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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OLD 朋友 ...

  •   第四章 OLD 朋友

      闻朔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

      也可能是失血过多导致大脑供氧不足产生了幻觉――虽然游戏角色不存在“大脑供氧不足”这回事,但人在全息舱里的生理反应有时会投射到游戏角色身上,这在天穹的玩家圈子里被称为“神经残留现象”。简单来说,就是他的身体以为自己在濒死,所以大脑也跟着以为自己在濒死,于是开始产生一些不太真实的感觉。

      比如眼前这个人的话。

      “你是其他副本的BOSS。”闻朔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声音不大,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你确定你不是在说胡话”的微妙语气。

      “是。”信翎说。

      “你的副本在维修。”

      “在维修。”

      “你来找NPC和BOSS。”

      “串个门。”

      闻朔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的脸――那张冷着的、看不出什么表情的脸,搭配着那双金灰色的异瞳、左嘴角下方的痣、以及那一排隐约可见的鲨鱼牙。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确实很冷淡,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冷淡,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像是什么事都不太能引起他兴趣的冷淡。但问题在于,他说的内容和他那张冷脸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违和感。

      一个冷着脸的人跟你说“我来找朋友喝酒”――这件事本身就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反差。

      “所以你不是玩家。”闻朔说。他用的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信翎看了他一眼。那只金色的眼睛和那只灰色的眼睛在闻朔脸上停留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闻朔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今天是怎么了。先是朋友集体放鸽子去打副本,然后组了一个不靠谱的野队,然后替队友挡刀被打成重伤,然后队友集体跑路,现在在他面前站着一个自称不是玩家的人。天穹这款游戏开服五年了,从来没有任何官方信息或者民间传说提到过游戏里的NPC和BOSS有自己的意识、会串门、会找朋友喝酒。如果这是真的,那他就是第一个发现这个惊天秘密的玩家;如果不是真的,那他就是失血过多产生了幻觉。

      不管哪一种,他现在的处境都没有任何改善。

      他的血条还在缓慢地上下浮动――debuff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还剩七八秒。他在跟信翎说话的同时一直在机械地喝血药,背包里的高级血药已经用掉了十几瓶,都快见底了。

      “我先不回城。”闻朔说。他睁开眼睛,暗红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泛着光,“等debuff结束之后,我试试能不能一个人把这个BOSS打完。”

      信翎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他。

      那双金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同情,没有嘲笑,没有佩服,没有不解。只是看着闻朔,像在看一件不太明白的东西。

      “一个人?”信翎说,“打它?”

      他偏了一下头,目光从闻朔身上移到了大厅中央的时光守护者身上。BOSS安静地站在大厅正中央,半透明的晶体身体中的金色光线在缓慢流动,脸上的淡金色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它的长袍下摆铺散在银白色的金属地板上,与地面融为一体,看起来既庄严又孤寂。

      “两千八百万血。”信翎说。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在算一道数学题,“你现在百分之八的血。你一个人,打它。”

      闻朔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不是嘲讽,是单纯地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在说“这块石头很重一个人搬不动”一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不带感情色彩的语气反而让闻朔觉得有点不爽。

      “如果你不是来帮忙的,”闻朔说,“你能不能走开一点?你站在这里,BOSS不重置。”

      这是事实。BOSS房间里有除了玩家以外的其他实体存在时,BOSS的仇恨系统会进入待机状态,既不会攻击也不会重置,就那么挂在那里。信翎站在那里,闻朔能看出来他不是玩家(玩家的头顶会有ID,信翎没有),但系统显然把他判定为某种“存在”,因此时光守护者停在原地不动了。

      信翎低头看了一眼闻朔腹部的伤口。金色的火焰比之前小了很多,debuff的持续时间只剩最后三秒了。

      然后信翎做了一件让闻朔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他把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弯下腰,一只手从闻朔的腋下穿过,另一只手托住闻朔的膝盖弯,把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闻朔的身体一僵。

      不是因为他重――闻朔的游戏角色设定偏瘦,也就六十多公斤,信翎抱起来看起来毫不费力。而是因为这个姿势。

      公主抱。

      一个冷着脸的、长着鲨鱼牙的、戴着飞行护目镜的陌生男人,在副本BOSS的房间里,给一个濒死的刺客来了一个公主抱。

      闻朔的大脑空白了大概零点八秒。

      “你干什么?”闻朔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信翎没有回答。他抱着闻朔转过身,朝着BOSS房间的大门走去。他的步伐依然是不快不慢的那种,黑色的长筒马丁靴踩在银白色的金属地板上,嗒,嗒,嗒,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

      闻朔的debuff在信翎走到门口的时候终于结束了。他腹部的贯穿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皮甲上的裂口自行修复,金色的火焰全部熄灭。血条不再往下掉了,但也没有自动回升――他的血量还停留在百分之六左右,一个脆皮刺客的血量百分之六,大概也就一千多血,随便碰一下就死。

      “放我下来。”闻朔说。

      信翎没有放。

      他走出了BOSS房间的大门,沿着通道往回走。闻朔在他怀里,角度只能看到信翎的下巴、嘴唇下方的痣、唇钉、以及从他这个角度看起来格外明显的鲨鱼牙的两排尖尖的轮廓。飞行护目镜的深棕色皮革边框在通道里昏暗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质感,淡黄色的镜片反射出远处某个光源的光斑。

      闻朔听到了一阵声音。

      不是战斗的声音,不是风的声音,而是――笑声?说话声?从通道更深处传来的,一种低沉的、含混的、属于男性嗓音的声音。

      信翎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闻朔注意到,那张冷脸上似乎有一点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明显,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眉毛间距缩小了大概一毫米,嘴角――那排鲨鱼牙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微小的弧度。

      闻朔不确定那是不是笑。

      他觉得可能不是。因为那个弧度实在是太小了,小到你很难判断它到底是有意的还是肌肉无意识的抽动。

      通道的尽头,两盏灯之间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闻朔在认出那张脸之前先认出了那身长袍――深蓝色的底衬着金色的镶边,领口高耸,下摆铺散在地面上,与通道的石板路融为一体。半透明的晶体结构,体内有金色的光线在流动。没有脚,长袍的下摆就是它的延伸。

      时光守护者。

      闻朔的身体本能地紧绷了一下,一只手条件反射地摸向腰间的短刀。但他随即意识到两件事:第一,他的血量还是百分之六,一把短刀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第二,时光守护者站在通道里,没有战斗姿态,没有技能读条,脸上的颜色不是浅橙色也不是亮白色,而是一种闻朔从未见过的颜色――一种温暖的、柔和的、偏橙的桃金色。

      那个颜色看起来像是高兴。

      闻朔从来没有见过一个BOSS露出高兴的表情。不,不是“没有见过”――是“从来没有想过BOSS会有表情”。在天穹里,BOSS就是用来被玩家推倒的数据集合,它们的脸只是建模,它们的颜色变化只是技能提示。没有人会觉得一个BOSS真的有什么情绪。

      但现在,就在他眼前,闻朔看到时光守护者的脸从淡金色变成了桃金色,体内的金色光线的流动速度明显加快了,像是在某种情绪的影响下加速了某种代谢过程。

      “信翎。”时光守护者开口了。

      它的声音是闻朔从未听过的。在战斗中,时光守护者只会发出一种声音――金属摩擦般的、没有语义的嘶吼,那是系统的BOSS音效。但现在,它说的是人话。一个低沉的、缓慢的、带着某种古老质感的男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每一个字都带着微微的回响。

      “你在外边站了很久。”时光守护者说,“我以为你不来了。”

      信翎抱着闻朔,站在通道的中间。

      他看着时光守护者,那张冷脸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闻朔发现他的身体姿态发生了一个很小的变化――他的肩膀稍微放低了一点,整个人从一种“行走状态”变成了一种“停下来的状态”。换一个人来做这个动作可能会被解读为放松,但信翎来做,看起来就只是……停下来了而已。

      “副本在修。”信翎说,语气很平,“修三天。我出不来。”

      “我知道。”时光守护者说,“所以我去找了你。”

      信翎沉默了一下。

      “你没找到。”他说。

      “你的门锁了。”时光守护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类似无奈的东西,“维修期间副本关闭,任何人都进不去。我在你的副本外面等了一个小时。”

      信翎又沉默了。

      然后他说:“带酒了吗?”

      闻朔:“……”

      这句话从一个冷着脸的人嘴里说出来,而且还是用那种“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说出来的,整个画面变得异常荒谬。闻朔在这个荒谬的画面中被抱在一个NPC怀里,面前站着一个本该在副本房间里等他们去推的BOSS,而这个BOSS正在和那个NPC像两个老朋友一样聊谁带了酒。

      时光守护者微微侧了一下“头”――它没有脖子,但它的身体上方那个椭圆形的平面可以做类似转动的动作。桃金色的脸上似乎多了一点什么,闻朔说不上来,可能是一种“早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从容。

      它伸出一只手。巨大的、只有四根手指的、散发着金色光芒的手,掌心里握着一个小小的东西。

      一个酒壶。

      酒壶的材质像是某种深色的木头,表面刻着闻朔看不懂的纹路,壶嘴用蜡封着,看起来很旧但保存得很好。酒壶的大小在时光守护者的巨手中显得格外小,像是一个成年人捏着一颗糖果。

      信翎看着那个酒壶,表情――还是没什么表情。

      但闻朔注意到,他抱着自己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大概是在确认不会把怀里这个“东西”摔了。

      “你放我下来。”闻朔第三次说。

      这次信翎放下来了。

      他把闻朔放在通道边的石阶上,动作不算温柔但至少不是扔的。闻朔的后背靠上冰冷的石头,银灰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和石面上,暗红色的眼睛紧盯着眼前的两个“非玩家单位”。

      信翎从他面前走过,走向时光守护者。

      他的黑色长筒马丁靴踩在通道的石板路上,嗒嗒嗒,节奏依然不急不缓。墨黑色的狼尾在他的步伐中轻微晃动,发尾尖端在空气中画着细小的弧线。头顶的飞行护目镜被通道里穿堂风吹得微微颤动,深棕色皮革和淡黄色玻璃的质感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很温暖。

      他走到时光守护者面前,伸出手。

      时光守护者把酒壶放在他的掌心里。

      信翎低头看了一眼酒壶,然后用手指拨开了壶嘴的蜡封。他拔开壶塞,闻了一下。

      “还能喝。”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这东西没坏”。

      时光守护者的脸上桃金色的颜色微微加深了一点――闻朔猜测那是一种类似于“得意”的情绪表达。

      “存了两百年了。”时光守护者说,“你说想喝老酒,我就挖了坛子。”

      信翎嗯了一声。

      他仰起头,举起酒壶,往嘴里倒了一口。

      酒液顺着他淡粉色的嘴唇流进去,有些许从嘴角溢出,沿着鲨鱼牙的缝隙滴落下来,在下巴上拉出一条透明的线。他放下酒壶,用袖口随意地擦了一下下巴,那颗左嘴角下方的痣因为酒液的反光而显得格外明显,唇钉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酒珠,在通道的光线中闪了一下。

      然后他把酒壶递还给时光守护者。

      “你也喝。”信翎说。

      时光守护者接过酒壶,仰起那个没有五官的头,将壶嘴对准自己脸上的某个位置――大概是嘴的位置?闻朔不确定它有没有嘴。但酒壶里的酒确实在减少,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将酒液吸进了晶体内部。时光守护者体内的金色光线的流动速度又加快了,整个身体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闻朔靠在石阶上,看着两个非人类在他面前喝酒。

      他的血条已经从百分之六涨到了百分之十一――自然恢复的速度很慢,刺客职业的生命回复是五大基础职业里最低的,但他现在没有战斗,没有debuff,血量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回升。背包里的血药还剩下最后两瓶,他舍不得喝,留着急用。

      他应该生气的。

      一个玩家,被队友抛弃,受伤濒死,然后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NPC捡了,然后这个NPC带着他来找BOSS喝酒,而他现在就像一个坐在旁边看别人吃饭的客人,尴尬、多余、莫名其妙。

      但他发现自己并没有特别生气。

      不是因为他脾气好――闻朔的脾气在朋友们中间的评价是“不难相处但也不算好相处”。而是因为眼前这个场景实在是太诡异了,诡异到超出他的经验范围,诡异到让他觉得“生气”这个选项在这个场景里显得不太对劲。

      他更想问的是“为什么”。

      为什么天穹里的NPC和BOSS会认识?为什么它们能互相串门?为什么它们有自己的意识?为什么它们会存酒?为什么它们会说“两百年”?天穹这款游戏上线才五年,哪里来的“两百年”?

      闻朔的脑子里有一百个问题。

      但他没有问。

      不是因为他不想问,而是因为他觉得就算问了,这两个“人”也不一定会回答。或者回答了,他也不一定听得懂。

      所以他只是靠在石阶上,安静地看着。

      信翎又喝了一口酒。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闻朔。

      那双金灰色的异瞳在昏暗的通道里比在BOSS房间中时看起来更亮一些――金色的那只像是含着光,灰色的那只像是沉淀了夜色。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样子,眉毛没有动,眼睛没有弯,嘴唇没有弧,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张没有表情的画。

      但他的动作出卖了他。

      他走到闻朔面前,蹲下来,把酒壶递到闻朔嘴边。

      “喝吗?”信翎问。

      闻朔看着那壶酒。

      酒壶的口就在他眼前,他能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不是现实中那种酒的刺鼻味道,而是一种更温和的、像是什么果实发酵后的气味。

      “我在游戏里不能喝酒。”闻朔说,“天穹的设定里,角色喝酒会附着一个‘微醺’debuff,降低敏捷和命中率。”

      信翎看着闻朔。

      金色的眼睛和灰色的眼睛都没有眨。

      “……哦。”信翎说。

      他收回了酒壶,自己又喝了一口。

      闻朔:“……………”

      他觉得自己和这个人之间的对话像是在两个不同的维度里进行。他说“我不能喝酒因为会有debuff”,对方回一个字“哦”,然后继续喝。

      这是正常的对话吗?这不是。

      闻朔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换一种问法。

      “你是NPC?”闻朔说。

      信翎把酒壶拿在手里转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算是。”他说。

      “什么叫‘算是’?”

      “不是每个副本的固定NPC。”信翎把酒壶放到一边的石头上,双手插回裤兜,就这样蹲在闻朔面前,像一只蹲在路边看蚂蚁的猫,“我住在一个副本里,那个副本是我管的。”

      “你是BOSS?”

      “是也不是”信翎说,“那个副本里有两个BOSS但我不是负责战斗的。”

      闻朔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从未听说过“管副本的”这个角色类型。在天穹的游戏设定中,每个副本有固定的怪物、精英怪和守关BOSS,没有任何官方资料提到过副本还有两个BOSS。

      但信翎不像是说谎。
      一个NPC没有理由对玩家说谎――不对,如果NPC真的有自己的意识,那它们完全有理由对玩家说谎,而且玩家至今没有发现这一点。

      “所以你叫什么?”闻朔问。他其实已经听到过这个名字了,但他想再确认一次。

      “信翎。”

      “信翎。”闻朔重复了一遍,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这个副本的BOSS叫什么?”

      信翎偏了一下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时光守护者。

      “阿莱斯特。”信翎说。

      闻朔不认识这个名字。天穹里的BOSS没有名字,只有称号。时光守护者就是时光守护者,不叫阿莱斯特。

      但时光守护者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体内的金色光线明显又加速了。那种桃金色的颜色在它的“脸”上扩散开来,从中心向外晕染,像是在笑。

      “你在笑。”信翎看着时光守护者,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时光守护者的脸闪了一下,桃金色褪去了一点,换成了更淡的浅金色。

      “我没有。”时光守护者说。它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古老的、带着回响的男声,但说这三个字的时候,那个语气听起来像是……心虚。

      闻朔看着一个BOSS在另一个NPC面前心虚,感觉到了深深的荒诞。

      信翎盯着时光守护者的脸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回来,看着闻朔。

      “你叫什么?”信翎问。

      “闻朔。”

      “闻说”信翎重复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学习一个陌生语言的发音,“闻……朔。”

      闻朔发现信翎读自己名字的时候,那颗左嘴角下方的痣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痣在动,是嘴角的肌肉在牵动。那个牵动的幅度小到可以用毫米来计算,但闻朔看得很清楚。

      “你在笑。”闻朔说。

      信翎的身体微微一僵――那个僵硬的幅度也小到几乎察觉不到,但闻朔看得很清楚。

      “我没有。”信翎说。

      语气和时光守护者三秒钟前说的那三个字一模一样。

      闻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不是笑,但他确实觉得有点想笑。

      副本里,一个被队友抛弃的玩家,一个自称副本管理员的NPC,一个本该是BOSS的存在,三个人蹲在通道里,轮流说着“我没有笑”“我没有”。

      这算什么事。

      闻朔的血量在缓慢回升,现在已经到了百分之十八。背包里的药水还剩最后两瓶,但他觉得应该不需要喝了。他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皮甲恢复如初,银灰色的长发被他撩到耳后,露出苍白的、线条分明的侧脸。

      他靠着石壁,看着信翎和时光守护者――阿莱斯特――在他面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喝酒、聊天。

      他们说的话不多。信翎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阿莱斯特作为BOSS似乎也不是一个健谈的存在。两个人――或者说两个非人类――有时候什么话都不说,就那样安静地站着、蹲着、靠着,偶尔举起酒壶喝一口,偶尔交换一两句闻朔听不太懂的对话。

      “那盏灯修好了吗?”阿莱斯特问。

      “没有。”信翎说。

      “什么时候修?”

      “明天。”

      “你上次也说‘明天’。”

      “……这次是真的。”

      阿莱斯特的桃金色脸上露出了一种类似于“我不太相信但我懒得揭穿你”的表情。

      闻朔安静地听着,把这些对话全部记在了脑子里。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个叫信翎的人,或者说这个叫信翎的NPC,或者说这个叫信翎的不知道什么“存在”,可能会是他接触天穹这个游戏的底层秘密的一个入口。

      通道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信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走到闻朔面前,低头看着靠坐在石阶上的银发刺客。

      “你要打完那个副本吗?”信翎问。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问“你要去吃晚饭吗”。

      闻朔抬起暗红色的眼睛看着他。

      “我一个人打不了。”闻朔说,“我待会去锚点处放弃。”

      但这样会让他的等级下降。

      “emmm,这样啊。”信翎说。

      闻朔愣了一下。

      信翎转过身,朝着时光守护者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阿莱斯特的脸上,桃金色的颜色在缓缓流动。

      “我可以帮你跳一下关。”时光守护者说。它伸出巨大的手,金色的光芒从指尖溢出,落在闻朔的黑色皮甲上。闻朔感觉到一阵温暖的触感传遍全身,像是被温水浸泡。面板上的装备耐久度从百分之六十三跳到了百分之百。

      信翎还站在他面前,那双金灰色的异瞳在昏暗的通道里亮着。

      “走吧。”信翎说。

      “去哪?”闻朔问。

      “去打BOSS啊。”信翎的语气就像在说“去便利店”。

      “放心,他都说让你跳关了会让着你的。”

      闻朔看着他那张冷脸,看着那些尖尖的鲨鱼牙,看着那颗痣、那个唇钉、那对耳钉、那个飞行护目镜、那双马丁靴,看着这个一米七九的、冷着脸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让人觉得有点好笑的不知道什么“存在”。

      闻朔慢慢地从石阶上站了起来。

      银灰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暗红色的瞳孔对上了那双金灰色的异瞳。

      “你为什么要帮我?”闻朔问。

      信翎看着闻朔,金色的眼睛和灰色的眼睛都没有眨。

      他的表情依然是冷的。

      但他的嘴微微张开了,那一排鲨鱼牙之间漏出了几个字。

      “因为你看起来挺可怜的。”

      闻朔:“……”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在血量只剩下百分之十八的情况下用短刀捅这个冷脸鲨鱼牙NPC一刀。

      但最终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在手里转了一个刀花。

      “走吧。”闻朔说,“但是你给我听好了――我不是可怜。”

      信翎看了他一眼。

      那张冷脸上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变化。

      然后信翎转过身,朝着BOSS房间的方向走去。

      墨黑色的狼尾在他身后轻轻晃动着,头顶的飞行护目镜的淡黄色镜片在通道的光线中反射出一道温暖的光斑。

      闻朔跟在他身后。

      暗红色的眼睛盯着信翎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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