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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年蛰伏 宋挽筝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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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挽筝是被一顶破旧小轿一路抬进赵家后院的。没有鞭炮,没有花轿,没有宾客,甚至连一身像样的红衣都没有。赵德彪派来的管事婆子扔给她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说“换上这个,别穿得丧气”,语气像在吩咐一个丫鬟。
她换上了。对着铜镜整理衣襟时,她看到镜中的自己——二十岁的年纪,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皮肤因为连日哭泣和缺乏睡眠而蜡黄,嘴唇干裂起皮。曾经在宁家时养出的那一点养尊处优的痕迹,已经被这短短半个月的变故消磨殆尽。
“宋氏,别发呆了,老爷等着呢。”婆子不耐烦地催促。
老爷。赵德彪。陆家的管事,四十多岁,油光满面,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他在陆家管着三间铺子和城外两百亩地,论家底也算殷实,但论身份,不过是个奴才。宋挽筝是罪臣之女,罪名是“与宁氏子合谋害人”,能活着已是陆家“宽厚”,嫁给赵德彪为妻,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宁攀了。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宋挽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对。她垂着头,顺从地跟着婆子走进正堂,在赵德彪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赵德彪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壶茶,居宁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让人恶心的满意。
“起来吧。”他说,把茶壶递给旁边的丫鬟,“往后你就是赵家的人。规矩什么的,慢慢学,不着急。”
宋挽筝站起来,垂着眼帘:“是。”
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听不出任何情绪。
赵德彪满意地点点头。他听说这个女人在宁家时是个有脾气的,连宁家公子都要给她几分薄面。如今看来,不过是个纸老虎,一戳就破。人嘛,落到这步田地,还能硬气到哪儿去?
他错了。
宋挽筝的硬气不在脸上,不在嘴上,在骨头里。骨头里的东西,不到折断的时候,看不出来。
赵家的日子,一开始还算过得去。
赵德彪虽然粗鄙,但对她谈不上虐待。他娶她,一是贪图她曾是宁家妾室的身份——养一个官家女子在身边,说出去有面子;二是陆知序吩咐的差事,必须办妥。至于她本人是美是丑、是聪明还是愚钝,他并不太在意。
宋挽筝被安排在后院的一间偏房里,和赵德彪另外两个妾室住在一个院子里。那两个妾室一个是丫鬟抬的姨娘,一个是青楼赎回来的姑娘,都不是什么善茬。宋挽筝进门第一天,她们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把她的被褥从正房搬到柴房隔壁,说是“新来的得多干点活”。
宋挽筝没争,抱着被褥去了柴房隔壁。
那间屋子小得转不开身,窗户纸破了洞,夜里冷风直灌。墙角有老鼠洞,半夜能听到吱吱的叫声。宋挽筝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听着老鼠的声音,心里想的不是怕,是“这里离厨房近,以后偷听下人说话方便”。
这就是她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寻常女子被欺辱至此,要么哭天抢地,要么以死明志。她没有。她把每一次欺辱都当成一次观察的机会——谁跟谁是一伙的,谁对赵德彪不满,谁有机会被她拉拢。这些信息在别人看来毫无用处,在她眼里却是将来翻盘的筹码。
她开始学着做一个“省事”的人。
赵德彪让她在府里管些杂事,她就管,从不推脱。账本对不上,她不说破,只是默默找到差错出在哪里,然后私下告诉账房先生怎么改。账房先生感激她给留了面子,从此对她客客气气。
那两个妾室使唤她,她也应,从不顶嘴。但每次做完事,她会顺手帮她们做一点额外的——比如替姨娘绣个帕子、替那位青楼姑娘熬碗汤。不多久,她们虽然嘴上还是不饶人,却也不好意思再明目张胆地欺负她了。
赵德彪偶尔来她房里过夜,都是躺下就睡,因为知道她是陆知序看上的人。她从不拒绝,也从不主动。像一块木头,任人摆布。渐渐地,赵德彪嫌她无趣,来得越来越少,正好遂了她的意。
她花了一年时间,把赵家上下的关系理顺了。
又花了半年,借着帮赵德彪整理账目的机会,摸清了陆家在梧州一带的部分产业和人脉。
再花了一年,从赵德彪醉后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三年前那场阴谋的更多细节。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她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草,悄无声息地扎根,不动声色地伸展。没人注意到她在做什么——一个被陆家捏在手心里的罪妇,能翻出什么浪花?
她确实翻不出浪花。但她不需要翻出浪花,她只需要等。
等一个机会,或者等一个人。
来赵家的第一年秋天,她听说了一个消息。
宁靖渊没有死在流放路上。有人说他在北境万军营立了功,被太子殿下看中,调回了京城。也有人说他根本没去万军营,而是被北狄人抓去当了奴隶,生死不明。消息乱七八糟,莫衷一是。
宋挽筝听到这些传言时,正在厨房里给赵德彪炖补汤。她的手顿了顿,然后把火调小了些,盖上锅盖,转身去剥蒜。
没人看到她的手指在发抖。
是激动。
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一个人走在漆黑的夜里,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知道是敌是友,但心跳得厉害。
来赵家的第二年冬天,梧州下了很大一场雪。
宋挽筝裹着一件旧棉袄,蹲在后院的水井边洗衣服。井水冰得刺骨,手指冻得像胡萝卜,肿得几乎握不住搓板。她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搓,动作机械而麻木。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你就是那个宋氏?”
宋挽筝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狐裘的年轻女子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丫鬟。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生得明艳照人,眉宇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气。她打量着宋挽筝,目光像在审视一件不太值钱的物件。
宋挽筝认出了她——陆婉清,陆家嫡女,陆知序的胞妹。
她在宁家时远远见过这位陆家大小姐一面,那时陆婉清还是京城贵女圈里最耀眼的明珠,走到哪里都众星捧月。如今三年过去,她出落得更加艳丽,只是眉间多了一抹淡淡的郁色。
“妾身宋氏,见过陆姑娘。”宋挽筝站起身,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她的手还在滴水,衣服上沾着皂角沫子,看起来狼狈又寒酸。
陆婉清皱了皱眉,似乎不太满意这个见面方式。
“我哥哥让我来看看你。”她语气冷淡,“说你是个聪明人,让我别为难你。”
宋挽筝低下头:“多谢陆公子抬爱。”
“抬爱?”陆婉清嗤笑一声,“你一个奴才的婆娘,也配我哥哥抬爱?”她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不知道我哥哥为什么对你另眼相待,但我告诉你——离他远点。陆家的嫡女,不会让一个罪妇当嫂子。”
宋挽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陆婉清的误会。
陆知序确实是赵德彪的主人,但他对宋挽筝的态度确实有些奇怪。他说不上对她好,但也从不为难她。有时在府里遇到,他会多看她一眼,说一句“天冷了加件衣裳”之类的话。宋挽筝起初以为那是对下属家属的客套,后来发现他对赵家的其他妾室从不多看。
她不明白原因,也没空去琢磨。她的心思不在这里。
“陆姑娘放心,”宋挽筝平静地说,“妾身有自知之明。”
陆婉清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但宋挽筝的表情无懈可击——恭敬、卑微、毫无攻击性。
“最好如此。”陆婉清转身走了。
宋挽筝重新蹲下来,继续洗衣服。
井水还是那么冷,手指还是那么疼,但她的心里泛起了一丝涟漪。陆知序对她的态度,她以前没太在意,现在被陆婉清点破,反而觉得蹊跷。一个陆家的庶子,对一个罪妇有什么可“另眼相待”的?
除非——他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宋挽筝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没有表露出来。但此后每次在赵家或陆家遇到陆知序,她都会多留意一分。她注意到他看她的眼神有时会变得很深,像在想什么事情,又像在确认什么事情。
她想不通。但她记住了。
来赵家的第三年春天,桃花开得格外好。
宋挽筝在院子里晾衣服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喧哗。丫鬟们跑来跑去,说是京城来了大官,陆家要设宴款待。赵德彪被叫去前院帮忙,走之前吩咐宋挽筝把后院收拾干净,别让客人们看到乱糟糟的样子。
宋挽筝应了,端着洗衣盆往后院走。路过月亮门时,她听到两个丫鬟在嚼舌根。
“听说了吗?今天来的那个大官,姓宁,是太子殿下身边的红人。”
“姓宁?该不会是前几年那个……”
“嘘,别乱说。反正人家现在风光着呢,听说这次来梧州,是替太子殿下办差事的。”
宋挽筝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她把洗衣盆放在井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姓宁。太子身边的红人。
她知道是谁了。
当天晚上,赵德彪喝得醉醺醺地回来,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宋挽筝坐在窗边,借着月光,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旧账册。账册是宁家旧账房先生卖给她的那本,上面记着陆家与宁家旁支之间的银钱往来。她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是她花了三年时间,从赵德彪和陆家下人嘴里拼凑出来的:
“陆家勾结北狄走私茶铁,国公爷掌握证据,屡次弹劾。陆知序为了除掉宁家,杀了自己的嫡长兄嫁祸给您。那封所谓的密信,是伪造的。”。
这是她蛰伏三年的成果。
如果宁靖渊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她就用这条情报换他的信任。至于真相之后怎么办——那是之后的事。
宋挽筝把纸条折好,藏在衣襟的夹层里。母亲的那把小刀就挂在脖子上,刀刃贴着心口,凉丝丝的。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过的一句话。
“挽筝,娘这辈子没教过你什么,只教了你一个字——”母亲的手指在她手心里画了一下,那个字是“忍”。
忍不是懦弱,是等。
等风来,等雨停,等那个能让你不再忍的人出现。
宋挽筝不知道宁靖渊是不是那个人。但她知道他回来了。
风,已经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