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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此生 相遇的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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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月后,夏木终于再次看到了陆风。
那是一个阴雨的午后。陆风蹲在一个修车铺的屋檐下躲雨。他手里拿着半个馒头,正一点一点地往嘴里送。他的动作很慢,似乎每吞咽一口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他身上的夹克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嶙峋的肩颈。
见到这一幕的夏木如同一尊被定死的石刻,木然的坐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里。呼吸停滞,酸涩泪水穿透胸腔,如同海啸扑过似的让夏木一下跌坐在地。
就在藏在心里的声音叫嚣着让夏木冲上前把人拉回家养起来的瞬间,控制不住脚步差点奔出便利店的夏木突然死命遏住腿脚,仍由泪水模糊陆风背影。
她想冲过去抱住他,想把热腾腾的关东煮塞进陆风手里。
但夏木忍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陆风的眼神。那是一种未来幻灭的死寂。夏木担心,担心如果他发现她在看他,他一定会像上次一样,逃得无影无踪。
于是,夏木做了一个决定。
她站起身,走到柜台前,买了两份最贵的便当,又买了一杯热牛奶。然后,她带起那支泛着油光的蓝白色口罩,装作不经意地路过修车铺,在经过陆风身边时,“不小心”被地上的扳手绊了一下。
“哎呀!”一声。手里的便当和牛奶飞了出去,正好落在陆风脚边。包装袋破了,饭菜洒了一地,但牛奶还是完好无损的。
“对不起对不起!”夏木连声道歉,甚至没敢抬头看陆风的脸,只是慌乱地从包里掏出纸巾,蹲下身去擦地上的污渍,“我太不小心了,弄脏您的地方了……这饭我也没动过,您别嫌弃,就当是我赔罪了……”
说完,她把另一份完好的便当和那杯热牛奶塞到陆风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夏木跑得气喘吁吁,躲在街角,回头看去。
陆风依然蹲在那里,手里捧着那份便当和牛奶。他愣了很久,久到夏木以为他不会吃了。
但最后,他还是拿起了筷子。他吃得很慢,很珍惜,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这一刻,夏木独自一人靠在湿冷的墙壁上,捂起嘴无声地痛哭。
从那以后,这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夏木每天都会“不小心”多买一份饭,“不小心”把衣服落在长椅上,“不小心”丢了还要用的东西。
而陆风,从一开始的警惕,到后来的默默接受。他从来不说话,从来不看她,只是在她“失误”后,默默地捡起那些东西。
他或许知道是她。
但他选择了沉默。
就像夏木选择了假装陆风不知道她一样。
这是一种多么可悲又可笑的默契。
默契的日子里,除了照顾陆风的生活,夏木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要做——那就是复仇。
大雪落下的那刻,夏木找到了当年的学长,那个在公安局担任一把手的男人。
“我要翻案。”夏木把一叠厚厚的资料拍在桌子上,“我要让当年那几头畜生,能坐牢的全部坐牢,能判死的全部判死。”
学长看着那些堆成山的资料,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那是夏木这五个月来,跑遍了南城所有的档案馆、法院记录室,甚至花钱雇佣私家侦探强行动用南城顶级省政关系查出来的结果。
“夏木,这很难。”学长皱着眉,“已经过了十年了,追诉期是个大问题。而且当年的证据链并不完整,那几个混混早就出来了,现在在各市都有了自己的‘事业’,不好惹。”
“我不怕难。”夏木的眼神冷得像冰,“我有的是钱,是权,是时间。就算花光我所有的积蓄,耗尽我全部的权力,搭上我这条命,我也要让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可是……陆风他……”学长欲言又止。
“他不需要知道。”夏木打断了他,“这是我欠他的。如果当年早点看到消息,如果我当年早一点去找他,也许他就不会变成那样。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在夏木的全力的坚持和资助下,一个由合联国顶尖律师团组成的大型跨国司法冤案申辩团成立了。
他们重新搜集证据,寻找当年的目击证人。夏木甚至不惜以身犯险,亲自去接触那几个混混现在的“生意伙伴”,用录音笔和微型摄像头,一点点地套取当年的真相。
有一次,她差点被那几个混混的手下抓住。她在小巷里狂奔,帆布鞋跑的脱了底,脚被磨得鲜血淋漓。但她死死地护着怀里的U盘,那里有赵刚亲口承认当年罪行的录音。
回到家,她看着镜子里狼狈不堪的自己,突然笑了。
这是陆风当年的感觉吗?
这种绝望、恐惧、却又不得不咬牙坚持的感觉。
一年半后。
南城公布了一起轰动全国乃至于世界的大案。
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赵刚,以及他的几个同伙和那些已经退休的黑伞全因涉嫌故意伤害、□□、贩卖毒品,包庇黑社,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等多项新旧罪名,被A城警方正式依法逮捕。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法庭上,当最高院大法官无视赵世豪用木各调按灭烟头的丑恶作态,一字一顿宣读最高判决书的那一刻,旁听席上的夏木泪流满面。
赵刚被判了死刑立刻执行。其他同伙也因多次涉毒,涉黄,社黑分别被顶格判处了无期徒刑,十年、十五年及二十五年以上不可假释,终身受刑的长期有期徒刑。
正义迟到了十年,三千六百五十个日月后才铺天盖地到来的真相终让流言破碎,叫人成人。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刺眼,新报喧飞。夏木戴上墨镜,挡住了所有的光线。
她拿出手机,给那个永远不会再回复的微信号发了一条短信。
“天亮了。”
发送成功。
这一次,没有红色的感叹号。
因为那个微信号,早在半年前就已经注销了。夏木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着车水马龙,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支撑着她独自一人走了许多年的气,突然间就泄了。
她为陆风报了仇,扫清了污脏。
可是,夏木知道,那个松雪送香的少年,再也回不来了。
但,命运折角处,夏木不知道的是,在法院对面的角落里,一个戴着破烂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此刻正默默地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
他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上面刊登着赵刚死刑的消息。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浸湿了口罩。
他抬起手,想要伸向那个方向,想要触碰那个为了他拼了命的人。
但最终,他的手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转身,拖着那条已经有些跛的腿,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阴影里。
“对不起,夏木。”
“你属于阳光。”
“而我,只能活在黑暗里。”
赵刚枪毙后的那个冬天,南城下了一场封山锁地的大雪。
夏木没有再去找陆风。
她回到了公司,重新穿上了剪裁得体的职业装,画上了精致的妆容,变回了那个雷厉风行的跨国副总。重见到她的同事们都说剪短了头发的夏总比以前更沉稳,更干练,更可靠了。
只是拿着年底丰厚分红,兴高采烈提着公司礼品回家过年的人们并没有看到空荡办公室里,夏木眼神中藏着的那份让人看不透的深邃。瑞雪丰年里,只有夏木自己知道,她的心空了一块。
那块空缺,不再是因为焦虑和寻找而疼痛,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寂静。
她不再去老城区游荡,也不再“不小心”丢东西。她删掉了手机里那个永远不会再回复的微信号,把那张存着三千万,只为了在寻到陆风时能让自己有底气和他站在一起的银行卡剪断,然后一把扔进垃圾桶。
她把所有关于陆风的东西——那本被她翻烂了的错题集,那张被她珍藏的毕业照,那条裹在校服里的粉色裙子照片——都锁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里。
然后,夏木把铁盒子埋在了一中校园里那棵最大的香樟树下。
那是他们故事开始的地方,也是故事结束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的那天晚上,夏木做了一个梦。
梦里又是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陆风穿着蓝白校服,站在教室门口,逆着光看她。他手里拿着那本错题集,笑得眉眼弯弯,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午后。
他说:“夏木,这道题我特意让人教过你了,你怎么又错了?”
夏木在梦里哭着跑过去抱住他,把头埋在他的胸口,闻到了那股清冽熟悉的松皂香。
“对不起,陆风。对不起。”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大片。
窗外的雪停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斑驳的光影。
夏木坐起身,映着雪光看着那道随风而动的影子,突然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
她知道,这不是遗忘,而是和解。
她与那个执着的自己和解,与那段无疾而终的爱情和解,也与那个回不来的少年和解。
接下来的几年里,夏木的生活步入正轨。
她设计的作品在国际上屡获大奖,她彻底坐稳跨国集团大A区总裁的位子,集团在她的带领下蒸蒸日上。她买了新的房子,养了一只叫“小风”的金毛犬。周末的时候,她会去健身房,或者约朋友去看画展。
她看起来过得很好,比世界上极大多数人都要好。
只是,夏木的身边再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的身影。
有人给她介绍对象,有年轻帅气的富二代,也有成熟稳重的海归精英。她都礼貌地拒绝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不愿。
她的心是一座长满青松的孤岛,岛上住着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少年。少年明媚似阳光,叫别人进不来,叫她出不去。
三十五岁那年,夏木收到了一封定制的,来自国外的邀请函。
是她大学时的室友结婚,地点在法国。
夏木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去了。她想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
在普旺斯罗的薰衣草花田里,夏木遇到了一位画家。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留着长发,气质儒雅。他在画架前写生,画的是远处的雪山和近处的花海。
夏木被他的画吸引了,驻足看了很久。
男人发现了夏木,便微笑着邀请她入画。
阳光洒落。
那天下午,他们在花田里聊了很多。聊艺术,聊人生,聊那些逝去的时光。
临别时,男人告诉夏木,他年轻时也曾有过一段铭记于心的爱情,但因为种种原因,两人就那样错过了。后来他才明白,有些人注定是用来怀念,而不是用来陪伴的。
“遗憾也是一种美。”男人说,“就像这薰衣草,花期很短,但正因为短暂,所以才显得珍贵。”
夏木若有所思。
回国后,夏木变了。
她不再把自己没日没夜的关在公司,而是开始学着享受生活。她去学插花,学茶道,学做甜点。她还报了一个摄影班,背着相机走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
她拍雪山,拍草原,拍沙漠,拍日出日落。拍许多许多的东西,只是,夏木的每一张照片里,都没有人。只有风景。但,许多孤独的人都在每一张风景里,看到了那个无形的影子。
四十岁那年,在总裁这一职位上更进一步的夏木出版了一本摄影集,名字叫做《此间长风》。
扉页上只有一句话:
“致那个永远停留在十七岁的少年。愿你在我看不到的岁月里,岁岁平安,岁岁平安。”
发布会上,有记者问她:“夏老师,这本摄影集里的风景都很美,但为什么总给人一种淡淡的忧伤感?您是在纪念什么人吗?”
夏木笑了笑,眼神温柔而平静。
“不是纪念。”她说,“是感谢。”
感谢他曾来过我的世界,赠我一场盛大的欢喜。
感谢他曾教会我爱与被爱,哪怕结局不尽如人意。
感谢那些错过的时光,让我成为了更好的自己。
发布会结束后,夏木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时经过一家新开的花店,她停下脚步,买了一束木槿花。
粉紫色的花瓣,娇艳欲滴。
回到家,夏木把花插进花瓶,放在庄园窗台最显眼的位置。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几只飞鸟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声。
夏木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就那样静静的看着那束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茶雾盈盈间,夏木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校服的少年,正站在花影里,对着她浅浅的笑。
“陆风。”
她在心里轻声唤道。
“我过得很好。”
“你也要好好的。”
风吹过,窗帘轻轻飘动。
花瓶里的木槿花,迎风而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