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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此间 命运在捉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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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高考结束,拖着疲惫身躯走出校门的夏木才终于收到了那份迟来的错过。
那天。阳光明媚,树影婆娑,坐上尾班车最后一名返校的夏木刚拆解完课桌上最后一块坚固堡垒,正准备离开,却突然发现自己桌肚深处竟不知何时的塞着一本自己从未见过的厚厚信封。
信封触手温润,没有署名,只在上画着一只小小的飞机图案---那是陆风以前最喜欢在草稿纸角落画的标志。
夏木的手猛的颤了一下,而后手指颤抖的抚过那只小小的飞机图案。
……
阳光洒下,炽热而温暖。道过别,强撑着笑的从老师手里接过那个充满电手机的夏木望着窗外在盛夏凋零的树叶和彻底安静下来的教室,顿觉心脏都被窒息的喘不上气来。
一股莫大的悲伤如同尖刺,划破夏木自以为伪装的极好的满不在乎。
……
听着身后独自一人的哽咽,正掩起教室门扉,脱下严阵以待三年教衣的严师师,毫不犹豫的反手推门而入,三步化作一步的将夏木抱起。给予其力所能及的所有安慰。
许久,窗外蝉鸣疯响,夏风卷过栀子,哭干了泪和老师道别的夏木在迈出校园的最后一步,最终还是选择独自折返回教室,小心翼翼地拆开那本只要她出了学校,就再也没有勇气拆开的信封。
温润的信纸里面包裹着的是一本装订整齐的错题集。封面上“夏木”两个字力透纸背,那是她熟悉很久的字迹。
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画着睡觉小猪和纸飞机天上乱飞的便利贴,蓝白的便利贴上写,“这道题很难,我让课代表教了你三遍你都还说不会。可真是个小笨蛋,本来是打算亲自来的,可是…。”
“…哈哈,不管了,我现在已经转学去国外潇洒了。以后都不回来了。”
“…以后要是没人教你错题,夏木,你可要记得!现在的你可是全省前一百哦。”
语气依然是那样的意气风发,那样自由明亮。
夏木的眼泪瞬间又砸了下来,晕开早以干涸的墨迹。
她别过头,满腔酸涩的擦干眼泪,一页页地继续翻找下去。每一道错题旁边,都有详细的解析,每一道解析的下面都还有另一种更为简便的解法。错题籍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着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清,但夏木一眼就看见了。
那是陆风的字,上面第一句写着让夏木看了很久的话,“夏木,我!陆风!祝你前程似锦。祝你一路繁花。”
而后是,“夏木同学,当你看到这些字的时候,我可能早已不在南城,甚至不在国内了。”
“但别哭,我不喜欢看你哭。”
“还记得你第一次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时的模样,那时---。”
话还未看尽,控制不住滚落的泪水早已晕染了笔墨。
待到夏木擦干眼泪,将心都哭出,却只在朦胧成一片的暮色里看到,“夏木,请不要难过,我希望,在我再也看不见的地方,你能永远平安,健康,幸福。”
错题尽,夏木抱起这本迟来的告白,在暮色的夏天里,在空空荡荡的教室中,哭得泪流满面。
泪水爬满脸庞的夏木终于确认,那天早上他是在巷里等她,他是想帮她落实拿到国家政策的愿望。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也喜欢她的他要转学得那样决绝,连多一句的告别都没有?
那个“Je suis désolé”,到底是谁在对谁恶作,还是真的只是…。这些细散的问题成了夏木心里的一道疤,结了痂,又痒又痛。
整个暑假,夏木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日没夜地刷那些早已用不上的错题。她把那本错题集翻烂了,把上面的每一道题都背得滚瓜烂熟。
录取通知书到时,夏木果真不负期待的考上了A大。不负期待的代替陆风为南城赢来了国家重点财政拨款,引来了全社会对南城社会教育资源极度贫乏与社会治安问题不断恶化的共同关注,更为南城那许许多多被困守在干涸命运里的姊姊妹妹们赢来了读书,赢来改变干涸命运的机会。
那本是陆风要去的地方,是他在便利贴上写下“前程似锦”的地方。
她考去那里,是为了圆梦,更是为了找到答案。
夏木想知道,要是她也站在世界的顶点,那陆风是不是就能看到她;夏木想知道,要是她站在世界的顶点,也成为了星星,将光明指引,那她是否有资格知道陆风他到底去了哪里。他们之间能否能有下一个命定的重逢。
大学四年,夏木活成了一个苦行僧。
当室友们忙着谈恋爱、逛街、追星的时候,她在图书馆泡到闭馆。当别人在宿舍里讨论哪个男生帅的时候,她在对着电脑屏幕熬夜画图。
她拒绝了所有男生的追求。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心里住着一个回不来的人。
每逢假期,她都会去打听陆风的消息。
她去过谣言四散的城南戒毒所,查遍了所有的探视名单,没有陆风。
她去过陆风老家,那栋庄园别墅早就换了主人,据说江家变卖资产,举家搬迁去了国外,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甚至试过在各大网站,水贴上搜索陆风的名字,但出来的全是些不知所云的娱乐新闻,没有一个是他。
他就那样彻底消失了。
像是一滴蒸发在大海里的水,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大四那年,夏木凭借优异的成绩和一份叫导师们拍案叫绝的毕业设计,被一家知名大型跨国设计公司录用。毕业典礼那天,她穿着学士服,站在A大的校门口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笑得很淡,眼神却很坚定。
她把照片发到了那个沉寂了四年的微信号上。虽然从来没有收到过回复,但夏木依旧坚持用着。
“陆风,我毕业了。”
“我留在了你想来的城市。”
“我现在过得很好,你呢?”
发送成功。
红色的感叹号没有出现,说明对方没有拉黑她。
但也仅此而已。没有回复,没有已读,就像石沉大海。
夏木收起手机,抬头看向天空。城的夏天依然炎热,蝉鸣聒噪。浓翠梧桐树叶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像极了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少年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她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她会在A城扎根,会慢慢变老,会把陆风藏在心底最深处,变成一个偶尔会想起的故人。
直到那个深秋的傍晚。
位列跨国集团大A区副总裁的夏木,受邀参加一场高端酒会。酒会的地点就在离公司分部不远的一家七星级酒店。
那天她穿了一件黑色的晚礼服,化着精致的妆容,举手投足间都是职场女性的干练与优雅。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穿着粉色裙子、会在巷里抱腿着急的小女孩了。
酒会进行到一半,夏木觉得有些闷,便走到露台上透气。
露台下面是一条宽阔的梧桐大道。深秋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铺成了一条金黄色的地毯。路灯昏黄,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夏木漫不经心地往下看,视线突然定格在街角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身形消瘦得有些脱相,背微微佝偻着,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廉价的没喝完的啤酒。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拖着千斤重的枷锁。
路过垃圾桶时,他停下来,弯下腰,似乎在寻找什么可以果腹的东西。
那个侧影,那个弯腰的弧度……
夏木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一种久违的、尖锐的疼痛瞬间刺穿了十年的时光。
不可能。
怎么会是他?
那个曾在省颁奖台上意气风发的少年,那个脊背永远挺直的少年,怎么可能会变成这副模样?
可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感觉是不会骗人的。哪怕他老了十岁,百岁,哪怕他残了身体,毁了容颜,只要他站在那里,她就能认出来他。
“陆风……”
夏木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就在这时,男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看向酒店七楼的露台。
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十年的光阴,隔着满地的落叶与尘埃。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碰撞。
那一瞬间,夏木看清了他的脸。
苍白,消瘦,眼窝深陷,左脸颊上还有一道狰狞的疤痕,破坏了原本完美的轮廓。他的眼神浑浊而麻木,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了往日的光彩。
是陆风!
是那个会在草稿纸上画小猪,画木槿,画飞机的陆风。
是那个会在夏日帮她挡住刺眼阳光,赶走瞌睡的陆风。
是那个,在自己空落落的生命里,留下一道永不褪色长痕的陆风。
夏木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推开露台的门,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红色高跟鞋掉落在铺着红丝绒地毯的水晶楼梯上。
“陆风!”
夏木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凄厉得像是一只受伤的鸟。可楼梯太长,电梯太慢。夏木觉得自己跑了一辈子那么久,才终于冲到了楼下的大街上。
“陆风!是你吗?陆风!”
夏木跌跌撞撞地向那个背影跑去,只剩一只的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那个身影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原地,肩膀微微颤抖着,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加快了脚步,向着黑暗的巷子深处奔去。
就像是躲避瘟疫一样,躲避着她。
“别走……求你别走……”
夏木追了上去,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角。
可是,一阵风吹过,卷起漫天的落叶。
等她拨开眼前的枯叶,前面已经空无一人。
那条长长的梧桐大道,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彻骨的风中,泪流满面。
她终于找到了他。
却又在命运捉弄的寒风下,错过了他。
那天晚上之后,夏木病了。不是身体的病,是心病。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就是那个佝偻的背影,那道狰狞的伤疤,还有那双死水般的眼睛。
“陆风……”
夏木在黑暗中一遍遍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