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西楼》悠雨

86、第六章 追杀

　　幽河寨，紫星宫的宿馆中，紫坤闭眼横卧在软榻上，神色有些憔悴萎靡。
　　月摇光垂首立在榻边，听候吩咐。
　　过了好一会儿，紫坤才动了动，说话前先叹了一口气。
　　“他已经找到那个人了，但却不带回来，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什么前因后果都不解释，开口就冒出这样一句，即使是聪明的月摇光也听得有些稀里糊涂。还好紫坤又接着补充道：“我让他把岳凌楼带回来，他却在岛上逗留不归……”
　　月摇光这才明白，难怪鬼鸢不在紫坤身边，原来是被派去寻找岳凌楼了。
　　不过，紫坤足不出户，甚至连眼睛都没睁，怎么知道鬼鸢把人找到了？
　　紫坤猜出他的疑惑，轻笑道：“我看到的。”说着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
　　月摇光遵照指示，在紫坤身边坐下。
　　紫坤握住月摇光的手，翘起嘴角，柔声吩咐道：“你把眼睛闭上……”
　　月摇光乖乖闭眼，突然，手上被紫坤握住的地方瞬间灼热起来，一股热流顺着手臂逆流涌入脑海深处。月摇光本能地想要抽回手，但紫坤却抓得很死，他竟无法动弹。
　　随即，他眼前霍然明亮起来！虽然没有睁眼，但眼中却有了光明。
　　月摇光颦眉，脑海中隐约有什么影子淡淡浮现，越来越清晰……
　　竟是两个人影——岳凌楼和常枫。
　　他们并肩依偎，坐在焦土上，面朝铺满噬骨蛇尸体的河滩，低声絮语着。
　　月摇光大吃一惊，蓦地睁眼，然而脑海中的画面却立即消失不见，手臂上传来的热流也消退了。
　　紫坤放开他的手，嗔怒道：“你也看到了吧，他们没有半点要回来的意思……我的鬼鸳越来越不听话了……月教主……”紫坤说着突然抬头，眼神阴森幽暗，“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月摇光苦笑着摇头。
　　“月教主……”紫坤脸上笑意更深，勾魂摄魄的眼眸凝视过去，“如果哪天鬼鸳背叛我，我就不要他了，你来做我的新鬼鸳，好不好？”
　　这句话太可怕，月摇光身子蓦然僵硬。
　　他猜不透这到底是紫坤的一时任性，还是真的有此打算。
　　他勉强挤出笑容，恭顺地说：“我相信鬼鸳永远不会背叛你的……”
　　闻言，紫坤眯起黑眸，眼角瞥向月摇光，深不可测地低吟道：“但愿……如此。”

　　◆◇◆◇◆◇◆◇◆◇

　　翌日清晨，常枫和岳凌楼返回幽河寨。
　　当然，除了常枫，没人知道岳凌楼已经回来了。进寨的时候，他用一块厚实的黑布包裹住头和身体，脸垂得很低，藏在黑布的阴影里，没人认得出来。
　　他实在不愿意见紫坤，但常枫奉命要带他回去，他如果逃了，常枫便不好交代。
　　其次，下落不明的西尽愁应该还在水寨某处，不把他找出来，他就无法安心离去。
　　最后，他自己体内的风之神力究竟如何处置，也只有见过紫坤之后才能了结。
　　所以当常枫提出要带他回幽河寨时，他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了。
　　幽河寨陈府占地广阔，紫星宫屯聚在偏西处的临时宿馆中。这里绿树成荫，古树参天，到处影影绰绰，说好听点是清幽，说实话就是阴森森的，倒是很符合紫星宫的喜好。
　　紫星宫这次入寨的人数不多，加上常枫也就十余人。他们聚守在紫坤房门外，就像石像似的面无表情，巍然不动。常枫上前低声交待了几句，便有人入内通报。
　　在外等待时，常枫帮岳凌楼把搭在头顶的黑布拉低了一些。
　　岳凌楼懂他的意思，尹珉珉也在幽河寨陈府，要是撞上就麻烦了。
　　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从里屋走来，岳凌楼抬头一看，来人居然是月摇光。
　　月摇光笑眯眯地把一根手指放到唇边，示意他保持安静，看来已经认出他了。那带着一点嘲讽的眼神仿佛在说：“当日我要救你，你拒绝，结果九死一生，差点送命，搞得这么狼狈，真是自讨苦吃。”
　　岳凌楼没理他，把目光转开了。
　　月摇光便在常枫耳边说：“你不该这么晚才回来，她在里面等你，只等你一个。”
　　常枫能猜出是什么事，看了岳凌楼一眼，只身走进房间。
　　岳凌楼想要跟去，却被月摇光抬手拦住去路。
　　“这里你不要乱闯，我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岳凌楼压低声音，气道：“你倒真是八面玲珑，哪里都混得开。”
　　月摇光笑嘻嘻地说：“八面玲珑谈不上，不过应付水寨和紫星宫，还是绰绰有余了。”
　　说着，他很有风度摊开左手，为岳凌楼引路。
　　岳凌楼知道这应该是紫坤的意思，纵使心里有百万个不愿意，也只能乖乖跟去。

　　◆◇◆◇◆◇◆◇◆◇

　　另一边，常枫在里屋见到紫坤后单膝跪下，说：“属下回来了。”
　　斜依在软塌上闭目养神的紫坤抬起眼皮，冷冷地瞥了一眼，说：“你回来晚了……”
　　常枫不敢抬头，盯着地板道：“我找到他时，他身体太虚弱了，我怕直接将他带回，他会中途昏迷。”
　　“所以，你就把他喂饱了再带回来？”紫坤掩嘴低笑，笑声令人不寒而栗。
　　常枫知道她已看到蛇岛上发生的一切，不敢再作任何狡辩，立即垂头道：“属下知罪，下次一定……”
　　“闭嘴。”紫坤轻声将他打断，语气陡然严厉起来，“没有下次，一次都不行。你只能听我的话，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除了我的命令，你什么都不用思考。鬼鸳，你什么时候学会关心别人的身体状况了？难道他虚不虚弱，比我的命令还重要？”
　　“属下不敢……”常枫一阵慌乱，立即解释道，“因为主公一直这样看中他，所以我才……”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都知道。”冰冷的语言从紫坤唇边吐出，连空气都凝滞下来，“我早就警告过你，不要对他有任何非分之想，不要逼我亲手毁了你。”
　　闻言，常枫不禁打了个寒战。还没回过神来，只觉眼前漆黑，全身血液都开始逆流。那些寄居在他体内，控制了他一半神经的蛊虫开始蠕动和啃噬，每一寸皮肤都在抽痛，每一根血管都涨得快要爆炸。痛不欲生，这就是紫坤对他的惩罚！
　　“啊——”常枫惨叫着蜷缩在地，身体痉挛着，十指紧紧抠住手臂，手背上的筋络清晰可见，就像要从皮肤上弹出来似的绷得极紧。细密的汗水涔涔渗出，染湿背后大片衣衫。
　　“鬼鸳……我的鬼鸳……”望着在地上挣扎打滚的常枫，紫坤吃吃地笑了起来，“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再关心他，惦记他，我就不要你了！下次就是你的——死期！”

　　◆◇◆◇◆◇◆◇◆◇

　　岳凌楼耳边传来常枫痛苦的低吼。自从得到风之神力后，他发现自己的听力变得有些不可思议，可以听见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对话。就像现在这样，他与紫坤房间相隔几百米，却依然可以清晰听见常枫痛苦的吼叫。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月摇光的话从对面传来，岳凌楼这才回过神来。
　　他们在一间小厢房内，月摇光坐在茶案旁，两只手指松松地提起茶杯晃圈，杯中茶水跟着一起旋转。“看来你走神了。我刚才问你，你是怎么从火海死里逃生的？”
　　“与你无关。”其实与他有关，蛇岛上的秃斑是他俩一起烧的，只不过岳凌楼懒得说。
　　“与我无关？”月摇光自嘲地笑着，叹息道，“好吧，关心你也有错……那这次你乖乖回来见紫坤，难道是打算归顺紫星宫了？”
　　“怎么？你怕我揭穿你有二心么？”
　　“我如果怕，你早就死了，因为我决不允许威胁到我生死的人活在这世上。”
　　月摇光这句话可不是开玩笑，他就是这种人。
　　岳凌楼脸上出现片刻僵硬，没再说话。
　　“不过你是个例外，明明你一直对我不怀好意，我却舍不得斩草除根……”月摇光放下茶杯，向岳凌楼凑近几分，“你看，我就说西尽愁回不来，你偏不信，现在后悔了么？”
　　“回不回在他，等不等在我，既然是我自己的决定，就没什么可后悔的。”
　　“听上去……你对他还是用情至深，不知悔改。你该不会是为了他才回来的吧？”
　　“与你无关。”
　　“怎么又与我无关？你明明知道我在排队，他死了就轮到我了，有关得很。”
　　“你当我是什么人？你想要就要么？”
　　“我当你是有资格留在我身边的人。”月摇光说着捏住他的下巴，让他转头面朝自己，“岳凌楼你听好，人总是忍不住会被与自己截然相反的人吸引，但那仅仅是暂时的，短暂的新鲜感之后，剩下的就是漫长的折磨，相处时间越长就越感到难以磨合。只有相同的人才能彼此理解，不会带来痛苦。你与西尽愁天差地别，注定长不了，我才是更好的选择。”
　　岳凌楼甩开他的手，不客气地说：“我们并不相同，我没你这么自视过高。”
　　月摇光笑了起来，“不这样怎么能靠近你？”
　　“我求你离我远一点。”岳凌楼烦躁起来。
　　月摇光果然离他远了一点，拉开距离，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悠然道：“你放心，我耐心好，慢慢等，总有一天你会想通的，而且这天并不遥远。”
　　然后月摇光便不再多说什么，默默地低头饮茶。
　　岳凌楼一动不动，陷入良久的沉默。每次月摇光的话都能在他心中掀起巨浪，搅得他心绪不宁，烦躁不堪。这样的人太可怕，会攻心，他坚硬的心墙被戳得千疮百孔，慌乱与惶恐全都流溢出来，将他淹没在无处挣扎的灭顶之灾中。
　　就在这时，从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抬头望去，只见常枫抱着紫坤走了进来。
　　想起刚才的惨叫声，岳凌楼担心地望向常枫。常枫却低下头，从头到尾不敢看他一眼。
　　常枫将紫坤放在木榻上。榻边有一个小香案，案上放着一个黄铜香薰盒，盒边靠着一支尖尖的小木棍。月摇光带岳凌楼来到这个房间时，这套东西便早就准备好了。
　　紫坤斜依在榻边，微笑着对岳凌楼招了招手。
　　岳凌楼走过去，在她的目光示意下，坐在榻沿上。
　　“这几天我全身疲软无力，一直在此休养，都是你害的……”紫坤边说边揭开香薰盒盖，一股异香扑鼻而来，都是从装在盒底的紫色粉末中飘散出来的。她温柔地牵起岳凌楼的手，拿起那支小木棍，沾了点紫色的粉末，就像画画似的，在岳凌楼手背上画下图案。
　　“你果然没让我失望……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有悟性的孩子，能在与神力融合的第一天，就发挥出那样的威力……如果放任不管，为你承担反噬的我可要吃苦头了……”
　　她边说边画，边画边沾取香灰，神情十分专注。画的是一个满口獠牙的诡异兽头，龇牙咧嘴做咆哮状，双目圆睁犹如铜铃，神态极其凶恶。兽头彻底覆盖住手背，从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处。画完右手后，她又牵起岳凌楼的左手，在左手手背也画下同样的图案。
　　全部画完后，她搁下木棍，微笑着凝视呆若木鸡的岳凌楼说：“在确定你的忠诚前，我不许你再使用风之神力了……有朝一日，当你想要获得这股力量时，便来投靠我吧。”
　　眼角下的紫晶宝石幽光闪烁，令她妩媚的脸庞显得更加诡谲。
　　岳凌楼缓缓收回手，攥成拳状，手背上的兽头面目狰狞地瞪视着他。
　　他有点畏惧，面对死亡都不曾畏惧的他，却在这未知的神秘下，第一次畏惧了……

　　◆◇◆◇◆◇◆◇◆◇

　　夜已经很深了，幽河寨里一片寂静。
　　除了风吹草动声和偶尔几声猫叫外，什么都听不见。
　　此夜如此平静，但却有很多人无法安然入睡。
　　还有两天，新一轮的寨主集会就要举行，这次总寨主之位一定要有个结果！
　　月色下，有人匆忙行走在树荫中。他走得很快，目标也很明确，不一会儿便来到目的地——陈凌安的房间。站在门口，敲门的手却留在半空，犹豫了很久，迟迟没能落下。
　　他在最后一场激烈的心理斗争后，终于下定决心，“笃笃”叩响门扉。
　　门后传来陈凌安翻身的声音，接着就是一声不耐烦的吆喝：“谁啊？”
　　来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压低声音答道：“是我。”
　　说完后，他沉重地闭上眼睛，仿佛在告诉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听到回话后，陈凌安一个激灵，蓦然坐起，盯着紧闭的门扉看了好久，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不然的话，“那个人”怎么会深夜来见自己？
　　陈凌安起身开门，有些警惕地打量着来人，“首辅大人，你深夜……”
　　“小少爷。”萧顺不等他说完就低头施礼，匆匆阖门进屋，朝房间中心的圆桌冲去。
　　他迅速点燃蜡烛，还擅自提起茶壶，斟了一碗清水，搁在桌上。
　　陈凌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硬拉到桌边。
　　“萧顺！你到底想干什么！”陈凌安皱眉吼道，甩开萧顺的手。
　　萧顺一直支持他大哥陈商南继位总寨主，与他阵营相反，深夜前来肯定没安好心。
　　“请恕属下无礼。”不给陈凌安发问的时间，萧顺一把抓过他的手。
　　黑暗中什么东西飞快闪了一下，陈凌安只觉指尖刺痛，一滴红血已被挤了出来。
　　叫都没来得及叫，只听“滴答”一声，那滴鲜红的血珠落入碗中，溅起几滴水花。
　　陈凌安愣住了，盯着碗内那滴红血，脸上出现片刻呆滞，依旧不懂萧顺为何这样做。
　　就在这时，碗中水面突然再次泛起涟漪——又有一滴红血滴入！
　　陈凌安蓦然抬头，只见萧顺的指尖出现一抹鲜红——第二滴血竟是他的。
　　萧顺什么都不说，面色凝重地盯着水碗。锐利如剑的视线，好像可以把水碗盯出一个洞来。见他这副表情，陈凌安更加茫然，呆愕地低下头，视线重新落回水碗中。
　　水面的涟漪还未消失，两滴红血在晦暗的烛光中显得有些乌青。渐渐地，陈凌安的嘴唇张开了，抽入一口凉气，因为他正亲眼目睹那两滴鲜血在水中慢慢融和，慢慢融和……
　　就在两滴血液最终融为一滴时，陈凌安的瞳孔骤然缩小！
　　他后退一步，惊恐地喃喃说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萧顺依旧盯着那碗慢慢变红的水碗发呆，眼中多了一份的无奈和苦痛。
　　最后，他闭上眼，轻轻摇了摇头。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萧顺，你说啊！”
　　陈凌安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揪住萧顺的衣服狂吼起来。
　　萧顺一直紧闭双眼，此时此刻，他竟不敢再看陈凌安。
　　“你说啊！”陈凌安揪住他的衣服拼命摇晃，将他直立的身体摇得东倒西歪。
　　良久之后，萧顺终于慢慢睁眼，望着陈凌安失去理智的眼瞳，沉声道：“凌安……”
　　这时，桌上那碗相融的血水早已恢复原本的平静，但是平静之下却蕴含着可怕的巨浪。就像此时萧顺的声音一样，虽然平静，但却要揭开一个惊天秘密。
　　“凌安……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么？你根本就没资格跟你大哥去争总寨主之位……你根本就不是陈家血脉，你有什么资格去争？”
　　“你说谎！”陈凌安揪住萧顺衣服的手狠狠绞紧几圈，几乎要将萧顺提起来。
　　萧顺平静地注视着他，“你可以不信我的话，但你难道不信自己身上流的血么！”
　　“不……不是这样的……”陈凌安摇着头，松开手，不断后退。
　　蓦然回头，双手撑在桌面上，那碗触目惊心的血水在他眼中不断晃动，不断放大……
　　最后竟变成一股汹涌的浪潮，劈头盖脸向他打来！
　　“啊——”他大叫一声，抬手打翻那碗血水，发疯似的冲了出去。
　　“凌安！”萧顺转身大喊，但陈凌安却已经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哥！哥你开门！”陈凌安发疯似的拍打着陈晓卿的房门。
　　“干什么啊？三更半夜的……”
　　陈晓卿一边揉眼睛，一边抱怨，非常不情愿地下床去给陈凌安开门。
　　门一打开，只见什么东西在眼前一晃……
　　竟然是一把寒光闪闪的小刀！陈凌安拿刀站在门口！
　　顿时，陈晓卿什么瞌睡都被吓醒了，兔子似的立即跳开，哆哆嗦嗦躲到桌子后面，抬起颤抖的手，指着门边的陈凌安，结结巴巴地说：“凌……凌安……你冷静一点……千万不要冲动……天地可鉴，日月可证，二哥绝对没做对不起你的事啊！你先把刀放下……”
　　“哥，该冷静的是你……”
　　陈凌安皱眉进门，把刀放在桌上，倒了满满一碗水，把躲在桌子后面的陈晓卿拉出来。
　　“喂喂……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陈晓卿极不情愿地被陈凌安拖过去，看到陈凌安重新抄刀，吓得立即把手藏起来，但不幸还是慢了半拍。只见寒光一闪，几滴血水飞洒出来。陈晓卿“哎哟”大叫一声，泪眼婆娑地望着陈凌安，立即把被割破的指头含在嘴里，模样甚是凄惨。
　　突然，又是刀光一闪，陈凌安自己的血也落入水中。
　　见他盯着水面出神，陈晓卿也凑近过去。
　　他们两人各自的血液在水中慢慢汇聚，凝成很大两滴，但两滴之间却一直没有融合。
　　陈凌安说不出话，大脑再次陷入空白状态。
　　陈晓卿摸着下巴，若有所悟地自言自语道：“哎呀，这难道说……我是捡来的？”
　　一念之间，陈晓卿根本没往陈凌安身上想，觉得自己才不是陈家的血脉。他娘亲去世得早，从小他就和陈凌安一起长大，虽然大家也叫他一声“二公子”，但他既不是长子，也不是嫡生，地位不轻不重，极易被人忽视。
　　陈晓卿正在发呆，就听到陈凌安颤抖的声音传来：“哥……”
　　他注视着那碗无法融和的血水，绝望地说：“哥，求你了……不要告诉任何人……”他突然“嚓”一下把刀扎在桌面，抱头蹲在地上，喃喃不绝道，“求你了，求你了……”
　　“凌安……”这时陈晓卿才终于明白。
　　难道不是自己，而是陈凌安并非陈家人？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陈晓卿蓦然回头，盯着桌上那碗血水，两滴泾渭分明的血珠把他双眼刺得生疼。
　　他什么也没说，端起碗就把水泼到地上，随后在陈凌安身边蹲下，轻拍他的肩膀说：“没事的，凌安……你别胡思乱想，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哥……”陈凌安抬起头，眼中充满泪水，“我该怎么办？我到底是什么？”
　　看到他这副表情，陈晓卿心里也痛，一把抱住他的头说：“笨蛋，你当然是我兄弟！是跟我一起长大，一起闯祸的亲兄弟。什么都可以变，只有这个——永远都不会变！”
　　“哥……”陈凌安用颤抖的声音呼喊着，与陈晓卿紧紧抱在一起。
　　哪怕全世界都不承认他的身份，可至少还有一个二哥，愿意承认他们是兄弟……

　　◆◇◆◇◆◇◆◇◆◇

　　当岳凌楼来到陈凌安房间时，萧顺已经离开。
　　房门敞开着，屋内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冷冷灌入。岳凌楼踱入房内，环顾四周，没有任何异常。他无意中听见这个房间里传来尖叫声，因为好奇才赶来查看。
　　房间中冷风萧瑟，发出悲鸣，桌面上残留着飞溅的水渍，地上还有瓷碗碎片。
　　不等岳凌楼想明白怎么回事，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喝：“谁！”
　　其实听声音就已经知道来人身份，但是一念之间，岳凌楼依然扭头望去。
　　这一望，竟正好对上尹珉珉惊异的眼眸。
　　糟了，什么也来不及多想，岳凌楼敏捷地掠向窗口。
　　脚尖在窗台上用力一蹬，眨眼间就窜出房间，腾入半空。
　　尹珉珉还呆立在门口，怔怔盯着岳凌楼的背影。
　　即使只是匆忙一瞥，即使房间里光线阴暗，她也一眼认出岳凌楼！
　　那个本该在几天前就葬身火海的罪人，竟又鬼魅般出现在自己眼前？
　　为什么每次认定他必死无疑时，他总能死里逃生？
　　为什么每次都杀不掉他，他还是一次次出现在自己眼前！
　　“岳凌楼！”尹珉珉双眸阴沉，爆发出一声大吼，立即追赶上去。
　　他俩轻功不相上下，但岳凌楼早几秒跳出窗外，时间上占优势，所以尹珉珉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追上。眼看岳凌楼就要消失在夜色中，尹珉珉心有不甘，竟摸出一叠小飞镖。
　　她摒除所有杂念，一心只想取岳凌楼的命！
　　借着月光，数十支飞镖脱手飞出，宛如流星般从各个方向急追岳凌楼背影而去！
　　感到寒芒迫近的岳凌楼蓦然回头，那些暗器已经近在眼前！
　　身体敏捷地向前俯下，飞镖贴着皮肤“刷刷”划过！
　　刚躲过第一轮袭击，第二轮又接踵而至。岳凌楼正要起身再逃，但脚尖刚一离地，只觉小腿传来一阵剧痛，再也使不上力。身形猛然偏斜，竟失去平衡摔倒在地。紧接着，肩膀、手臂和胸口也被飞镖击中。暗器虽然细小，但因为伤口众多，白衣瞬间就被血水染红。
　　岳凌楼无法再逃，而尹珉珉已经来到面前。
　　“一年前你就该死了，多活了整整一年，早就够了！”
　　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冰冷得犹如夜风。
　　岳凌楼蜷缩在草地上，慢慢向后退缩，视线一刻也不敢离开尹珉珉。
　　尹珉珉快步上前，嘴角浮出一丝阴冷的笑意，手中刀锋在月光下发出刺眼的寒光。
　　“岳凌楼！”手中短刀已高高举起，尹珉珉的表情变得扭曲不堪，她嘶哑地尖叫道，“我说过我会恨你一辈子！”
　　刷的一声，刀尖对准岳凌楼的脖子猛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