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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此间 绝不愿放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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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夏木申请了三个月的年假。
她没有去公司,而是直接去了那家在她以全省第一名的成绩考进A大后,政府为快速带动南城走向高质量现代化发展时特批建项的七星酒店。她要查清楚,那天晚上陆风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他现在住在哪里,他这几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酒店的前台小姐很有礼貌,但也很冷漠:“抱歉女士,客人的入住信息是绝对保密的,我们不能透露给您。”
“我是他的……朋友。”夏木急切道,“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找他,求求你,帮帮我。”
“女士,请您理解我们的工作。”
见酒店不肯通融,夏木刚想发怒,可猛然跳动的心却不知为何的飞到了十七岁的那个长夏,想到了那个闪闪发光的少年。于是刚才失了方寸的夏木熟练的从自己包里拿出一大捆绿钞,推到柜台下道:“只要告诉我他的房间号,或者他登记的名字。”
前台小姐的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真的不行。而且,我们查了一下,昨晚并没有叫‘陆风’的客人入住。”
夏木愣住了。
不可能。
她亲眼看见他在楼下,离酒店这么近。
但突然,一股巨大的悲伤直接将夏木贯穿,“是啊,这是一个七星酒店啊。”
于是幡然醒悟的夏木不受控制的蹲下身,擦干突如其来的眼泪后才又站起来的比划着道:“那……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看起来有点落魄的男人?大概三十岁左右,脸上有疤,手里提着啤酒……”
闻言,前台小姐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变成了嫌弃:“哦,你说的是那个流浪汉啊。他不是住客,他是来捡瓶子的。那条街上的流浪汉经常来我们后门翻垃圾桶,保安赶都赶不走。”
“轰”的一声。
夏木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流浪汉。
捡瓶子的。
赶都赶不走。
这些词像是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插在她的心口,搅得血肉模糊。
那个曾经连松垮校服都要熨烫得一丝不苟的少年,那个手指修长只用来握笔和弹琴的少年,现在竟然沦落到要靠捡垃圾为生?
“他在哪?”夏木的声音突然冷得像冰,眼神红艳得吓人道:“告诉我他在哪!”
前台小姐被她的样子吓到了,下意识地指了指后门的方向:“一般……一般会往那边的小巷子里走……”
夏木转身就跑。
她不顾高跟鞋被路缝生拔掉鞋跟,不顾衣摆被路边的荆花划破,像个疯子一样冲进了那条肮脏的小巷子。
这里是巨大光鲜城市飞速发展的背面,这里阴暗、潮湿、散发着恶臭。污水横流,老鼠乱窜。
“陆风!陆风!”
夏木大声喊着,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路过的人都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她。有个正在翻垃圾桶旁纸盒子的大爷停下来,奇怪地问:“姑娘,你找谁呢?”
“我找陆风!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夏木抓住大爷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大爷皱了皱眉,两下扒开她的手:“没见过。这条街上拾荒的人多了去了,谁管谁叫什么名啊。”
夏木不死心。
她拿着钞票一家一家地问,一家一家地比划。问那些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问那些在路边摊吃面的民工,问那些骑着三轮车收废品的游民。
“见过陆风吗?”
“认识这个人吗?”
没有人知道。
或者说,没有人愿意告诉她。在这个底层的世界里,名字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直到天黑,夏木走得脚底全是血泡,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她坐在一堆废弃的纸箱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找不到他。
这座城市发展的太快,太大了,大到可以轻易吞噬掉一个人的所有痕迹。而他又是那样小心翼翼地躲着她,像是一只受惊的老鼠,宁愿烂在阴沟里,也不愿再见她一面。
为什么?
为什么要躲着我?
是因为觉得自己脏吗?是因为觉得配不上我吗?
一念至此,夏木猛地站身起来,爬满血丝的眼神变得凌厉。
“陆风,你以为这样就能逃掉吗?”
她对着空荡荡的巷子嘶喊,“你欠我的!你欠我一个告别!欠我一个解释!你欠我一辈子!”
声音引来路人的白眼,夏木从包里翻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那是她大学时的学长,现在在市公安局工作。
“喂,学长。我要查一个人。”
“名字:陆风。南城一中2016届转校毕业生。身份证尾号4***7,户籍地以前在南城庄园区A栋……”
“不管用什么手段,哪怕是翻遍全城的监控,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对,我很确定。就算他化成灰,我也能认出来。”
挂断电话,夏木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她累了。
身心俱疲。
但她不能停。
一旦停下来,那种波涛汹涌的绝望就会瞬间把她淹没。
第二天下午,学长的电话打了过来。
“夏木,你要找的人,我可能已经找到了。”学长的声音很沉重,“只是……只是他的身份信息在很多年前就被注销了。现在的他,是个黑户。”
“什么意思?”夏木的心脏狂跳。
“意思是,在这个世界上,法律意义上的‘陆风’已经死了。”学长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查到了当年的出警记录。1998年6月1日,老城区发生了一起颠覆伦理,极度恶劣的恶性伤害案。受害者,重度昏迷,全身多处骨折,体内检测出高浓度的□□成分……还有……”
学长说不下去了。
“还有什么?”夏木的声音在颤抖。
“还有遭受了严重的多人性侵。”学长终于说了出来,“警方后来找到了嫌疑人,但那些年南城治安问题一直难以解决,外加那几个混混背后有人,而且当日监控有损,证据不足,最后只判了个寻衅滋事,关了不到两年就出来了。而那个受害者……也就是陆风,因为家庭中事,被刻意抹去名字后,由他的本家,就是那个一夜之间变卖全部资产移民国外的陆家强行送去了远郊福利院疗养。后来不知怎么就失踪了。”
夏木的手一松,手机掉在了地上。屏幕裂成无数。
原来是真的。
那些流言蜚语,那些不堪入耳的猜测,竟然都是真的。
甚至比他遭受的还要轻描淡写。
毒品。□□。毁容。黑户。
这就是他这十年的人生。
“夏木,听我一句劝,别找了。”学长的声音充满了同情的从碎掉的手机里传出来,“他现在过得……可能并不想被人找到。尤其是被你这样的……光鲜亮丽的人找到。”
“不。”
夏木捡起手机,眼神空洞却坚定。
“我要见他。”
“不管他是生是死,是人是鬼,我都要见到他。”
就在这时,夏木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来自那个沉寂了七年的微信号。
只有简短的一行字,却让夏木瞬间泪流满面。
“别找我了。求你。”
那是陆风,一定是他。
夏木握着手机,哭得浑身颤抖。她对着屏幕疯狂地打字,手指都在痉挛。
“你在哪?告诉我你在哪!”
“我不嫌弃你!我从来都没有嫌弃过你!”
“陆风!你说过要我幸福的!你说话不算数!”
“我想见你…我只想见你一面……。”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屏幕上显示出了红色的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陆风拉黑了她。
在他刚刚给她发了那条短信之后,立刻拉黑了她。
连最后一点联系,都被他亲手斩断。
夏木跪在地上,抱着手机,发出从未有过的哭声。
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像是在嘲笑她的徒劳。
她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错过了。
不是因为距离,不是因为生死。是因为那份沉重到让人窒息的自尊与爱。
经历过凌晨三点二十七分的他宁愿消失的无影无踪,也不愿做她鞋底的泥。
那天晚上,夏木把自己关在南岛公寓里,喝了整整一夜的威士忌。
她没有醉,只是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论盖多少层被子都捂不热。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看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想通了。
陆风不想见她,没关系。
陆风觉得自己脏,没关系。
陆风想烂在泥里,也没关系。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呼吸着空气,这就够了。
既然他不肯走出来,那她就走进去。
既然他不敢面对光,那她就做那个在黑暗里为他永掌孤灯的掌灯人。
第二天,夏木不出预料的去公司总经办办理了超长期停薪留职。老板惊掉了下巴,试图用更高的薪水和更多的期权架构挽留夏木,但夏木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眼神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我这一生有着比设计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
夏木卖掉了自己名下三台最新款的跑车,换了一辆不起眼的二手破烂大众。剪掉了留了多年的长发,染成了最显年龄的黑灰,然后义无反顾的重新穿上最普通的卫衣和牛仔裤。
她从那个光鲜亮丽的跨国副总,瞬间变成了一个混迹在老城区的普通女人。
她开始在那条梧桐大道附近的廉价出租屋区租房,每天的任务就是游荡。她在菜市场买菜,在路边摊吃面,在公园的长椅上发呆。她的眼睛像鹰一样,搜寻着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佝偻的背影。
她不再大声呼喊陆风的名字,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