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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此夏 被激怒的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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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盖着薄被昏沉了一夜的夏木挣扎着早起了半个小时。
飞速洗漱完毕,回到房间拉开衣柜的夏木便立刻换上了一套自己最喜欢,也是目前自己所能拥有的最为昂贵的淡粉色裙子。
那是她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来的,平时根本舍不得穿。一直放在木做的衣柜里珍藏。
但如今,穿着裙子裹着校服的夏木即使早起了半小时,也觉得时间真是太不经用的对着淋浴间小小的洗漱镜照了又照。
在确定头发没有乱翘,使劲揉下因为睡眠不足而显得有些苍白憔悴的脸色后,背上书包的夏木这才稍感雀跃的赶在楼下包子铺起笼的前一刻,一路小跑的出了门。
清晨的空气很清新,带着一股尘埃落定的空旷。路边梧桐树下的木槿开得正艳,粉紫的花朵儿独立枝头,摇摇晃晃,欢喜着不肯坠落。像极了夏木此刻脆弱期待又摇摆不定的心情。
离学校还有两条街时,要经过一条开满槐花的巷。那是老城区最偏僻的一段路,平日里人迹罕至,只有一位住在这里的老奶奶和一些被老奶奶用微薄积蓄将养着的流浪猫狗会在这里出没。
夏木的心跳开始加速,脚步也不自觉地放轻。巷口静悄悄的,没有人影。大风刮过,虽让整条巷子看起来空旷干净,但到底还是因寂寥而显得有些阴森与破败。只在孤寂巷口看了一眼就一路小跑到大樟树下的夏木看着空无一人的树荫,顿是有些失落,盯着裙摆的她想,果然是恶作剧吧。
但,正当夏木加快脚步准备绕道折返,返回学校时,眼角余光却瞥见槐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晃荡。
她犹豫了一下,担心会是昨日夜里被狂风波及后受伤的小猫小狗,亦或者会是什么其他别的不好事。停顿片刻,在抬头看了眼巷角的监控后,夏木还是大着胆子走了进去。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地的玻璃碎片,破碎的玻璃上滴落着些红白相互间的东西,在清晨的微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没看到自己预想东西的夏木松了一口气的没去细究,而是小心的越过那些玻璃碎片后,安心的往回走。
只是,就当夏木步伐要迈出巷时,眼睛却不自觉的瞥向连最专业警察也不会在意的巷角。
破碎砖瓦堆叠的破败角落里,抱着腿蹲下的夏木拨开大风积攒了一夜的落叶。新老粘叠的树叶里,那些被人用手指在仓促与朦胧间划出来的几个歪扭的字符一字不拉的全落进夏木的眼里。
“Je suis désolé”。
这是什么意思?道歉?还是某种恶作剧的诅咒?站在无人察觉角落盯着这几个字符看的夏木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与伤心。
只是此刻的夏木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伤心,为什么会不安。
但,就在夏木准备离开,那些玻璃以及玻璃上滴落着的那些红白相互间的东西却让夏木猛然回想起前些时候,学校三十年校庆会结束后校长随口讲过一嘴的社会治安问题。
想到之前在此地游荡的小猫小狗如今一只都不见,突然惊觉这里是不是出现恶性虐待小动物事件的夏木颤抖着手拿出手机,刚想要给警察打电话,却发现屏幕上显示着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昨晚深夜打来的。而夏木因为前半夜紧张失眠,导致后半夜实在昏沉的竟一个都没听见。最后一条通话记录,定格在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但夏木没有时间再多想,因为高三的时间实在紧迫,打开手机,看到时间,又报完热线的夏木再不赶去学校,她马上就要因为迟到而被记大过了。
只是当气喘吁吁的夏木跑进书声琅琅的教室,目光习惯性追寻起那道身影时,却发现教室正中间的那个位置上空无一人。那个本该带着全班同学一起早读的位置空荡荡的。桌面也干干净净,连一本书,一张纸都没有留下。就好像那里从来就没人存在过一样。
夏木的心瞬间空了一瞬,而后她猛地冲到那个座位旁,双手抓着桌沿,指节泛白。
喘息片刻,逆着阳光闯进教室的夏木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张张口,却不知该以什么身份开口。
于是被扼住喉咙的夏木只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同学的身份开口,她问:“陆风呢?陆风同学怎么没来?”
正代替陆风领着全班人早读的值日生见夏木这般,刚借口夏木在上厕所代夏木在教导主任的考勤表上签了字,免了过的值日生奇怪地看了夏木一眼,道:“陆风同学家人昨天夜里就让校领导给陆风办理转学了。”
“夏木同学,你居然不知道?”
“转学?”听到这两个字,夏木的声音一抖,而后心里猛的一酸,好半天才压下情绪的开口道:“怎么可能?昨天还好好的,而且马上就要高考了,怎么会突然转学?”
“谁知道啊。”“我们还以为你早知道,夜里是故意不读不回的呢?”没等三年二班的其她女生接话,隔壁班里一直被陆风压了一头,现在又来确定陆风是不是真走了的人一下把头探进二班教室。
当他看见教室中间那真空无一物的桌子时,疯病犯了似的突然嘴角一勾的压低声音,一脸八卦又惋惜恶毒的笑道,“我可听说是闯了大祸了。昨天半夜和家里大吵一架后不知道跑去哪里鬼混,被人抓到现行。好像,还涉及什么违禁,吸毒,□□打架斗殴的呢。”
“听说他爸妈是连夜把他送走的呢,连毕业证都不要了。”
“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没想到凭借一己之力带着区区二班压全校一头的市一级,省前三的大学霸竟是个这样的败类。大败类。”
赵世豪肆笑话落,没等别人开口,又调转枪头道:“还有夏木!”
“你一个没有城市户口,不过是靠着点小成绩破格录进一中的一个借读生,有什么资格打听我们这些天鹰人的消息,你不会真以为我们这种金枝玉叶的少爷会看上你一个乡下来的臭穷丫头吧。不会吧,不会吧。”
就在高一时追求夏木不成,堵在巷子里面被二班的人盖住头反打了一顿,还不知道是谁的赵世豪想趁着如今陆风不在,气急败坏,狗胆包天的想接着说些什么恶毒话的时候。
十七岁的夏木整个人都又像是被命运激怒了一样,浑身气场一变,身子一立的把双手往桌面使劲一撑。
校服拉链被撑的散开,裙上木槿如盛夏繁花占满枝头的夏木冲着一脸讥讽得意样的赵世豪就是极冷的一句“不可能!”的引得全班都万分震惊的停下读书声,一齐转过头来,眼睛都一眨不眨的盯着这幅如电视剧里神女模样的夏木看了起来。
但,又一次被命运激怒的夏木并没有理会那些看向自己的目光,她只是如幼时割猪草供养自己上学般眼眶通红,面容坚毅的指着赵世豪那张可恶的脸,一字一顿的肯定道:“陆风不是那种人!也永远不会是那种人!”
此话落,就在追求夏木不成的赵世豪想依仗着家势和勉强能在自己父母面前显摆一下的成绩冲夏木动手时。
前脚备好教案,后脚就在隔壁听到自班动静的二班班主任严师师马上迈开飞快的步子直冲进教室,气势汹汹的卷起讲台上黄色橡胶三角尺,面容厉肃地使劲击敲了两下红木讲台,而后一把把夏木扯到自己身后,冲着扬起手,就要动手的赵世豪厉声呵道:“够了!赵世豪!你想干什么?是要打架吗!”
“马上高考!你们要是受不住!不想读书了!想靠着肢体冲突祸害别人!就都给我叫家长回去家里蹲!别在肖想着给A大也捐一栋楼的躺着上什么名牌大学了!”
劈天的呵声落下,赵世豪顿被严师师惊的面红耳赤,气急败坏。但当气急败坏,打算破罐子破摔的赵世豪在看到严师师胸口那枚金闪闪的双A徽章和那双一眨不眨的紧盯着他看的眼睛时,顿是气势一软的落荒而逃。
看着走掉的赵世豪,把盛开的裙摆卷成一团的夏木鼻尖一酸的眼睛一花。泪水打湿了她的眼。
教室外,听着班主任让自己冲刺A大的渐远的谆谆,回头望着班级中间那个空荡座位的夏木在班级群里彻底确定短信号码的归属后,终于一瘸一拐的回到了独属于自己的“城堡”。
城堡的书堆叠的厚厚的,像是一座高山,遮挡住夏木渴望美好的目光。听着朦胧成一片的读书声,脑海不断回放着那条“明早七点,老榆树下见。”短信的夏木想,那时的陆风,他一定是有什么惊喜想在他们约定的地方给她,那或许会是一封写了很久的情书,或许会是一朵亲手摘下的木槿。
但更多的,或许会是大吵一架,放弃国外优渥生活与继承权,选择留在国内与国共克时艰的陆风的一句简单的“夏木,我喜欢你”。
但。越过漫天黑色狂风抵达星月的双方都没能等到清晨的七点阳光。
于是,追寻的星光不在,所有期待终究彻底落空的夏木慢慢趴下身,把头埋进臂弯,透过泪水,将心里少年明媚似阳光的背影一点点包裹。
平行线相交清澈青春的他们到底是错过了。
陆风“转校”走后的第三天,南城下了一场十年罕见的特大暴雨。
铺天盖地的雨点洗净了南城老巷里所有的泥泞与昨日,但却冲不尽夏木心里干涩的荒凉。
教室里,正中心的那个位置依久空缺。班主任严师师并没有安排新同学坐那里,仿佛那里从来都没有过陆风这个人,从来都没有人在那个位置落座过。
夏木在一日日的失去里开始变得更加安静。甚至于---死寂。
从前陆风在时,她对外只是内向,而现在---。
于是,乌云遮蔽了太阳,夏木不再抬头看黑板,不再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甚至连吃饭都像是在完成任务。她似乎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做一件事——等。
她在等一个解释。在等那个会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带着一身清冽气息,敲敲她的桌子说“让一让”,然后一个跨步坐在窗台上迎着阳光看树的少年。
可是,没有。她只等来了关于陆风转学的流言蜚语。
那些流言蜚语在嫉妒者的口中像病毒一样的在校园内疯狂蔓延传播,并且越传越离谱。
被撤下的光荣榜下,有人说在戒毒所见到了他,说他瘦得脱了相;有人说在一辆捷时保上看到了他,说他是在两个月前的市庆会被上面来的富婆看上包养才荒废学业;还有更难听的,说别看他平日里一副正经的做派,其实私底下,骨子里就是个同性恋,是因为私生活混乱才会被社会上的人随意得到,才会染上了一身脏病的不敢来学校,不敢参加高考。
那些嫉妒者口中恶毒的字眼,像是一把弯曲的钢刀,字字句句都扎在夏木心口。
她想反驳,她想尖叫着告诉所有人“他不是这样的人”。想告诉他们“那捷时保只是陆风家里管家安排来买菜的代步工具,想告诉他们他不是什么喜猪的同性恋。”可是每当夏木张开嘴,喉咙里就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因为她没有证据,她没有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