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西楼》悠雨

88、第八章 选择

　　岳凌楼昏迷了一整天，醒来时已是傍晚。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面浅紫色的薄纱帐，帐外隐约有几个人影晃动。
　　他想起身看清楚，却发觉浑身乏力，身子像灌了铅似的动弹不得。小腿、肩膀、手臂和胸口的伤口都已经上过药了，可是麻痹感依旧残留不去。
　　这时，外面的声音隔着纱帘传入耳中。
　　“你再这样胡闹下去，就趁早滚回云南！不然，我替你收拾烂摊子都来不及。”
　　这是紫坤的声音，比起平常，她显得非常愤怒。岳凌楼猜出被她训斥的人应该是尹珉珉，但却始终没有听到尹珉珉说话。恐怕是自知有错，便默不吭声了吧。
　　突然，只听外面传来“啪”的一声脆响，连岳凌楼都吓了一跳。
　　这时，尹珉珉才终于出声，不过只是尖叫了一声“你”而已。
　　随后又是紫坤的声音：“打你一个耳光算轻的，如果你以后再敢乱来，我就扒了你的皮！就是因为你，鬼鸳已经再也不会醒来了……”
　　什么？岳凌楼蓦然愣住。
　　紫坤后面说了什么他都听不见了，耳边只有那句“不会醒来”不断轰鸣！
　　模糊的回忆中，当时情况非常混乱，岳凌楼已是半昏迷的状态。不过，他还清楚记得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记得血液喷溅到身上的温度，记得弥漫在夜风中的刺鼻血腥味。
　　一幕幕，一刀刀，一声声，一下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是他要讨回来的债。
　　如果是常人，被那样捅穿二十刀后早就死了，但他是鬼鸳啊？难道还会再次死去？
　　没有时间细想，岳凌楼的注意力又被帐外的响动吸引过去。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近及远，还伴随着一阵细微的呜咽。想必是尹珉珉被打以后，哭着跑走了。
　　岳凌楼对她恨之入骨，咬牙切齿地想：“只是一个耳光而已，这处罚未免太轻……尹珉珉你等着，我会来跟你索命的，死才是你应得的制裁，是你逃不掉的报应……”
　　“这么快就醒了，身体好些了么？”
　　伴随着一声轻叹，紫坤揭开紫纱，出现在岳凌楼面前。
　　她被月摇光抱在怀中，双臂轻轻揽住月摇光的肩膀，笑得妩媚动人。
　　月摇光将她放在床沿上。她抬头温柔地道了声谢。
　　从前这个工作是常枫专属的，但现在却不得不由月摇光代劳，看来常枫果然伤得很重。
　　紫坤轻轻牵起岳凌楼的手，忽然变得温柔无比，一点也不像刚才训斥尹珉珉的样子。
　　“你曾问过紫巽一个问题，站在紫星宫的立场上，你的命和尹珉珉的命，究竟哪条更加重要……”
　　闻言，岳凌楼蓦地怔住。紫坤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他杀死紫巽那晚，为了拖延时间，曾经以死相逼，这个问题就是那时问的。
　　“你不用这么吃惊……”紫坤掩嘴轻笑着，为他解惑道，“紫巽的部分记忆与风之神力融和，在他死后又回到我身边，所以我才知道。只可惜他已经死了，无法回答你的问题，那么便由我来答吧……站在紫星宫的立场上，尹珉珉的命可能只是非常普通的一条，但是你的命，却是独一无二的……所以鬼鸢舍命将你救下是明智的，是他最后的功劳……”
　　在紫坤高深莫测的笑容中，岳凌楼因为那句“最后的功劳”而揪紧了心。
　　“既然他救我是功劳，你为什么不救他？你明明可以救他的……”
　　当初在千鸿一派刘府地道中，常枫被机关巨石压得全身粉碎，都能化作鬼鸢起死回生，这次肯定也是有救的！但紫坤却故意不肯施以援手，眼睁睁看着他长眠不醒。
　　紫坤目光幽暗，唇角勾出一抹森冷的笑意，说：“我是可以救他，但是我已经给过他最后一次机会，是他自己没有珍惜……我告诉他，如果他再关心你，惦记你，我就不要他了。他明知道是什么下场，却依然可以为你死，我不需要这样的鬼鸢……”
　　从紫坤把常枫变成鬼鸢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常枫心中有个忘不掉的白影。
　　她想尽办法去抹掉这个白影，让鬼鸢心中只留自己，但无论她增加蛊虫，加强控制，还是施以惩戒，威逼恐吓，都没能令白影消失，最后她只能将这个失败的鬼鸢丢弃……
　　连唯一可以救常枫的人，也放弃了救他，而导致这一切的元凶，竟是自己。
　　岳凌楼视野晕眩，意识恍惚。他想起不久前，常枫在蛇岛上说过的话。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我不是留下来做选择的那个，而是死去的那个……在重要的人死去前，我会先死，竭尽全力，以生命去保护那个人……”
　　你果然做到了。你不用去选择报不报仇，把选择留给对方，把死亡留给自己。
　　“至于报不报仇，就让那个人去选择吧……”
　　所以现在由我来选。报仇与否，是我必须做出的回答。
　　“你希望那个人为你报仇么？”
　　“我的想法并不重要，他只要遵从自己的内心就行了。”
　　遵从自己的内心……
　　“我早就是个死人了，没有人会在乎我的死活……”
　　“我在乎你的死活，所以你给我好好活着……”
　　我在乎，这就是我要遵从的内心。不是没人在乎你的死活，常枫，我在乎你的死活！
　　你不是这世上可有可无的尘埃，即便命薄如纸，短似蜉蝣，也在我心中留下深刻痕迹。
　　我会报仇，为你报仇……你的生母不在乎你，给你第二次生命的妖女也不在乎你……但你用这两次生命救下的我，怎么可能不在乎你？我是你唯一的记忆，又怎可将你忘却？
　　岳凌楼在颤抖中蜷缩起来，把夺眶而出的泪水掩入掌心。
　　泪水滚烫，头疼欲裂，意识变得混乱而模糊，就连紫坤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待到泪水流干，心脏撕裂般的剧痛渐渐麻木，他才终于平静下来。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月摇光依然坐在床角陪伴着他。
　　“你怎么还没走？……”岳凌楼用低沉嘶哑的声音问道。
　　“我没想到鬼鸢的死，也能令你如此痛苦，原来你这么多愁善感。”
　　月摇光是笑着说的，好像开玩笑似的。
　　他的心很冷，坚硬得无懈可击，曾几何时，自己也是如此。
　　岳凌楼没理他，他却又说道：“我知道你有多恨，也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是你若决定报仇，蛛丝就断了。如果你杀掉尹珉珉，西尽愁不会原谅你……”
　　不用他说岳凌楼也知道。
　　光是杀掉紫巽，西尽愁就责怪过他，如果杀掉尹珉珉，西尽愁肯定会发疯。
　　而他之所以无法像杀紫巽那样果断，就是因为顾虑着西尽愁……
　　他还不想结束，哪怕只是一条随风飘扬、摇摇欲坠的蛛丝，他亦不忍亲手扯断。
　　他被那条蛛丝连着，小心翼翼跟随着那个人的方向，配合着那个人的速度。
　　如果方向错了、乱了，走得快了、慢了……蛛丝都会被扯断。蛛丝那般纤细脆弱，根本束缚不了他，是他自己束缚了自己。只因他对那个人生了情，便不能再随心所欲了……
　　他变得不太像自己，所思所想，所行所为，都有另一个人的影子作祟。
　　他凝视着床角的月摇光，月摇光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饶有兴趣地也凝视着他。
　　两人在沉默中对视片刻后，月摇光忽然笑着说：“岳凌楼，你有一双野心勃勃的眼睛，心中藏着一头暴戾嗜杀的猛兽，你根本就控制不住。你们不适合在一起，不如趁早分开。现在扯断蛛丝还来得及，因为你离地狱不远，我还能接住你。你若再爬高一点，离他再近一点，掉下来的时候，便真要粉身碎骨了，到那时连我也救不了你。”
　　“我不需要你救……断与不断，碎与不碎，都是我的决定，我会自己担着。”
　　岳凌楼终于知道月摇光昨晚为什么会笑了。他当然开心，当然痛快，因为他已经预感到蛛丝断掉的结局无可避免了，他终于等到这一天。如他所说，果然并不遥远……
　　“你也不用幸灾乐祸，”岳凌楼厌恶地瞪着他说，“我是不会被你随便几句话就蛊惑的。就算最后真要分开，也要等我听到他亲口说出的答案后，才能分开……”
　　深深吸了一口气，痛苦干涩的喉咙中，艰难地挤出最后一句话：
　　“我要他亲口告诉我，如果我杀掉尹珉珉……他会怎么做。”

　　◆◇◆◇◆◇◆◇◆◇

　　就在岳凌楼昏迷的这段时间中，十三水寨寨主集会如期举行。
　　集会上，陈凌安果然没有出现，就连二公子陈晓卿也都没有现身。陈家三子，只有陈商南一人到场主持大局，并且在萧顺的支持下，没有任何悬念地成为新一任总寨主。
　　但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陈商南地位刚一确立，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当众揭穿陈凌安的真实身份。即使萧顺也在场，而且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依然毫无顾忌地把那个埋藏了二十年的秘密公诸于众。
　　人群顿时哗然，陈家那个趾高气昂的小少爷，居然和陈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是唐碧跟萧顺私通生下的孽种！事态发展至此，萧顺倒也坦然了，面对众人的指责和诋毁，他只对陈商南说了一句话：“你只有一点强过你父亲，就是懂得什么是‘过河拆桥’。”
　　陈凌安始终是陈商南的心腹大患，此人不除，他的总寨主之位就无法坐稳。而唐碧，随着她背后秘密的揭晓，给了陈商南一个求之不得的机会，可以把她和陈凌安一起扳倒。萧顺作为陈凌安的生父，也可以一并铲除。只要消灭他们一家三口，他就可以高枕无忧。
　　面对陈商南的背叛，萧顺显得非常从容，坦率地承认了一切。
　　他从没想过要从陈商南身上得到什么好处，即使他一直站在陈商南身后，支持着他，辅佐着他，也仅仅是因为不希望唐碧的险恶用心得逞罢了。陈凌安的出生，已经让他背叛了陈渐鸿一次，如果再让这个不该出生的孩子继承水寨，他的良心将受到更大的谴责。
　　“纸是包不住火的，这团火能被你们包了整整二十年，也算有些能耐，只可惜……”刚得到总寨主头衔的陈商南得意地告诉萧顺，“你既然把这个秘密告诉我，就应该知道后果。我猜，在这二十年里，你一定不只一次地想过，如果没有陈凌安就好了……现在，我可以帮你实现这个夙愿……”
　　萧顺闻言猛然抬眼，然而只看到眼前寒光闪过，陈商南的长剑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
　　从陈商南的眼睛里，萧顺看到了野兽般残忍的凶光。
　　随即又有不少人围上来，将萧顺双手反剪到身后。
　　萧顺由始至终没有反抗。在他被押入地牢前，陈商南阴恻恻地贴在他耳边低声说：“我会送你们一家三口一起上路的，哦不……也许，应该是四口……”
　　萧顺、唐碧、陈凌安，还有萧辰清。

　　◆◇◆◇◆◇◆◇◆◇

　　地牢内，西尽愁依然呈颓废状被铐在刑架上，而隔壁的萧辰清则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突然，萧辰清蓦然抬头，打了个寒战——他预感到了某种不祥。
　　“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像是自言自语，萧辰清站起来，朝牢门走去。
　　他拽了拽那把沉甸甸的铁锁，双眉紧蹙。
　　“你想越狱？”西尽愁打起精神问。
　　“我一直安安静静地留在这里，只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一走，就意味着背叛……”
　　当初萧辰清差点烧死尹珉珉，后来随着紫星宫的到来，陈凌安的势力越来越大。萧辰清被关进地牢，听候发落，现在很多天已经过去，没有任何人来找他麻烦。地牢外的情况，他一点都不知道。之前他可以耐心等待，但现在冥冥中突然有个声音在催促他立即离开。
　　见萧辰清开始撬锁，西尽愁知道他是认真的，忙说：“你现在逃出去，还不是一样意味着背叛？”
　　“或许吧……”萧辰清的动作稍微停滞，他低声道，“事到如今，我留在这里什么也干不了，不如以一个叛徒的身份逃出去，也许还能帮上凌安一点忙。”
　　“你好像……对陈凌安非常上心？”西尽愁有些疑惑。
　　“是啊，毕竟他是……”
　　只说到这里就戛然而止，后面那句“他是我亲弟弟”只能吞进心里。
　　随着“咔哒”一声，铁锁已经被萧辰清撬开了。
　　萧辰清没有忘记，唐碧曾经吩咐他去办一件事——取下陈商南的人头。
　　以前，他身为“萧辰清”无法放手去做，但现在作为一名逃犯，他已无所顾忌。
　　萧辰清一手打开牢门，一手攥成拳头，下定决心。
　　他能帮陈凌安做的事，就是杀掉陈商南！

　　◆◇◆◇◆◇◆◇◆◇

　　尹珉珉被紫坤一个耳光扇了出来，她不觉得委屈，只觉得很恨很恨。捂住红肿的脸颊，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耳边是盛夏芜杂的风声，天气变得闷热，才跑了没多远就头晕目眩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跑到哪里，只知道累极了，心脏跳得很快，因为愤怒，也因为不甘。
　　她在墙角蹲下，把头埋进膝盖，她以为自己会在这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但是她没有，她竟已哭不出来了，眼角是干涩的，身体却抖得厉害。
　　也许在不知不觉间，在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下，她已经懂得什么是坚强。
　　与其说是西尽愁让她产生如此巨大的改变，倒不如说是欧阳扬音教会她更多东西。她不禁会想，六年前欧阳扬音叛离紫星宫时，同样一无所有，但却在追杀和逃亡中平安幸存，并且还活得那样光彩照人。既然欧阳扬音能做到，她也能做到！
　　想到这里，尹珉珉蓦然抬头，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清醒和觉悟。
　　突然，她听到身旁传来一声异响，扭头看去，竟发现陈凌安站在两步之外。
　　两人目光短暂对视后，陈凌安竟扭开了头。
　　“你站住！”尹珉珉蓦然起身，连她自己也没想到会这样叫住陈凌安。
　　陈凌安虽然站住，但却没有回头，背对着尹珉珉。
　　这时尹珉珉才发现陈晓卿也在不远处，正担心地看着他俩。
　　陈凌安还没从身世秘密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作为二哥的陈晓卿放心不下，一直跟在他身边。不过这会儿，察觉到尹珉珉和陈凌安之间的气氛有点不对劲，陈晓卿只能尴尬地站着，走也不是，说话也不是，正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时，尹珉珉突然打破沉默。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向陈凌安的背影。她没忘记今天是十三水寨集会的日子。
　　这个问题正好问到陈凌安的痛处，他一咬牙，什么也不说，只是埋着头快步逃开。
　　尹珉珉追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大吼道：“你到底听到我说话没有？”
　　本来心情就恶劣到极点，陈凌安的闷不吭声更是让她火冒三丈。
　　好在同样心情恶劣的陈凌安没有跟她争吵，还算温和地平静说道：“解除婚约吧……”
　　“什么？”以为自己听错了，尹珉珉愣了一下。
　　陈凌安转身面向她，却不敢看她的眼睛，而是望着旁边墙角，又说了一遍：“我们解除婚约吧。”
　　“解除婚约？”尹珉珉一声冷笑，这次她总算听清楚了。
　　这算什么？虽然她从来没有爱过陈凌安，但此时此刻竟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以前可以依赖的西尽愁离她而去，紫星宫又没把她这个小宫主放在眼里。现在，就连一直对她忠心不二的陈凌安，也胆敢提出解除婚约？
　　“好呀！反正我从来没想过要嫁给你！”
　　尹珉珉怒不可遏，大吼一句，推了陈凌安一掌，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在她身后，陈凌安一拳捶到墙上，牙关紧紧咬住。
　　要他说出解除婚约，他心里比谁都痛得厉害，但是他不得不说。
　　如今的他，不仅没资格当总寨主，甚至连迎娶心爱女人为妻的资格，也都没有了……
　　“凌安……”陈晓卿走上前来，忧心忡忡地望着他，皱眉道，“你这又是何苦呢？二哥会帮你守住那个秘密。只是不去当那个总寨主，其它一切还是像以前一样呀……”
　　可是话还没说完，陈晓卿就知道自己错了。
　　因为他看到一群人正从后方走来，为首之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的大哥——陈商南。
　　从陈晓卿怔愣的表情中察觉到异常，陈凌安转身望去，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虽然唐碧可以守住那个秘密，就连陈晓卿和萧辰清都可以守住那个秘密，但是唯独萧顺——他的亲身父亲，能把那个秘密守多久呢？
　　不惜一切要阻止自己登上总寨主之位的萧顺，已经把一切公诸于众了吧？
　　想到这里，陈凌安不禁大笑起来。真相大白，反倒坦然。
　　自己究竟算什么？原来自己一出身，就是唐碧用来复仇水寨的一个傀儡罢了……

　　◆◇◆◇◆◇◆◇◆◇

　　地牢内，萧辰清已经离开，他逃脱得很顺利，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就连西尽愁也认为，也许此时此刻整个幽河寨只有他知道萧辰清已经从地牢里逃脱了。一切都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直到一阵低微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西尽愁才振作精神。
　　抬头朝声源处望去，从笼罩在黑暗中的走道深处，他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珉珉？”下意识叫出这个名字，可他忍不住以为那只是幻象。
　　腹部突然传来一阵疼痛，那里不久前曾被尹珉珉深深刺过一刀。
　　虽然现在伤口早已复原，但当时的痛觉却莫名其妙地在此刻卷土重来。
　　尹珉珉用钥匙打开牢门，来到西尽愁面前，开始检查铐住他四肢的铁链。但遗憾的是，她没有找到打开镣铐的办法。一气之下把钥匙扔到地上，拔出匕首“锵锵锵”地到处乱砍，把那四条铁链统统砍了个遍，但只是砍出缺口，怎么也砍不断。
　　“珉珉？”见她神色有点不对劲，西尽愁又叫了一声，但她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这时，西尽愁注意到她身上有血迹，猜出她是硬闯进来的。也许是杀死狱卒，才拿到了刚才的钥匙。
　　“西大哥，你带我走……我们离开这里……”尹珉珉一边挥砍铁链，一边哽咽着哀求道，“我们还是回云南去，就像以前那样……回篁竹林去……我们封掉黄泉巷，再也不要出来……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打扰我们了……”
　　她越说声音越低，以至于到后来，就连近在咫尺的西尽愁都无法分辨她到底说了什么。只觉得那些句子凉彻心扉，只有由内而外死透了的死人，才会说出这样冰冷的句子。
　　西尽愁正想追问，只听“锵”的一声，铁链没断，反倒是尹珉珉的匕首断了。
　　断裂的碎片弹出好远，飞出牢栏，斜插在地上。
　　尹珉珉蓦然回头，没想到却看到一群人影。
　　这群人有十多个，看装扮是水寨侍卫，但月摇光也混在其中，而且还走在最前面。
　　侍卫发现萧辰清越狱后，立即慌乱起来，有的去给陈商南报信，有的立即四处搜查。
　　月摇光不管那些，来到尹珉珉身边，恭敬说道：“小宫主，大祭司让我带你回去。”
　　尹珉珉横眉怒目，凶巴巴地叫嚷道：“我不回去！我凭什么听她的？她凭什么打我？”
　　谁知话还没说完，月摇光就在她的穴道上戳了一下。她立即全身软瘫，昏睡过去。
　　月摇光把尹珉珉交给旁边侍卫带走，独自留在西尽愁的牢房中。
　　“我以为你可以比萧辰清更早逃离这里，没想到只是几条铁链而已，就把你铐死了。”
　　西尽愁不理会他说什么，只问自己想知道的问题：“岳凌楼在哪里……”
　　这段时间他只与萧辰清和欧阳扬音两个人说过话，前者同样身陷囹圄，对外界形势一无所知，后者也许知道什么，但却固执地不肯透露。唯独月摇光，是最有可能回答他的人。
　　月摇光嗤笑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
　　“如果你来这里只为嘲笑我，那我就对你失望了。”
　　他与岳凌楼分开的地方，离月摇光所在的青神寨并不远，所以月摇光极有可能见过岳凌楼。而他现在来地牢见自己，十有八九就是为了岳凌楼的事。
　　“对，你猜得不错，我是有关于他的好消息告诉你……”
　　西尽愁不敢相信他话中的好消息，冷笑道：“你不用故弄玄虚，我知道他恨死我了，你就直说到底有多坏吧。”
　　“坏消息当然也有，但我怕你受不了，所以很体贴地先从好的开始讲……”
　　月摇光精明的眼睛在黑暗中闪光，高深莫测地盯在西尽愁有些颓然的脸上。
　　“你应该感到高兴，因为他对你有情有义，用情很深，在紫星宫到来前，我不只一次地告诉他，我可以带他平安离开，但他却一直守在那艘小船上不肯走，坚持要等你回去。后来紫星宫登临水寨，尹珉珉好几次想要杀他，放过火，动过刀，但他都大难不死，活下来了。他至今没有回杭州，仍然留在幽河寨，所以你想见他并不难，就看你逃不逃得掉。”
　　“你到底想说什么？”西尽愁有些焦急，只想听重点。
　　这世上有一种人，就算说出弥天大谎，脸色也不会变一下，就像现在的月摇光。
　　月摇光淡然笑道：“简单来说就是一句话，只要你逃出去就能见到他，救他，不然他就死定了。这便是我要告诉你的坏消息。虽然前几次他都侥幸逃生，不过这次他的麻烦很大，因为不是尹珉珉，而是紫坤，想要他死……”
　　一听到“死”字，西尽愁脸色随即大变，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低吼道：“你说什么？”
　　“你别忘了，岳凌楼杀了紫巽。紫坤要他偿命，不是理所当然么？”
　　月摇光背负双手，优雅地向后退开半步，以防西尽愁失控伤到他。
　　“明天傍晚，紫星宫有场祭典，如果你不想看到岳凌楼被当成祭品活活烧死的话，就趁这之前把他救走。我可是很期待你从这里逃出去，然后从天而降，英雄救美的……”
　　说完，他不顾身后西尽愁的吼叫，在一串愉悦的笑声中，轻盈地转过身，翩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