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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夕阳与未接来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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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夕阳与未接来电
闻朔在脑子里快速预演了所有可能的战术,从“让信翎当肉盾自己绕后输出”到“先退出BOSS房间回满状态再重新开怪”,每一个方案都带着一种“我已经尽力了但可能还是不够”的悲壮感。
结果信翎走进BOSS房间之后,阿莱斯特——那个本该站在大厅中央等着玩家靠近进入战斗状态的时光守护者——自己走过来了。
不是走过来的战斗姿态。
是走过来的,像一个人走到老朋友身边那样的走法。
阿莱斯特的半透明晶体身体在BOSS房间的金色光芒中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它体内的金色光线的流动速度比闻朔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快。它的脸——那个没有五官的椭圆形平面——呈现出一种闻朔从未见过的颜色:一种非常深的、浓郁的金红色,像是夕阳沉入地平线前最后那一瞬间的颜色。
闻朔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猜测那大概类似于“我很高兴”。
“我带他打。”信翎对阿莱斯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带朋友来你家坐坐”。
阿莱斯特的金红色脸闪了一下。
“你要打我?”阿莱斯特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缓慢的回响,但那个语气听起来有一点……委屈?
“假的打。”信翎说,“做个样子,系统信了就行。”
阿莱斯特沉默了一秒。
然后它说:“行。”
闻朔站在旁边,听着一个NPC和一个BOSS在讨论如何“打假赛”,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被重塑。
接下来的战斗——如果那能叫战斗的话——是他打过的最诡异的副本,但也是最轻松的。
信翎走在最前面,阿莱斯特配合着他的节奏做出各种技能动作。时光守护者的招牌技能“时间切割”放出来的时候,光刃擦着信翎的肩膀飞过去,精准地避开了他的身体,在身后的墙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切痕。震地践踏的时候,冲击波刚好从闻朔脚下绕过去,连他的血条都没动一下。召唤小怪的阶段,小怪刷新出来之后看了一眼信翎,然后默默地自己消散了,连自爆都懒得爆。
闻朔全程只需要做一件事:输出。
他的短刀在阿莱斯特的晶体身体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划痕,伤害数字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他打得很认真,每一刀都用上了全力,暗影连击、背刺、终结,技能衔接完美得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但他心里清楚,他能打得这么顺畅,完全是因为面前这个BOSS在配合他。
阿莱斯特甚至会在闻朔放终结技能的时候微微侧身,把胸口的弱点暴露出来,方便他的刀刃能够精准命中。那种感觉不像是打BOSS,像是在打一个移动靶——一个会自动移动到你的准星下面的移动靶。
也是全自动活靶子。
BOSS的血量在闻朔的猛烈输出下快速下降。百分之八十,百分之六十,百分之四十,百分之二十。
闻朔的最后一刀落在了阿莱斯特的胸口。
终结技能的光芒在晶体表面炸开,阿莱斯特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开始缓缓倒下。它倒下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故意放慢了帧率的慢动作,长袍的下摆在地面上铺展开来,像一朵深蓝色的花在凋零。
“做得好。”阿莱斯特说。它的声音在倒下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轻,像是被风吹远的钟声。金红色的脸慢慢褪色,变成了一种非常淡的、接近透明的金色。
“异世的旅客,你…有资格去触碰时间。”最后的击败语录想起,这个只有17.3%通关率的副本就这样被闻朔轻松通过了。
系统提示音响起:
【副本·古代遗迹·通关完成】
【通关时间:四十一分钟二十三秒】
【评价:S】
【掉落物品:传说级武器“时之刃”碎片×1、史诗级防具“古王胸甲”×1、稀有材料“远古之核”×3、金币×247】
【个人贡献度:98.7%】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该队伍在战斗中有四名队员提前退出,贡献度计算已做相应调整。
闻朔看着那行小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略带苦涩的弧度。
他把短刀插回鞘中,弯腰捡起了掉落的物品。时之刃碎片他收进了背包的最深处,那个位置放着他迄今为止收集的所有碎片——加上这一片,他已经有七片了,距离集齐十五片兑换传说武器又近了一步。古王胸甲是战士系的装备,他用不上,先收着,等回城之后挂拍卖行。远古之核碎片直接进了共享背包,虽然队伍里的其他四个人都不在了,但系统默认会有他们的份。
他站直身体,转过身。
信翎坐在在BOSS房间的角落的平台上,双手撑着平台晃脚,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的表情——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大概是“百无聊赖”。就是那种“我在等你忙完”的神态,猫在等你开罐头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
墨黑色的狼尾垂在肩侧,有几缕发丝因为BOSS房间里的气流而微微飘动。头顶的飞行护目镜被他往下拉了半寸,镜片刚好遮住了眉毛的位置,看起来像是要睡着的样子。他整个人靠在那里,像一株长在石柱旁边的黑色植物。
“打完了?”信翎问。
“打完了。”闻朔说。
“那走吧。”
信翎从石柱上直起身,朝着BOSS房间的后门走去——那个方向是副本的出口传送点。他的步伐依然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节奏,嗒嗒嗒,黑色马丁靴的鞋跟敲在地面上,在空旷的BOSS房间里回荡。
闻朔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下来。
“信翎。”他喊了一声。
信翎停下来,转过头。金色的左眼和灰色的右眼对上闻朔暗红色的瞳孔。
闻朔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谢谢。”闻朔说。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怕被谁听到。在闻朔的字典里,“谢谢”是一个门槛很高的词,他不轻易说。但今天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一下,不是因为信翎帮他打完了副本——如果只是打副本,他有无数种方式可以靠自己通关,只是需要更长时间、更多尝试。而是因为信翎在他一个人坐在石阶上、血量百分之六、队友全部跑路的时候,蹲下来问他“喝吗”。
那壶酒他没喝,但那个动作他记住了。
信翎看着闻朔,金灰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那张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明显的表情变化——没有笑,没有点头,没有说“不客气”。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幅画。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步之后,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朝身后的空气随意地挥了一下。
那个动作的幅度大概只有十五度,手腕轻轻一转,手掌在空中划了一个很小的弧线。
闻朔不确定那算不算“再见”。
但他跟上去了。
副本出口的传送点是一个发光的圆形平台,平台的边缘有一圈流动的金色符文,符文的纹路与副本大厅的传送阵相似但更简洁。闻朔站上平台的时候,系统提示“是否离开副本”的对话框弹了出来。
他点了“是”之前,又看了信翎一眼。
信翎站在平台外面,双手插裤兜,歪着头看着闻朔。墨黑色的狼尾因为这个歪头的动作滑到了一边,露出后颈上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和几缕碎发。
“你不走吗?”闻朔问。
“我不走那个。”信翎说。他偏了一下头,朝着BOSS房间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我走后面的门。”
闻朔不知道“后面的门”是什么,但他没有追问。
“那……”闻朔顿了顿,想了一下措辞,“下次副本维修的时候,你还来找你朋友?”
信翎歪着头,金色的眼睛和灰色的眼睛在闻朔脸上停留了一瞬。
“可能会。”他说。
闻朔点了点头。
“那就……下次再见。”闻朔说。
信翎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冷着一张脸,头顶的飞行护目镜的淡黄色镜片反射着传送平台的金色光芒,左嘴角下方的痣在光线中投下一个很小的阴影。唇钉、耳钉、鲨鱼牙——所有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张让人看了就忘不掉的脸。
闻朔收回了视线,点下了“确认”按钮。
传送平台的金色光芒猛地变亮,将他的整个身体吞没。失重感、旋转感、天地颠倒的眩晕——所有传送时的不适感再次涌来,但这次闻朔没有闭上眼睛。
他透过金色的光幕,看到信翎依然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
那张脸上,嘴角似乎——只是似乎——向上弯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闻朔不确定那是不是笑,因为他还没来得及确认,传送就已经完成了。
下一瞬,他站在了组队大厅的传送阵上。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叮叮当当的装备碰撞声、此起彼伏的组队喊话声。彩色头发的玩家们在他身边来来往往,粉色的、绿色的、蓝色的、紫色的,各种颜色在眼前晃来晃去,像一群五彩斑斓的鱼在游动。
一切正常。
一切如常。
仿佛刚才副本里发生的一切——那个会说话的BOSS、那个自称不是玩家的NPC、那壶两百年的酒、那个公主抱——都只是一场梦。
闻朔在传送阵上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打开了系统菜单,点下了“登出”。
确认框弹出来:“是否确定登出?”
“是。”
眼前的世界开始瓦解。组队大厅的金色穹顶从边缘开始变成黑色,彩色头发的玩家们一个接一个地化为光点消失,嘈杂的人声像是被调低了音量旋钮,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一片寂静。
然后是黑暗。
全息舱的舱门缓缓打开,真实世界的光线涌了进来。
初秋傍晚的光线。
闻朔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自己出租屋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皮有一些细微的裂缝,天花板一角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橘红色的光,那层光的边缘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
窗户——他出门前果然忘了关,已经有树叶飞进来了。
窗台上的梧桐叶,全红色的叶片的边缘已经有点蜷缩。
一阵晚风吹进来,带着十月末特有的那种凉意和某种说不上来的植物气息。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白色的水母在空中飘浮。
闻朔从全息舱里坐起来,装置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他身上穿的还是登录前的那件灰色长袖T恤,只不过因为在全息舱里躺了两个多小时,衣服皱巴巴的贴在身上。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颈椎有点酸。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几片梧桐叶捡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推开窗户,把它们抖落到楼下的绿化带里。晚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眯起了眼睛。
十月底的天黑得越来越早了。太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附近,只露出半张脸,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橙红。远处A大的图书馆和教学楼在夕阳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轮廓清晰得像用刀裁出来的。操场上的灯还没亮,但能看到有人在跑步,一个小小的黑点沿着红色的跑道一圈一圈地移动。
闻朔靠着窗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被消息轰炸了。
微信图标右上角的红色数字显示“99+”,电话也是同等待遇。
他点开一看,全都是“期末不挂科就不错了队”群聊里的消息和电话。
糯米团子不团了:闻哥闻哥闻哥!打完了吗打完了吗打完了吗?
糯米团子不团了:你怎么不回消息啊!
糯米团子不团了:是不是打过了在庆祝?
不想起名字了:老闻你的游戏状态显示在线,你怎么不理我们?你不乘哦
熬夜冠军:可能是在打BOSS没空看手机?
不想起名字了:那个副本的BOSS不是三阶段要跑位吗,闻哥估计正在跑
糯米团子不团了:我好想知道打没打过啊,我高数都看不进去了
菠萝吹雪:我从实验室出来了,闻哥你要不要组队?我看到你还在线
不想起名字了:你不是说八九点才出来吗,现在才八点半
菠萝吹雪:今天水质检测做得快,样本比较干净
糯米团子不团了:那你快上线找闻哥啊!
菠萝吹雪:我上了啊,但我给闻哥发组队邀请他没接
熬夜冠军:可能真的在打BOSS
不想起名字了:不对,我看了排行榜,古代遗迹的通关记录更新了,闻哥的名字在上面
糯米团子不团了:!!!!!
不想起名字了:通关时间四十一分钟,S评价,个人贡献度98.7%
熬夜冠军:98.7%??????
糯米团子不团了:98.7%是什么意思????他一个人打的????
不想起名字了:队伍里除了他还显示有四个人,但贡献度都是0.0%???
熬夜冠军:那这四个人干嘛了?挂机?
菠萝吹雪:我去看了那个队伍的详情,四个人的ID是铁壁阿童木、我只是个打酱油的、风一样的男子、木木不吃鱼
糯米团子不团了:这都什么ID啊
不想起名字了:查了一下这四个人的数据,都是普通玩家,等级94-97不等,没有什么亮眼的战绩
熬夜冠军:所以闻哥带着四个普通玩家打过了古代遗迹,自己打了98.7%的伤害?
菠萝吹雪:看起来是的
糯米团子不团了:闻哥是人是神????
不想起名字了:不对,我又看了一下,这四个人是在BOSS战中途退出的
菠萝吹雪:中途退出?
不想起名字了:对,记录显示他们在最后一关BOSS战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退出了队伍,剩下的都是闻哥一个人打的
熬夜冠军:…………
熬夜冠军:退出了?
熬夜冠军:把闻哥一个人扔在BOSS房间里?
菠萝吹雪:……
群里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苏晚糯的消息炸了出来。
糯米团子不团了:**的这些人有病吧????老子这就去骂醒这些乐子
闻朔看着那个星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苏晚糯平时和他们一起嘻嘻哈哈的骂起人来从不含糊,但系统会自动屏蔽她的脏话,所以大家经常看到一长串星号。
糯米团子不团了:什么叫中途退出???把闻哥一个人丢在BOSS房???他们怎么敢的???闻哥可是替他们扛了伤害才受伤的!我看了战斗记录的回放,闻朔给那个游侠挡了一刀才残血的!然后那个游侠第一个跑了!
不想起名字了:我也看了,确实是挡刀
熬夜冠军:……我血压上来了
菠萝吹雪:闻哥现在下线了,状态显示离线
糯米团子不团了:@闻朔 闻哥你没事吧?
糯米团子不团了:@闻朔 闻哥你看到消息回一下
糯米团子不团了:@闻朔 你别不说话啊我好担心
不想起名字了:@闻朔
熬夜冠军:@闻朔
菠萝吹雪:@闻朔
闻朔看着这一连串的@,叹了口气,开始打字。
闻朔:在。
糯米团子不团了:闻哥!!!!!
糯米团子不团了:你没事吧!!!!
闻朔:没事。副本打了,过了。
糯米团子不团了:我听说了!你一个人打了98.7%!这么牛逼你不乘哦,是不是偷偷背着我们去山里修行了?
闻朔:不是一个人,还有你们少上点网。
糯米团子不团了:啊?那四个人不是退了吗?
闻朔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他想说——不是那四个人。是另外一个人。不对,不是人。是NPC。不对,也不是NPC。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信翎这个存在。
闻朔:没什么,后来有人帮忙。
不想起名字了:谁啊?排行榜上的?
闻朔:你不认识。
熬夜冠军:野队的大佬?
闻朔:……差不多。
他不想说谎,但他也不想在微信群里解释“我今天在副本里遇到了一个会说话的BOSS和一个NPC他们还是老朋友在一起喝酒”。这种事情说出来,苏晚糯大概会以为他在副本里撞到了头。
糯米团子不团了:不管是谁帮忙,闻哥你没事就好!那四个人你拉了黑名单了吗?我记住他们ID了,以后见一次骂一次,我要把他们挂瓜条!
闻朔:算了。
糯米团子不团了:算了???他们把你一个人丢在BOSS房你算了????哥们你不对劲啊。
闻朔:他们跑的时候我也没拦着,走了就走了。
不想起名字了:闻哥你这脾气也太好了吧……
闻朔看着这句话,嘴角微微一弯。
他脾气好?他的朋友们大概是被他平时的不正经给骗了。他不是脾气好,他只是不想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已经发生且无法改变的事情上。那四个人已经跑了,他已经打完副本了,再去骂他们、拉黑他们、报复他们,除了让自己多生一场气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再说了,如果没有那四个人跑路,他大概也不会遇到信翎。
菠萝吹雪:闻哥,我下周考试完了,下周五晚上有空,要不再打一次古代遗迹?我最近搞了一套新装备,输出应该能比以前高百分之十五左右。
闻朔:下周五再说。
熬夜冠军:闻哥你今天早点休息吧,感觉你今晚经历了好多
闻朔:嗯。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出租屋的厨房很小,只有一个水槽、一个电磁炉和一个缺了门的橱柜。水槽里有早上没洗的杯子,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先喷了几秒的气,然后才流出水来。闻朔接了一杯水,靠着厨房的门框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他又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空。
操场的灯亮了,那个人还在跑。图书馆的窗户里透出白色的灯光,每一扇窗都亮着,远远看过去像一栋发光的大楼。从六楼的角度看下去,校园里的路灯连成了一条光带,从校门口一直延伸到教学楼,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手机又震了。
糯米团子不团了:闻哥,你真的没事吗?你平时不会在副本里受伤的,今天是因为帮别人才受伤的,我总觉得你心里肯定不好受。
闻朔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会儿。
闻朔:真没事。
他顿了顿,又打了一行字。
闻朔:今天遇到一个挺有意思的人。
糯米团子不团了:谁啊?
闻朔:说了你也不认识。
糯米团子不团了:你倒是说啊!我最喜欢听有意思的人了!
闻朔:下次再说。
糯米团子不团了:闻朔你是不是在吊我胃口???
闻朔没有再回。
他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在窗台上,然后把自己扔进了那个宜家的小沙发里。沙发上堆着几件没收的衣服,他也没管,就那么陷在一堆布料里,盯着天花板角落那块水渍看。
水渍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中越来越模糊,像一只猫正在慢慢融化。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张脸。
墨黑色的狼尾。金色的左眼。灰色的右眼。左嘴角下方的痣。鲨鱼牙。唇钉。耳钉。头顶的飞行护目镜。黑色的长筒马丁靴。冷着的脸,冷的,冷的,几乎是没有任何情绪的。
但那个朝空气挥手的动作。
很小,很快,不注意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信翎大概以为自己做得不动声色吧。冷着脸挥手,冷着脸说再见,冷着脸站在传送平台外面看人离开。
闻朔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天然呆”这三个字忽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到这个词,但他觉得这个词用来形容信翎,意外地合适。
呆吗?
闻朔想了想,觉得应该不是呆。
倒像是……可爱。
算了。
他睁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十七分。他还没有吃晚饭,冰箱里应该还有昨天买的速冻水饺,煮一煮就能吃。
他站起来,走向厨房,路过全息舱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装置安静地立在床和窗户之间的缝隙里,表面流动的蓝色光带已经暗下来了,只在最顶端留了一个呼吸灯的微弱亮光,一明一暗,像什么生物的心跳。
闻朔伸手摸了一下全息舱的外壳。
凉的。
他想起信翎蹲下来给他递酒的时候,那只手的温度。他其实没有碰到信翎的手,但他总觉得那只手应该是暖的。不知道为什么。
他收回手,走进了厨房。
电磁炉的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闻朔从冰箱里拿出那袋速冻水饺,看了一眼保质期——还有三天过期。他煮了一半,剩下的放回了冰箱。
水饺在锅里翻滚的时候,他靠在灶台边,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群聊里苏晚糯还在说话:
糯米团子不团了:你们说闻哥说的“挺有意思的人”到底是谁啊?
不想起名字了:不知道,能让闻朔说“有意思”的人,这世上存在吗?
熬夜冠军:闻朔说一个人“有意思”,大概相当于正常人夸一个人“天下第一”吧。
菠萝吹雪:我有点好奇了。
糯米团子不团了:我也好奇!闻哥你下次一定要告诉我!
闻朔看着这些消息,打了四个字:
闻朔:水饺煮了。
糯米团子不团了:什么水饺???我们正在讨论有意思的人你突然说水饺????
闻朔:我要吃晚饭了,不聊了。
糯米团子不团了:不是,闻哥你等等——
闻朔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灶台上,拿筷子把锅里的水饺搅了一下,防止它们粘在锅底。
水饺的皮在沸水中变得半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绿色的韭菜和粉色的虾仁。锅里升起白色的蒸汽,模糊了厨房的窗户玻璃。
闻朔看着那些蒸汽,忽然想到一件事。
信翎说他的副本在维修,维修三天。
三天后,他会不会再去阿莱斯特那里?他们会不会又在那条通道里喝酒?
闻朔不知道自己下次登录的时候,还能不能遇到信翎。甚至不知道信翎是不是真的存在——也许那些都只是全息舱的神经残留效应导致的幻觉?也许明天登录的时候,时光守护者就是时光守护者,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给朋友递酒壶。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下周五登录的时候,会先去古代遗迹副本的门口看一眼。
不是为了打副本。
就是看一眼。
锅里的水饺浮上来了,闻朔关了火,把水饺捞进碗里,倒了一点醋和一勺辣椒油,端着小板凳坐在窗边吃。
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得他的头发有点乱。他一边吃一边看着远处A大的灯光,那些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了一片,像是另一片星空。
他咬了一口水饺,韭菜和虾仁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还行。
不,不是还行。是好吃。
他忽然想,如果信翎也能吃到水饺就好了。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几秒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一个NPC吃什么水饺。NPC大概连味觉都没有。不对,阿莱斯特喝了酒,信翎也喝了酒,他们有味觉,那他们应该也能吃水饺吧。
闻朔觉得自己想这些有的没的,可能是因为今天太累了。
他吃完水饺,洗了碗,洗了澡,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躺到了床上。
全息舱在他旁边安静地待着,呼吸灯一明一暗。
他伸手关了台灯。
黑暗涌上来,把他包裹住。
在闭上眼睛的前一秒,他脑子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信翎站在传送平台外面,歪着头看他,金色的眼睛和灰色的眼睛在金色的光幕中闪闪发亮。
冷着脸。
但不知道哪里让人觉得暖暖的。
闻朔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早八的课。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