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旧时光续写——to be continued》夏天吃鱼

4、第 4 章 临出门前，

　　临出门前，林杨在房间里再一次检查了钱包里的证件，确认没有遗漏，放进背包的暗格里。行李不多，只几套换洗的衣服，充电器，照相机都已放好。
　　“杨杨，准备好了就要出门了。”房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
　　拉上背包拉链前，他伸手，摸出了包里最深处，那个深蓝色小礼盒。端详了一会儿，又再次放回了那个最安全的地方。
　　坐在车上，爸爸在开车，妈妈一如既往地在唠叨，好像他一直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飞速后退的路灯，偶尔回应几句妈妈的嘱托。车轮碾过减速带，传来快速而规律地震动和轻响，某些时刻他甚至以为是他的心跳声。
　　他想到不久后会在机场里见到的她，想到背包里的蓝色礼盒，莫名的紧张。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记得第一次站在这里，心里是什么感受了。
　　他看着不远处靠在墓碑的女孩，双眼放空地望着天，偶尔梦呓般说几句话。阳光钻过枝叶，汇集，像一束聚光灯打在她的身上。
　　忽然觉得她就像某个故事里的女主角——历经千辛万苦成为英雄后，回到故土，独自面对那些离去的人。阳光打在她身上，照亮了她的光辉与脆弱，显得那么凄美。
　　她本应该不用这样的。
　　这个念头不止一次冒出来。三年来，他已经习惯了每次它冒出来时，心里那股强烈地，不可明说的悔意。
　　“林杨，我有点想妈妈了。”他听到那句话，很轻，那么自然，就像迎面吹来的微风。他知道她的意思，也知道这是她说的那个故事结束后的余韵。看着她朦胧的泪眼，他轻轻握紧了她的手，也在心里，做出了决定。
　　他要和她一起面对，那个日子。
　　一阵风吹来。感觉到被微微一点，一片落叶停在了他的肩上。他伸手取了下来，轻轻放在地上。不远处的女孩依旧沉浸在神游里，额头上几根发丝随风飘动。
　　等她醒过来后，秘密应该就会被揭开了吧。他想。

　　这一天他很早就起来了。悄悄溜出家门，不想被家里人知道。大半个月相处，他逐渐摸清了余周周的作息习惯。他算准了时间，带着从花店里买来的花，站在她家楼下。“我在楼下等你。”他发信息过去。
　　如他所料，几分钟后，余周周下来了。看着他递过的花，他感觉她愣了一下，眼神示意“确定吗？”他点点头。
　　他和她并排走着。一路上弯弯绕绕，稍微不小心就会转错方向。如果是第一次来，肯定会找得晕头转向，甚至迷路。然而走多了，熟悉之后，就像变成了身体的本能，甚至不用思考，就知道下一个路口往哪个方向转。
　　他当然不是第一次来。他还清楚记得那天，他找到了余周周的大舅，小心翼翼地询问墓园的位置。那个不怒自威的男人眯着眼，叼着烟，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问，你是谁？他没敢报出自己的名字，只是说，自己是余周周的朋友。得知她的家庭变故，想去祭拜一下。不知道过了多久，男人对他说：“地址我可以告诉你，不过里面位置不好找。我大致告诉你方向，你得自己找。”
　　他谢过男人，把那句“她现在怎么样了”憋回心里。一通折腾，转错几次后，他终于来到了余周周妈妈的墓前。崭新的墓碑，和其他的陈年碑相比，显得那么突出。他看着，一股说不出的情绪笼罩在心头。
　　我该说些什么？放下花，他看着照片上那张仍然年轻的脸，不知道该怎么做。
　　“林杨。”一句话把他从回忆里唤醒，他才发现，余周周不在自己身边。她还在上个路口，而自己已经转了过来。调头，回去，她已经绑好了鞋带，若有所思地在看着他。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余周周没问什么，他也就假装什么也没发生，接着和她一起走着。
　　熟悉的墓碑前，余周周停下了脚步，他也停了下来。她回过头，他示意自己在这等她。
　　他看着她向前走去，看着她放下花，看着她轻轻擦拭着照片......一股说不清楚的悲伤笼罩着他。
　　一瞬间，他好像又听到了那句话：“如果当初不是你......”
　　思绪飞回到出事的那一天。自己费尽心思搞到了新开业的海洋馆的两张门票，兴冲冲地打电话给她，用十分耍无赖的方式博得她的同意。兴奋得不得了的他还为她准备了一份她绝对会喜欢的礼物。离约会还有几天，他已经在开始畅想和她逛海洋馆的画面了，畅想她收到那份礼物时眼里的冒出的光，说不定会像小时候收到红气球那样朝他扑过来......他迫不及待地等待那一天的来临。
　　然而命运却给他们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接到她来的电话，满心欢喜的他却听到了她最绝望的哭声和最痛苦的指责——“如果当初不是你。”他沉默着，听着那边的撕心裂肺，感觉自己也被撕碎了。
　　他一直都忘不了。
　　他为她准备了最精心的礼物，命运却在这之前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
　　眼前那个靠在墓碑喃喃自语的女孩，与幻想中收到礼物朝他扑过来的女孩的身影交叠在一起，痛苦与快乐，现实还是虚幻，他分不清了。
　　如果当初不是我。他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这样的觉悟，不断地折磨自己。他觉得自己是有罪的，所以他想赎罪。所以他找到了她的大舅。所以他独自一人来到这里。所以他每一年都来。
　　忽然看到她朝他招手，呼唤他过去。她牵起他的手，对着墓碑说，“妈妈，这是林杨。”“妈妈你不用担心。北大，他和我一起去。”
　　后面还说了什么，他没听清楚。他只记得这两句话。
　　他知道她是什么意思。那个曾经因为他而遭受了人生中最大的痛苦的女孩，用自己的方式，原谅了他。那两句话就像两道光，照向了他内心深处最昏暗最封闭的地方。他感觉到胸口被什么堵住了，他深呼吸，害怕控制不住那股情绪。
　　回家的路上，他感受到她在不断着看向他，他感受到她呼吸节奏的变化，他知道到她发现了那个秘密。
　　但是他不敢回头，强忍着，假装什么事也没有，什么也不知道。
　　他想起了科技馆，想起了那个时空穿越的讲座，想起了“如果可以时空穿越，你们打算去到哪里”的问题。
　　分别的岔路口，他和她都停了下来。没有说话，没有分别。
　　如果当初不是我，如果可以，如果真的能穿越时空......强忍了一路的情感终于爆发。
　　他颤抖着嘴唇，说出那句埋藏在心里的话：“周周，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如果时空可以穿越，我宁愿当初没有邀请你。”
　　女孩猛地抬头看他，眼泪落了下来。而他，也泪眼模糊。

　　车停了。他从回忆里惊醒，机场已经到了。
　　拿起包，再次检查了一番，无误，下车。妈妈走在身边，依旧絮絮叨叨。“我说你就带了这么点行李，到时候不够用怎么办。你看看别人都带个行李箱，哪有你这样，只带个双肩包的......”
　　“妈，又不是开学，只是先去北京玩几天，没必要把锅碗瓢盆都带上吧。”林杨有些无奈。“再说，真有需要的话，那就再买嘛。”
　　妈妈进入更年期了，脾气像个火药桶，随便一点就会爆。每次说话他总是要字斟句酌。既要及时回复，又要态度好——这是两个人爆发了几次争吵后林杨悟出的道理。只不过有时候妈妈情绪上头，开始不讲逻辑抛开事实只针对他的态度责怪时，他也感到很抓狂。
　　不过爸爸一直能包容她，包容她的脾气，包容她有时候的无理取闹。从小到大，林杨似乎从来没见过他们吵架。
　　他不知道余周周以后会不会变得像妈妈那样。不过就算她无理取闹，他也会和爸爸那样包容着吧，就像过去无数次她“欺负”他那样。
　　“我到机场了，你们到了吗？”他发信息给余周周。
　　“我也快到了。”消息回的很快。
　　“等会我有东西要给你。”他输入了文字，但没有点发出。
　　他们进了值机厅，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他悄悄地又从包里摸出来蓝色的小方盒，打开，看着里面静静躺着的蓝宝石项链，笑了笑。

　　他有些不记得从墓园回来的那天他们是怎么分别的了，只记得回家后爸爸有些惊讶地问他怎么红着眼睛。他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一开口，鼻子就发酸，哭唧唧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羞耻。所以他摇了摇头，说没事。
　　情绪稳定后，他又想起了余周周的话。“他和我一起去。”虽然是对着妈妈说的，但林杨知道，这句话其实是说给他听的，折磨了自己三年的枷锁就这么被打开了。他不知道后面自己的哭泣，是为什么而哭。是被宣告无罪后的不知所措？还是被救赎后的震颤？亦或者是他一直以为要独自面对，却发现自己其实早就不用扛了的难以承受的委屈？
　　余周周放下了自己的痛苦来释怀他，而他却自认为什么都帮不了她。
　　所以他才会说出那句“如果时空可以穿越，我宁愿当初没有邀请你”。
　　可是时空无法穿越，除非有奇迹。
　　奇迹？
　　“那今天讲，蓝水的故事。”脑海里响起了那个声音。他想起来了余周周讲的那个故事，想起来纳蒂亚最后用蓝水的魔力，去复活已经失去生命的让，想起来余周周对那条项链的念念不忘。
　　他飞快地冲出门，跳上自行车，燃烧着自己所有的青春的能量，向着科技馆飞奔。
　　千万不要被买走了。他在心里祈祷。
　　丢下车，冲进门，拍下一张50块，不顾后面工作人员的呼喊，他朝着纪念品的区域跑去，直到看到那条项链还安然无恙地躺在那里，才停下来，喘着气，对着一脸错愕的服务员说道：“这条项链，我要了。”
　　他虽然没有办法穿越时空改变过去，但他希望蓝水可以给她创造奇迹。

　　余周周抱着几瓶矿泉水转身，看到了林杨。两个人都有点懵，半个月不见，没想到会这么碰上。
　　林杨率先回过神。“周周，你先别动，我有东西要给你，”声音有些紧张，“在这等我回来。”她点点头，林杨便飞一样地跑走了。
　　再回来时，林杨手里多了一个蓝色的小方盒。他喘着气，把盒子放到了她的手上。这是？余周周歪头看向他。
　　“生日快乐。”林杨笑着对她说。
　　心里泛起一股温暖与甜蜜，他记得今天是她的生日。
　　“打开看看。”余周周轻轻揭开礼盒的盖子，灯光照入，掀起了里面那层神秘的面纱。
　　一条蓝宝石项链展现在她的眼前。
　　啊！余周周不由得捂嘴惊叹，是蓝水！是那条让她念念不忘的，总觉得冥冥注定的蓝水。宝石散发着蓝色的光辉，她的眼睛一注视，便离不开了。
　　“喜欢吗？”林杨很满意地看着余周周的表现，看着她像发现宝物的猫咪，两眼放着光。“嗯！”余周周用力地点点头，眼睛还盯着项链，浑身散发着开心的气味。
　　于是他也胆大了一回，走向前，轻轻捧起那条项链，看着余周周，说，我给你戴上吧。“好。”看着靠得如此之近的林杨的脸，余周周脸有点红了。
　　林杨拿着项链，俯下身，脸朝着余周周靠近，近的都可以看到她脸上细微的毛孔了。心砰砰直跳，双手有些颤抖地绕过她的脖子，轻轻擦过她的耳垂，掠过她的发丝，扣了几次终于把项链戴好了。却还没有直起腰，就这么超近距离地贪婪地看着她。
　　余周周的脸已经红透了，不知道隔了多久，才轻轻咳嗽，示意他够了。
　　于是林杨才有些不舍地站直身子，然而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她。
　　“大...大舅妈他们还在等我，我，我先走了。一会儿见。”余周周有些慌乱，找了个理由想要逃离。
　　看着要走的余周周，林杨醒过神来，说出了心里一直想说的那句话：
　　“周周，虽然我无法穿越时空回到那一天，但我希望代表奇迹的蓝水，能给你带来好运。”
　　听到这句话的余周周停住脚步，转过身，深深地看着他。
　　她想说什么，然而身体却率先向前，扑向了林杨，抱住了他。
　　林杨看着扑过来的余周周，眼睛却浮现那个曾经幻想过的画面——水族馆里的女孩，也是这样笑着朝他扑了过来。现实与幻想交织，三年前一直期待着的拥抱，现如今，他是真真实实感受到了。
　　他伸出手，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两个人就这么忘我地拥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