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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充军路上 宁靖渊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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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靖渊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冰碴子混着污水浇在脸上,顺着脖颈灌进衣领,激得他整个人像被刀剜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灰蒙蒙的天花板——不对,不是天花板,是牢房屋顶的木梁,上面结着蛛网,有几只硕大的老鼠正蹲在梁上,绿豆似的眼睛盯着他。
“宁公子,上路了。”
狱卒不耐烦地用刀柄敲了敲栅栏,哗啦啦的钥匙声响彻整座死牢。
宁靖渊撑着胳膊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了一遍又重新胡乱装上。三天的刑讯逼供在他身上留下了触目惊心的痕迹——十根手指肿得像萝卜,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黑血;左边肋骨断了一根,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钝刀在里面搅;右腿膝盖上钉过竹签的伤口还没结痂,一动就渗出血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囚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全是血迹、泥土和说不清是什么的污渍。脚上戴着二十斤重的铁镣,脚踝被磨烂了,骨头隐约可见。
这就是宁国公府嫡长子的下场。三个月前,他还是京城里人人巴结的贵公子;如今,他是人人唾弃的死囚。
宁靖渊没说话,咬着牙站起来。铁镣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狱卒在前面领路,穿过长长的甬道,经过一间又一间空荡荡的牢房,最后停在死牢最深处的一扇铁门前。
门外停着一辆囚车。
不,说“囚车”都抬举了——就是一辆破旧的牛车,四周钉着木栅栏,顶上连块遮风挡雨的油布都没有。车旁站着两个押解的公差,一老一少,老的满脸胡茬,少的面黄肌瘦,腰间各挂着一把生了锈的腰刀,看着比囚犯还像吃不上饭的。
“就这?”年轻的公差打量了宁靖渊一眼,皱了皱眉,“上头说是个要犯,我还以为多凶神恶煞呢。”
老公差没吭声,把牛车的后门打开,朝宁靖渊努了努嘴:“上车。”
宁靖渊没动。
他看着那辆牛车,又看了看两个公差腰间松松垮垮的刀鞘,忽然开口:“就你们两个押送?”
老公差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一声:“怎么,嫌少?放心吧宁公子,没人会来劫你的。你爹自身难保,你那些狐朋狗友早就跑得没影了,谁会来救你?”
宁靖渊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他想到的不是谁来救他——是谁会来杀他。
陷害他的人既然能让他从云端跌入泥潭,就不可能给他活着到达流放地的机会。路上“意外”那么多,染个风寒会死,摔下悬崖会死,被“流匪”杀害也会死。一具死囚的尸体,没人会追究。
他上了牛车。铁镣在登车时卡在栅栏缝隙里,他整个人被拽得踉跄了一下,膝盖撞在木板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年轻的公差在身后嘀咕:“装什么装,害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宁靖渊靠坐在车里唯一的角落,闭上了眼睛。
牛车缓缓驶出京城。从死牢的后门出去,是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口有几个卖早点的摊贩,炊烟袅袅,油条的香味飘进来。宁靖渊睁开眼,透过栅栏的缝隙看到街边的老百姓在吃早饭、聊天、讨价还价,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没有人注意到这辆破旧的囚车,也没有人注意到车里那个人是谁。
三个月前,他是京城最耀眼的少年郎。如今,他只是被遗忘的尘埃。
出了城,路开始变得颠簸。
宁靖渊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方向了。他只知道车往北走,越走越冷,越走越荒。第一天他还在计算路程,第二天他的意识就开始模糊,第三天宁烧来袭,整个人像被扔进了火炉里。
“发烧了。”老公差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了一层水。
“那怎么办?要不要找大夫?”年轻的问。
“找什么大夫,死囚犯还配看大夫?烧死了就找个地方埋了,上头又不会追究。”
宁靖渊听着这些话,像在听别人的事。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脱离自己——手不是他的手,脚不是他的脚,只剩下胸腔里那团火,还在烧。
他不甘心。
他还没弄清楚到底是谁害了他,没来得及问宋挽筝为什么要背叛他,没来得及……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
但他知道,不甘心没有用。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一个死囚的“不甘心”连屁都不是。
牛车行至第七天,进入了一片荒山。
老公差说,翻过这座山再走两日,就到了流放地——北境一个专门用来流放犯人的军屯,去了就是苦力,开荒种地,修城墙,直到死。
宁靖渊烧得迷迷糊糊,这些话说进耳朵里,像石子扔进了深潭,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那天傍晚,车行到一个叫“野狼谷”的地方,两边是宁耸的山崖,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官道,车过的时候能听到山风呜呜地响,像狼嚎。
老公差忽然勒住了牛。
“怎么了?”年轻的公差警觉地抽出腰刀。
老公差没回答,只是看着前方的路。
路中间站着一个人。
灰布衣裳,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那人腰间挂着一把乌鞘长剑,剑鞘上镶着一块暗红色的宝石——那是宁家亲卫的制式佩剑。
宁靖渊猛地睁开眼。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风霜的脸。五十多岁,满脸胡茬,左眼上方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一直拉到颧骨,看起来触目惊心。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哪怕在昏暗的山谷里,也亮得吓人。
宁靖渊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认识这个人。
宁家十二亲卫之首,沈怀忠。他父亲的贴身护卫,也是从小教他武艺的师父。六年前宁家遭遇一伙流寇袭击,沈怀忠为护他母亲挡了一刀,那道刀疤就是那时留下的。
后来母亲去世,沈怀忠被父亲调去了北境的庄子上。宁靖渊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他了。
“什么人!”年轻的公差举起刀,声音却在发抖。他见过人,没见过这种人——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腿软。
沈怀忠没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两个公差,落在囚车里那个浑身是伤、烧得意识模糊的少年身上。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忽然红了。
“公子。”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属下来迟了。”
宁靖渊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干涩。他想说“你怎么来了”,想说“你快走”,想说的太多,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师……”
沈怀忠拔剑。
那一剑快得像闪电。年轻的公差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手腕一凉,低头一看,握刀的手已经没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才感觉到痛,惨叫着跌倒在地。老公差反应快些,转身就跑,跑出十几步,一把飞刀从身后追上来,扎进了他的肩胛骨。
“属下来接您回家。”沈怀忠单膝跪在囚车旁,声音沉稳得像山。
宁靖渊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回哪个家?”他说,“宁家已经没了。”
沈怀忠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国公爷说,只要公子活着,宁家就在。”
“我爹呢?”
“被判斩立决,还是当今圣上念及宁国公在北境的功勋,这才放了公子一命,改判为充军”
沈怀忠没有再往下说。他只是拔出剑,一剑劈开了囚车的锁。
铁镣被斩断的瞬间,宁靖渊觉得自己的脚踝像被松开了千钧重担。沈怀忠把他从车里扶出来,动作小心翼翼,像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宁靖渊几乎站不住,整个人靠在沈怀忠身上,才勉强没有跌倒。
“公子还能走吗?”
宁靖渊咬着牙:“能。”
他没问要去哪里。反正不管去哪里,都比死在这里强。
沈怀忠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递给他。宁靖渊接过来灌了几口,是烈酒,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得几乎要把肺吐出来。
等他直起身,发现自己咳出了一摊暗红色的血。
沈怀忠的脸色变了。
“公子——”
“没事。”宁靖渊抹掉嘴角的血,声音出奇地平静,“走吧。”
他们弃了牛车,沿着山间小路往北走。那两个公差被绑在路边的树上,沈怀忠没杀他们,说“留他们回去报信”。但宁靖渊知道,沈怀忠不杀他们,是因为杀不杀都已经不重要了——想让他死的人,不会因为两个公差活着就放弃追杀。
夜色渐深,山里的温度骤降。宁靖渊的囚衣单薄得像纸一样,冷风一吹,整个人抖得像筛糠。沈怀忠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在他身上,宁靖渊想推辞,沈怀忠按住他的肩:“公子别推了,属下皮糙肉厚,不冷。”
宁靖渊没有力气再推辞。
他们摸黑走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沈怀忠把他带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里。山洞不大,但里面有干草、有干粮、有伤药,还有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裳——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沈怀忠帮他处理伤口。断骨的地方要用夹板固定,膝盖上的竹签孔要清创上药,每一下都疼得宁靖渊冷汗直流,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公子,疼就叫出来。”沈怀忠说。
宁靖渊摇头。
他早就不会叫疼了。死牢里的三天,他被刑讯逼供,那些人在他身上用了烙铁、竹签、夹棍,他一个字都没吐。不是因为他有多硬气,而是因为——他确实没什么可招的。
他根本不知道他们想要他承认什么。
“师父。”宁靖渊忽然开口,叫的是六年前的那个称呼。
沈怀忠的手一顿。
“我爹……”宁靖渊的声音很轻,“他知道会这样吗?”
山洞里安静了很久。
沈怀忠把最后一处伤口包扎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国公爷生前让我转告您,”他顿了顿,“没有积蓄力量之前,不要回京。”
力量、实力。
宁靖渊闭上眼睛。漫长的时间,足够一个人被遗忘,也足够一个人重新站起。
“他让我去哪里?”
“北境,万军营。”
宁靖渊眼皮一跳。万军营是大梁最北边的驻军,常年与北狄作战,条件艰苦,九死一生。但那也是大梁最能锻炼人的地方——很多名将都是从万军营走出来的。
他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让他去万军营,不是流放,是蛰伏。
“公子,有件事,”沈怀忠犹豫了一下,“关于宋姑娘——”
“别跟我提她。”宁靖渊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沈怀忠住了嘴。
但宁靖渊自己又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宋挽筝的脸浮现在脑海里——她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封信,月光照得她的侧脸白得像纸。那是他被抓的前一晚,他让人送去那封诀别信时,远远看到她的样子。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打开那封信。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把她忘了。”他对自己说。可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胸腔里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不是爱,是恨。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辆破牛车上,所以那些恨意显得无足轻重。可现在他活下来了——他活着,就意味着那些账,迟早要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沈怀忠在山洞里守了他三天。
三天里,宁靖渊的宁烧反反复复,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清醒的时候他让沈怀忠给他讲万军营的情况,昏迷的时候他嘴里念叨着一些沈怀忠听不太清的话。
第四天,烧终于退了。
宁靖渊从干草上坐起来,发现自己穿上了那身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布条束起,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农家少年。只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已经不是十七八岁少年该有的光。
“沈叔。”他改了称呼,不再叫“师父”。
沈怀忠一愣。
“走吧,去万军营。”宁靖渊站起来,腿还有些软,但腰背挺得笔直。
沈怀忠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六年前,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在练武场上对他说:“沈叔,我要学最厉害的功夫,以后当大将军。”
六年后,那个少年变成了另一个人。他不再说“当大将军”这种话了,但沈怀忠觉得,这个人比当年那个少年更可怕。
出了山洞,外面是一片荒山野岭。
秋风萧瑟,漫山遍野的枯草被吹得东倒西歪。头顶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
宁靖渊站定,回头看了一眼南方的方向。
京城在那里,宋挽筝在那里,陆家在那里,所有陷害他的人都在那里。
“等我回来。”他说。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冬天最锋利的风。
沈怀忠牵过来一匹马,马背上挂着一把长刀和一个包袱。宁靖渊翻身上马,动作有些僵硬——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胸口的断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勒住缰绳,最后看了一眼南方,然后策马北上。
马蹄踏碎枯草,扬起一路烟尘。
沈怀忠跟在后面,默默无言。风吹得他的灰布衣袍猎猎作响,他抬手按住被风吹起的衣角,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的、对未来的预感。
他总觉得,这个少年离开的这匹马蹄声,早晚有一天会重新踏回京城。到那时,就不是一个人回来了。
风中隐约传来宁靖渊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
“宋挽筝。”
就三个字。
沈怀忠听不出那是恨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看到宁靖渊握着缰绳的手指,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山间的风呜呜地吹,像有人在哭。
而南方千里之外,梧州陆府后院的一间柴房里,宋挽筝被反绑着双手,蜷缩在角落里。身上披着一件破旧的外衫。
她不知道宁靖渊生死。也不知道在不久后的将来,自己会真的嫁给他。
她只是反复地想着同一件事——那天晚上,宁靖渊让人送来那封信时,她没拆。
如果拆开了,她会不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柴房外传来阵阵喧哗,是陆家的人在喝酒庆祝。庆祝宁家倒了,庆祝他们的靠山又稳了一分。
宋挽筝闭上眼。
母亲的那把小刀,此刻正被她藏在贴身的衣襟里。刀刃不过三寸长,刀鞘已经斑驳。
“你得先活下来。只要活着,就没到绝路。”
她睁开眼,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沉寂了许久的、凉薄而坚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