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旧时光续写——to be continued》夏天吃鱼

3、第 3 章 醒来。透过

　　醒来。透过窗帘的缝隙，天刚微微亮。
　　房门外有些许轻响，应该是有人不小心碰到了什么。她听到了大舅妈的声音。“轻点，别把周周吵醒了。”很轻的气声。没多久，就听到门关上时，锁栓归位的滴答的响声。
　　她拿起手表看了看，五点半。
　　松开手，手表落了下来，砸中床垫后轻微地反弹。
　　胸中的压抑吐出，化作了一声叹气。
　　又到了这一天。
　　她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从她来这开始，每一年的这一天，他们都是这么做的。天还没亮就出门，赶在她准备起床前回来。在她的面前假装是平常的一天，却又偷偷地撕掉日历。
　　她也明白，余乔大老远回来，不只是为了她填志愿的事情，也是为了这一天。
　　他们的好意，余周周能感受得到。只不过这么做的结果，就是一年又一年，最后都是她独自去面对。
　　她闭上了眼睛，试图睡多一会儿。许多画面扑面而来，虽然不像当初那样，让她哭着醒来，却也依旧让她的心感到疼痛。
　　一股强烈的疲倦袭遍全身，她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缝隙里钻了进来。屋外很安静，他们应该还没有回来。她想看看几点了，然而手在床上摸索，却怎么也找不到手表了。她翻过身，拿起床头的手机。开机。握手的开机画面有些长，许久才进入到主菜单。
　　七点二十了。余周周挣扎着爬起来，今年，她想早点去。大概是不想看到家里人假装没事的样子吧，越是那样，她就越感到孤独。换好睡前准备好的衣服，她把手机揣口袋里，准备去刷牙洗脸。清冷的水珠扑向面庞，让她更清醒了一点。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知道该准备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发了一会呆。准备离开时，手机震了一下。点开，发现是林杨发来的信息：
　　“我在楼下等你。”

　　余周周走在墓园的小路上，手里拿着林杨提前买好的花。直到下楼那一刻见到他，余周周才明白，他要和她一起去。林杨沉默地和她并排走着，穿着深色衣服的他，路过树下的阴影时，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妈妈的墓在墓园较深处。墓园的路弯弯绕绕很多，有些小路和岔路口走错就容易找错地方。她曾经也走丢过，后面是自己用笔画了个小地图，标注了每个岔路口的转向，去多了几次之后才熟悉的。
　　走到其中一个岔路口时，她的鞋带开了。她停了下来，准备绑鞋带。手里还拿着花，她想叫住林杨，却发现，一直和她并排走着的林杨，似乎在想着什么，没有发现停下来的她，依旧向前走去，然后在路口转弯。直到转弯走了好几步后，林杨才发现，她没跟上来。
　　她愣了一下，看着调头回来的林杨，想了想，没说什么。

　　余周周停下了脚步。妈妈的墓就在前方，她回过头，林杨停在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她看了看林杨，林杨却微微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他就在这里，把手里的花递给了余周周。她点点头，接过花，独自一人向墓碑走去。
　　墓碑前已经有几朵花，花瓣在微风中摇曳。余周周弯下腰，将手里的花和它们并排放在一起。手指轻轻磨砂着妈妈的照片，墓碑被擦得一尘不染，阳光从枝叶中穿过，汇成一束，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和墓碑之间。她蹲下来，对着稍微有些泛黄的照片，轻声说：“妈妈，我来看你了。”
　　她坐下来，靠着墓碑，望着天，发呆。和大舅大舅妈煞有介事地端坐在墓碑前不同，她更喜欢这么坐。太阳光照射在墓碑上留下的温度，就像妈妈残留的体温，多少能给她带来一点幻觉。她也不会学着大人那样，说些“我们都很好”“孩子都长大了，你不用担心了”之类的车轱辘话。更多的时候，她都保持着沉默。偶尔会说上一两句，就好像，妈妈从未离开，只是在她身边睡着了。而她，把自己的思念，化作碎碎念，企图带入妈妈的梦里。
　　眼睛一闭一睁，不知道多少时间就这么流了过去。等她从发呆中惊醒时，才意识到，今年不是她一个人来。和她一起来的那个男孩，已经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余周周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虽然自己没有明说邀请林杨一起，但是从科技馆回去那天，自己确实对着他说“林杨，我有些想妈妈了”，所以他才会跟过来。而自己却沉浸在发呆里，没有考虑他的感受。她朝他挥了挥手，沉默地像一棵松的林杨眼神亮了一下，朝她走了过来。
　　她站起身，等着林杨走近。当林杨眼神示意“怎么了”时，她主动牵起了他的手，在妈妈的照片前晃了晃，带着一点点笑容，介绍道：“妈妈，这是林杨。”
　　“我们八月份就要去北京读大学了，去的是北京大学哦，最好的大学。你开心吧？”
　　“妈妈你年轻时有去过北京吗？没去过也没关系，我多拍些照片，下次带过来给你一起看看，好不好？”
　　她侧过头看了看林杨。“妈妈，你不用担心。北大，他和我一起去。”
　　一阵风吹过，头顶上的叶子发出了沙沙的响声。
　　“我们走吧。”她对林杨说道。牵着他的手，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她回过头，看了看墓碑。无言。转过头，离开。

　　告别了妈妈的余周周，心情松脱了许多。之前一直没注意的细节，没有多想的事情，现在终于从心底里浮了上来。看着依旧沉默的林杨，看着他和自己一致的步伐，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开始在心里问自己，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就在这时，一直牵着的手传来微乎其微地颤动，她似乎能感觉到林杨的呼吸有些乱。她有点担心地喊了句“林杨”，低着头的林杨有那么一瞬间微微抬了下头，但没有回答她，好像没有听到。然而手上的颤抖消失了。
　　她看着假装没事的林杨，再次低头看向他的步伐，电光火石之间，她终于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步伐。
　　是林杨的步伐。她一直以为今天是林杨第一次来墓园，然而无论是来的路上，还是回去的路上，林杨一直是和自己并排走着。没有一丝迟疑和犹豫。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时，在墓园里兜兜转转找不到路的情景，想起自己为了不迷路而画了地图，标注了每一个岔路口的转向。
　　但是林杨却从来没有这个疑问。她想起来的路上时，自己因为鞋带松开而在岔路口停下来时，他却依旧向前走，甚至转对了方向。直到发现自己没跟上去，才调头回来的。
　　林杨，会不会，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余周周睁大了眼睛，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但这还不够，她对自己说。也有可能是林杨有亲人或者朋友的墓在这里，而且离妈妈的墓不远，所以他很熟悉路。虽然她从不知道，也没问过，林杨也没有说过，但是这个可能性不能排除。
　　就在这时，余周周的手机响了。她拿起来，是大舅。接过电话，大舅没问她去了哪里，只问她回来了没有。得到她准备回家的信息，大舅没再多说，挂了电话。
　　大舅估计是猜到了她来看妈妈了，余周周想。忽然想到，招生组来家里的那天，大舅神神秘秘地说，他见过林杨，林杨问过他一个问题，却在自己追问时讳莫如深，留下了谜语般的一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林杨、问题、到时候、我、就知道了？
　　余周周反复咀嚼着这几个信息。大舅说的事情和林杨有关，他朝大舅提了问题。什么问题是林杨想得知而大舅知道的？他为什么要跳过她问——他不敢。余周周回想起当时自己的状态，直到高二开学，他们两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那个问题和自己息息相关，却因为妈妈的意外，林杨只好找大舅问。大舅肯定作出了回答，林杨得到了回答，去做了某件事情，大舅也知道。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到时候”。大舅笃定了这件事情会再次发生，林杨会再次做什么。“你就知道了”说明自己会知道，说明这件事情很可能是林杨和自己一起做的。
　　那么，什么事情是当初要躲着自己，而现在却可以和自己一起做的？
　　余周周明白了。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也许自己刚才还有些侥幸地对自己的结论提出质疑，现在，已经否决了那个可能性了。
　　她的心里掀起了狂风巨浪。

　　她紧张得有些颤抖，心里如麻花一般乱成一团。
　　林杨第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迷过路？他这么熟悉，是不是一年不止来一次，已经来过很多次了？
　　他都是一个人来吗？他来了，他会做些什么？他会对妈妈说些什么？还是像今天一样，远远地，沉默地，站着像棵松树一样？
　　他一个人面对妈妈时，心里是怎么想的？
　　......
　　原来三年了，他一直都没有原谅自己。
　　余周周想到这里，心忽然狠狠揪了一下。她想起从科技馆回家的那天晚上，自己轻声说的那句话——“林杨，我有点想妈妈了。”
　　她意识到自己的话很可能被误解了。
　　她当时这么说，只是一句倾诉。但是落在林杨的耳朵里，会变成什么？
　　他会不会觉得，这是她在说：“我需要你陪我去？”他会不会觉得，这是她给他的机会，会不会认为这是她让他来赎罪——让他陪她来，让他面对妈妈，让他做点什么？
　　她终于知道今天林杨为什么站在那那么久，一动不动了——他在等，在等她和妈妈说完话，等她自己走出来，等她给他机会上前，赎罪。
　　她的心砰砰直跳，疼的厉害。说不出的难过和悲伤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难以呼吸。
　　如果他真的这么想，那这三年来，他就是在“完成任务”。今天站在这里，就是在“履行责任。”那她算什么？那句话算什么？他们之间的关系算什么？
　　她慌了。刚才推理时的冷静理性被得出的结论彻底冲散。
　　她想告诉他，那句话不是那个意思。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让他一个人来，从来没有想过让他一个人面对这些，从来没有想过让他来赎罪。
　　但是她要如何解释？
　　她要怎么告诉林杨：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不知不觉间，两个人走到了回家的岔路口。她和他一起停下了脚步。没有说话，没有分别。她满脑子想着如何解释，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也开不了口。她想起科技馆那天，林杨说的“我不打算穿越，现在多好”。当时她只是觉得他在对她说情话，却从未想到，“现在多好”的里面，那个“如果当初”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妈妈的离去，就像一把匕首，不仅伤害了她，也同样伤害了林杨。
　　无以言说的情绪汹涌，堵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不敢抬头，不敢看他。
　　两个人都沉默着，像两座雕塑。
　　她终于鼓起了勇气，想要说点什么时，却听到林杨颤抖的声音：“周周，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如果时空穿越是真的话，我宁愿那一天，没有邀约你。”
　　余周周猛地一抬头，看着红着眼睛注视着自己的林杨，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