正要把纸条藏回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赵德彪的——他的脚步沉重拖沓,这个脚步声轻而快,像猫一样。
      宋挽筝把纸条塞进衣襟,迅速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门被推开了。
      没有点灯,但她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是赵德彪的小厮,福安。福安平时对她还算客气,此刻却面色惨白,嘴唇哆嗦,像见了鬼一样。
      “宋、宋娘子,”他压着嗓子,“快走!陆家来人了,说要、要……”
      “要什么?”宋挽筝坐起来,声音出奇地平静。
      “要灭口!”福安几乎是在哭,“陆公子说你知道得太多了,今晚必须死!赵爷已经被叫去前院了,他们的人马上就过来!”
      宋挽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从她开始搜集证据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在走钢丝。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偏偏是在宁靖渊出现的同一天。
      这不是巧合。
      陆知序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也许是宁靖渊的到来让他起了疑心,也许是她在宴席上某个不经意的眼神被人看在了眼里。不管是什么原因,陆知序决定先下手为强。
      “春兰呢?”宋挽筝一边穿衣一边问。
      “春兰已经被他们扣在前院了。”福安的声音在发抖,“宋娘子,你快走吧,从后门,我替你挡着。”
      宋挽筝看了他一眼。她不知道福安为什么要帮她——也许是良心上过不去,也许是收了谁的好处。但此刻她没有时间多想。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小刀,塞进袖中。然后跟着福安,从后门溜出了赵府。
      夜风很冷,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福安领着她七拐八拐,穿过两条巷子,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宋挽筝问。
      福安转过身来,月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不再是害怕,而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宋娘子,”他说,“对不住了。”
      话音刚落,巷子两头忽然亮起了火把。
      七八个黑衣人从暗处涌出来,把宋挽筝团团围住。为首的那个蒙面人冷笑了一声:“宋氏,陆公子让我带句话——你知道得太多了。死了,就什么都带不走了。”
      宋挽筝后退了一步,背抵着墙。
      她没有求饶,也没有尖叫。她只是把右手伸进袖中,握住了那把刀的刀柄。
      三寸长的刀刃,别说七八个黑衣人,就算只有一个,她也打不过。但握刀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变成待宰的羔羊。
      “动手。”蒙面人挥了挥手。
      两个黑衣人冲上来,一个抓住她的胳膊,一个去夺她袖中的刀。宋挽筝拼命挣扎,指甲划破了那人的手背,换来一记重重的耳光。她被打得摔倒在地,嘴角沁出血来。
      刀被夺走了。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一个黑衣人抽出腰间的匕首,就要朝她胸口刺来——
      “住手。”
      一道声音从巷口传来,不大,但冷得像淬了冰。
      所有黑衣人都停下了动作。
      火把的光照不到巷口深处,只能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那里。鸦青色的衣袍,腰间的白玉带,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宁靖渊。
      他一步步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走一步,黑衣人们就往后退一步。不是因为他长得吓人,而是因为他在走过来的过程中,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剑身在火把的光下折射出冷冽的白光。
      “你是什么人?”蒙面人厉声问,“这是陆家的事,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宁靖渊没有回答。他走到宋挽筝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宋挽筝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但她看到了——他的眼神里有恨,有冷,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些黑衣人。
      “三息之内,滚。”
      蒙面人咬了咬牙:“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作对——”
      话音未落,宁靖渊的剑已经动了。
      快得像闪电。蒙面人甚至没来得及眨眼,就感觉手臂一凉——低头一看,握刀的那只手,已经齐腕断开。鲜血喷涌而出,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其他黑衣人吓得面如土色,哪里还敢动手,转身就跑。
      宁靖渊没有追。他把剑上的血在蒙面人的衣服上擦干净,收剑入鞘,然后蹲下来,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宋挽筝。
      月光下,她的脸上有泪,有血,还有被人打出来的红印。衣裳在挣扎中被扯破了,露出半截肩膀。她看起来狼狈极了,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
      但她的眼睛是干的。
      没有哭,没有求饶,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
      宁靖渊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讥讽,有嘲弄,也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疼。
      “宋挽筝,”他说,“你欠我的命,又多了一条。”
      宋挽筝没有说话。她只是慢慢地、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双手被绑在身后,肩膀微微发抖。
      宁靖渊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宋挽筝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松木和冷风混合的味道,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可三年前他披在她身上的是一件玄色的披风,那时她站在宁家的廊下,他说“夜凉,披上”。
      那时她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
      现在她知道,他不是随口一说的人。
      宁靖渊把她手上的绳子割断,然后退开一步,拉开距离。
      “跟我走。”他说,不是商量,是命令。
      宋挽筝揉了揉被绳子勒红的手腕,问了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去哪里?”
      宁靖渊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从夜风中传来。
      “一个陆家找不到你的地方。”
      火把的光映着他的背影,颀长而孤直,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剑。
      宋挽筝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他押赴监牢的那一天。她躲在人群里,看着囚车从眼前经过。他浑身是伤,靠在栅栏上,闭着眼睛,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那时她以为他会死。
      他没有死。
      而她在赵家后院的柴房里度过了一千多个日夜,每一天都在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
      现在这个人站在她面前,浑身是刺,冷得像一块冰。
      但他来了。
      在她最需要的时候。
      宋挽筝深吸一口气,跟上了他的脚步。
      巷子里只剩下那只断手和一摊血。夜风呜咽着穿过巷口,吹灭了地上的火把。
      远处,陆家别院的楼阁上,陆知序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酒。
      他看着城北方向那一片漆黑的夜色,眉头紧锁。
      “跑了?”他问。
      身后的黑暗中,一个声音回答:“跑了。被人救走了。那个人……似乎是钦差。”
      陆知序的手指慢慢收紧,酒杯发出一声细微的裂响。
      “钦差。”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宁靖渊,你好得很。”
      他把酒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进黑暗中。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梧州城陷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而城北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里,宁靖渊推开了门。
      院子里没有灯,只有天上的月光洒下来,照着石桌石凳和一架落满叶子的葡萄藤。
      “这是我的地方,”他说,“陆家查不到。”
      宋挽筝站在院子中间,拢了拢身上披着的衣袍,环顾四周。
      小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三间房,正房亮着灯,偏房黑着。墙角种着一棵桂花树,正是花季,甜丝丝的香气弥漫在夜风中。
      “进去。”宁靖渊指了指偏房,“今晚先住这里。明天再说。”
      宋挽筝没有动。
      “你在怕什么?”宁靖渊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嘲讽,“怕我杀了你?”
      “不怕。”宋挽筝说,声音轻得像风,“你要是想杀我,刚才就不会救我。”
      宁靖渊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嗤笑一声:“你倒是会算。”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进正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宋挽筝站在院子里,听着夜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来。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没有声音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三年的委屈、恐惧、屈辱,在这一刻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在赵家的三年里,她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可此刻,在这个陌生的小院里,在宁靖渊那道冷漠的背影之后,她哭得像一个被抢走了糖的孩子。
      正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宁靖渊坐在灯下,手里握着那把乌鞘长剑。他听到院子里压抑的哭声,手指在剑鞘上慢慢摩挲。
      他没有出去。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的心还不允许他对这个女人心软。至少现在不允许。
      但他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捏紧了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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