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西楼》悠雨

85、第五章 风神

　　嵌入体内的灼热消散后，岳凌楼重新恢复神志。
　　他可以清楚听见什么东西“哗啦”被泼到甲板上的声音，不仅是甲板，就连篷舱和帘帐都被泼上了那种液体。从气味判断，应该是——助燃的油。
　　当一切来临时，岳凌楼反倒变得平静下来。只要火起，这艘船顷刻间就会化为火海。而自己，是否要随这艘木船一起化为灰烬，葬身河底？
　　又过了一会儿，四周安静下来，幽河寨的人已经离开。
　　为了避免火势太猛无法控制，烧毁他们自己的船只，他们会在较远的地方用火箭点火。
　　岳凌楼坐在船舱内，没有任何挣扎和反抗，安静地等待着……
　　他不知道风之神力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驱使，他也许会死，但他并不畏惧。
　　西尽愁曾说：“你不但不珍惜自己，不爱自己，也不爱这世间。因为不爱，所以才没有依恋，才能轻易舍弃……”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既然说了要在一起，你抵命了我怎么办？
　　“希望你至少还能感受到我，希望我能让你觉得这世间还有几分可爱和留恋，让你觉得幸福、心安……”
　　那时他们坐在平安镇的屋檐上，望着长街上的芸芸众生，听着市井喧闹的声音，感受着世间的美好。在山上传来的佛寺钟声中，在云销雨霁的暖阳下，他们依偎着彼此。
　　当他想起这些话，当西尽愁样子再次浮现出来，他竟体会到一丝从未有过的畏惧。
　　真是可笑，原来他也对阳间有了留恋……竟无法再像过去那般坦然赴死。
　　这份留恋中最大的执念，就是至死都不知道西尽愁的下落……
　　体内熄灭的火焰渐渐燃烧起来，紫色的幽暗光芒在全身游走，流入血液之中。
　　他可以感受到那股力量的存在……
　　他正在渐渐与其融为一体……
　　此时此刻，五十米外的幽河寨木船上非常吵闹。
　　那群人闹哄哄地嚷着说杀了岳凌楼以后就万事大吉，只等着喝喜酒。
　　那艘船上唯独两个人最安静，一个是常枫，一个是紫坤。他们先在船头眺望了一会儿，直到陈凌安过来禀告说要点火了，紫坤才轻轻点头，吩咐常枫把自己抱回舱房休息。
　　弓箭手站在船头，弓弦已经拉来，箭在弦上。箭头处燃烧的火球在黑夜之中显得分外夺目。五十米外，那艘被泼满燃油的木船静静漂泊在河中，等待着那支火箭的到来。
　　这一刻，一切都安静到可怕的地步。
　　只听“嗖——”的一声，长箭破空而出，如流星般朝目标飞去。
　　突然，一股戾风袭来，那支箭只飞到一半就坠入河中不见了。
　　弓箭手再发一箭，还是同样的结果。无论发几次，箭都无法顺利飞达目标，每次不是火焰熄灭，就是坠入河中。幽河寨的人开始议论纷纷，不信邪的人全都拉弓引箭，一时间无数火光明灭，倏然飞出又坠落，所有射出的箭都无一例外地被一股奇异的气流阻挡住了。
　　五十米外，岳凌楼的船依旧安静地泊在河中，没有一点异状，但幽河寨却早已乱作一团。有人说是因为隔得太远了，应该再靠近一点，有人说是因为夜风太大，应该等风停后再说。所有人都聚集在船头，你一言我一语，焦躁地吵闹着。同时，也感到莫名的恐惧。
　　他们说的都不是重点，说出重点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在舱房休息的紫坤。
　　“是风……虽然可能只是下意识的行为，但他的确已经可以驱风了……”
　　紫坤抓住常枫的袖子，神情显得有点激动。
　　常枫低下头，沉默不语，眼底一闪而过的是担忧和痛苦。这种程度的驱风术是无法逃过这次劫难的，只要幽河寨再逼近二十米，就能射中目标，引燃烈火……
　　但是，常枫想错了——幽河寨根本无法逼近。
　　那股诡异的冷风越来越强烈，不一会儿，竟在淅川河上掀起波浪。
　　波浪越涌越高，木船颠簸着，船上的人必须抓住栏杆才能站稳。
　　“这到底怎么回事？”尹珉珉朝陈凌安怒吼。
　　她的吼声被“呜啦”的风鸣扯碎，只能隐约听到一点碎片。
　　风声越来越大，波涛越来越高，一时风云巨变。即使闭上眼睛，蜷缩身体，狂风还是把皮肤刮得生疼。幽河寨陷入一片混乱，混乱中不知是谁指着岳凌楼的船大吼道：“那艘船要漂走了！”众人齐齐扭头望去，这才发现妖风已经把岳凌楼的船带到百米之外的地方。
　　“可恶！给我追!”尹珉珉顾不上什么狂风巨浪，指着那越漂越远的船影吼去。
　　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就可以杀死岳凌楼，绝对不能再让他逃走！
　　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股风？难道老天爷在帮他？他何德何能，可以让老天爷帮他！尹珉珉越想越气，一把揪住陈凌安的衣领，怒喝道：“追啊！你立刻叫他们给我追啊！”
　　在疾风巨狼中行船，无疑是非常危险的，但尹珉珉坚持说要追，陈凌安不忍看她着急，只得下令顶风追去。
　　与此同时，常枫把紫坤抱入怀里，船身巨大的倾斜令他们滚到船舱一角。
　　然而紫坤眼中全无惧意，她显得更加兴奋了，喃喃着：“很强的风，真的很强……”
　　说着说着，竟突然咳嗽起来，整张脸都苍白了，甚至还渗出冷汗。
　　所谓“乾坤”，就是承担这一切自然神力的反噬体，神力越强，反噬就越大。岳凌楼驱动如此强劲的神风，就连紫坤也有点承受不住随之袭来的巨大反噬了，脸色越变越差。
　　即使如此，她依然非常激动，病态的笑容也越来越深。
　　“我果然没有看错他！不过……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狂笑之后，紫坤突然冷静下来，手指猛地掐了个法诀，刹那间就已风平浪静。
　　被波浪掀起的船身重新落回水面，聚在船头的尹珉珉等人全都愣住了。
　　风停了，但是岳凌楼的船却已被刚才的暴风带到远处。
　　“快呀！把剩下的燃油全都泼到水里去！”尹珉珉灵机一动，抓着陈凌安尖叫起来。
　　紧接着，无数桶燃油倾入河流，河面上浮起一层厚厚的油晕。
　　虽然幽河寨的船无法追上岳凌楼，但这些漂在水上的油却可以！
　　燃油顺着河流，很快就流到岳凌楼的船下。
　　只要火光一起，眨眼间就能让河面化为一片火海，令岳凌楼无路可逃！
　　正当尹珉珉要把火折子丢入河中时，陈凌安突然拦住她，低吼道：“你冷静一点，应该先等我们的船退出燃烧圈后再放火，不然就连我们的船也会烧着的！”
　　尹珉珉一声冷笑，甩开陈凌安的手。她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脑子里只装着一件事，那就是——无论如何都要让岳凌楼死无葬身之地，哪怕是同归于尽！
　　“烧毁几只船算什么？等我们退出燃烧圈后，岳凌楼也逃了！”
　　尹珉珉向陈凌安怒吼着，义无反顾地把手里的火折子抛入河中！
　　陈凌安连叫都没能叫出来，瞬间一团火苗窜起，只听“蓬”的一声，淅川河就已消失不见，目所能及之处全是刺眼的火光！火舌高高窜起，照亮半边天空，将黑夜映成白昼。
　　尹珉珉翻身跳下河去，众人惊叫着，也跟着纷纷跳河。
　　油浮在水面上，河底则是安全的。只要潜水离开燃烧圈，就可以顺利脱险。
　　幽河寨的船在上游，岳凌楼的船在下游。燃油被倾入河中后顺流而下，慢慢把下游岳凌楼的船包围住，但是位于上游的幽河寨却未被包围，想要脱险非常简单。
　　这次事件中，幽河寨没有半个人员伤亡，所有损失就是几艘船而已。
　　而下游的岳凌楼早已连人带船都埋葬在火海之中，火光起时，他惊觉起身，冲出舱外，但是环顾四周，到处都是燃烧的河水，他不会游泳，根本无路可逃。
　　火借风势，越窜越快，只在眨眼之间，就已烧到岳凌楼眼前。
　　他顾不上多想，只能翻身跳河！
　　坠入河水的刹那，眼角突然瞥见一处非常熟悉的风景。本来在这漆黑如墨的夜里，应该什么都看不见，但是燃烧的火焰却将夜空点亮，令他看到远处的一片土地。
　　是水蛇阵！而且是已经没有水蛇的水蛇阵……原来他竟漂回水蛇阵附近了。
　　眨眼之后，岳凌楼已经沉入河中。
　　头顶是燃烧的河面，四周全是水，将他从头到脚彻底吞没。
　　呼吸越来越困难，意识陷入黑暗，水流卷挟着他的身体，将他冲向下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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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见过那场大火的人，都确信岳凌楼已经死了。
　　虽然他们并未找到尸体，但却在下游发现了木船的残骸。这场几乎燃尽整条淅川河的烈火，在水寨中人心里刻下难以磨灭的阴影，令他们越来越害怕心狠手辣的紫星宫。
　　这点，从他们看尹珉珉的眼神中就可以看出来。
　　当晚，岳凌楼的船被风浪带远，是尹珉珉果断下令往水中倒油，而后一把火就点起了那场宛如噩梦般的冲天炙焰。虽然水寨中人最后都成功潜水脱险，但后来当他们站在河岸，远远眺望那遮天蔽月的烈火时，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没有一个人说话。
　　天和水，都是红的。升腾的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木材燃烧的焦臭味，令人窒息。
　　就连脚下土地也好像变成被炙烤的铁板，令人难以站立。
　　对方不过是名十七岁的少女，外表看根本不惧任何威胁，但其狠毒的手段和赶尽杀绝的作风却令人咂舌不已。
　　渐渐地，幽河寨里传出一些不一样的声音。他们不再如以往那样支持陈凌安和尹珉珉的婚事——他们因为恐惧而退缩。不是惧怕尹珉珉，而是惧怕她背后的紫星宫。甚至，有人怀疑陈凌安是中了紫星宫的蛊术，才会跟尹珉珉草率地定下婚约。
　　正因为那场火，十三水寨的阵营再次出现分化。
　　一部分人开始接近萧顺和陈商南一派，这股势力越来越大。
　　三天后，人们已经渐渐忘却那场大火和岳凌楼的死活，他们的注意力又转移到新的事情上，那就是——总寨主的继任问题。
　　唐碧被软禁以后，幽河寨大权由陈凌安一人独揽，但这只是表面现象，其实水寨的一举一动都由尹珉珉暗中操控着。无论是对岳凌楼的惩处，还是对紫星宫的礼遇，都是她说了算。
　　正如欧阳扬音所说，陈凌安是个很听话的人。以前他听唐碧的话，现在他听尹珉珉的。尹珉珉的后台是紫星宫。关于紫星宫，有一点很奇怪，虽然他们已经踏上幽河寨整整三天，但就好像幽灵似的，依旧非常低调。既不出来走动，也不与人交际。
　　紫星宫的到来给幽河寨带来的唯一变化，就仅仅是多出一块由紫星宫人亲自把守的禁区，作为宿馆而已。其它一切，平静如常。
　　背地里大家都议论着这件事，有人说紫星宫在暗中施蛊，想通过蛊术控制十三水寨；也有人说他们不赞成这次联姻，私下在对尹珉珉施压；还有人说，大祭司紫坤身体微恙，正在疗养。这三种说法都不算错，但最正确的还是第三个。
　　自从那晚紫坤把风之神力交付给岳凌楼后，她就一直在疗养。
　　虽然紫坤在意识到岳凌楼的力量强大到超乎想象后，为了自保而立即以法诀中止了风之神力，可那强大的反噬作用依旧令她神志萎靡，抱恙多日。
　　直到第三天，常枫给紫坤带来一个消息，说幽河寨将于三日后再次举行集会，决定总寨主的继位人选。这件事对十三水寨来说非常重要，但对紫坤来说却是无关紧要。
　　此时此刻，能让她产生浓厚兴趣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岳凌楼。
　　已经三天了，风之神力并没有回到她身边，这说明岳凌楼没死。
　　虽然没死，却也没有回来。
　　于是，紫坤向常枫下令道：“你去下游搜一搜，务必把他带到我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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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凌楼再次睁开眼睛，看见的是明亮的天空，还有鸟雀划过天际的影子。
　　他摇了摇胀痛的头，挣扎着坐起来，四肢都是僵硬的，才起身就觉得骨头都要散架了。
　　环顾四周，全是焦黑一片，树木都被烧得只剩下一截桩子，地面寸草不留，空气里弥散着浓重的烟臭味，而他却毫发无损地躺在早已化为焦土的空地上。
　　他终于逃过这次大劫。
　　昨夜他除了逃什么都没做，而他应该做的，早在三十多天前就已经做好了。
　　那时他与月摇光被困水蛇阵，后来幽河寨的船泊岸，岳凌楼放火想把萧顺引到岸上，再趁机盗船。但是萧顺不上当，因为岳凌楼没有控制好火势，大火把孤岛烧秃了一大块。
　　万万没想到，正是这块秃地，在大火中救了他一命。
　　他被激流冲上岛后，躲在这片秃地上。
　　烈火从河面蔓延到岛上，任凭四周火势如何凶猛，已经被烧秃的地方却不会再次燃烧。
　　他没有被烧伤，但却敌不过呛鼻的浓烟，被熏得晕厥过去。
　　醒来后已是翌日清晨，他曾与西尽愁在这里生活过几日，凭借那时积累起来的经验，勉强可以在这座孤岛上生存下去。直到第三天，很久没吃过肉的他，在焦林里捡到一样东西。那东西被大火烤熟了，表皮已经焦硬，但里面却是白花花的熟肉，看上去味道还不错。
　　岳凌楼不认识那是什么动物，也许是豚鼠之类的，大火时没能逃出来，就被烧熟了。
　　饥饿感令他丧失理智，他居然捧着这团东西，在吃与不吃之间进行激烈的挣扎……
　　吃吧，又冷又硬，万一有毒怎么办？不吃吧，又实在有点馋……
　　他就瞪着这团勉强可以算是食物的东西，用瞪仇人一样的眼神狠狠瞪着。
　　瞪了好久，眼神逐渐软化下来，变成了无奈……从挣扎纠结，变成了大义凛然，最后眼睛一闭，张嘴就朝那团烤肉咬去！嗯？……怎么有点咬不动，使劲再咬！
　　“哎呀！”
　　咦，什么东西叫了一声？一定是幻觉。不对，烤肉怎么会叫？而且还是用人话叫“哎呀”？越想越不对，蓦然睁眼，这才发现被他咬在嘴里的东西不是烤肉，而是人手！
　　手掌的主人虽然痛得惨叫，但只是忍痛紧紧扼住手腕，并不往外拉扯，任由他咬。
　　岳凌楼吓了一跳，眼睛向斜上方瞟去……
　　就在视线触及那人的脸后，他惊讶得张大嘴巴，对方这才趁机把手缩了回去。
　　“常枫？你怎么在这里？”岳凌楼吓得把手里烤肉都掉到了地上。
　　常枫叹了口气，用袖口擦拭着手上被咬出的血迹，低声道：“你到底有多饿，怎么连这都吃？”说着在岳凌楼身边坐下，捡起那团掉落的烤肉仔细看了看。
　　刚才常枫看到他要吃这东西，急得冲过来捂住他的嘴，谁知却被他一口误伤了。
　　岳凌楼正想说什么，突然眼神一凛，视线在常枫的伤口定住。
　　只见皮肤被咬破的地方露出鲜红的血肉，血肉之中又夹杂着一些奇怪的白色……
　　仔细一看，竟是几只蠕动的虫子从血肉里钻了出来，如同蛆虫一般软绵绵地探出脑袋，身上还粘着一些血丝，在伤口附近不停蠕动着。
　　“唔……”岳凌楼捂住嘴，明明胃里已经没有东西，却还是差点吐出来。
　　见状，常枫苦涩一笑，抬手捂住了那道丑陋恶心的伤口。
　　“这是蛊虫么？”岳凌楼皱眉问。他曾在陈渐鸿身上见过同样的东西。
　　常枫点头道：“对，虽然看着有点可怕，但却是维持我生命的东西。”
　　岳凌楼顿时明白过来，原来这便是常枫死而复生的原因——他被紫坤用蛊虫操控了！
　　就在两人说话间，常枫手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不留一点痕迹。
　　他取出一把短刀，割开那团烤肉的皮毛，把里面的熟肉切下一块，扔到嘴里嚼了嚼。
　　“喂……”岳凌楼来不及阻拦，常枫已经把那块肉咽下去了。
　　“没事，可以吃。”常枫又割下一片肉，用刀挑着，递到岳凌楼面前。见岳凌楼不接，又说了一遍：“真的可以吃。”
　　“不是不信你……”岳凌楼嘟哝着，取下刀尖上的肉片，放进嘴里咀嚼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吃肉的关系，居然觉得味道还不错……
　　“你怎么这么傻？我吃这东西是因为饿急了，你又不饿，为什么陪我吃？”
　　“怕你吃坏肚子，所以先帮你试试毒。”
　　“你不怕自己中毒么？”
　　“我这样的身体，早就无所谓中不中毒了……”
　　常枫边说边削下一块块肉片，温柔地递给岳凌楼。
　　岳凌楼就像被投喂的小动物一样，乖乖地一口接一口吃着。
　　因为要吃东西，便没怎么讲话，两人并肩坐在焦土上，耳边只有风拂过的声音。
　　每次与常枫在一起，心情总是可以宁静下来。仿佛所有伤害和痛苦都不见了，一切都变得简单而舒适。无论是一年前，还是现在，常枫带给他的安抚，一点都没有改变。
　　与西尽愁在一起，他总会想起自己的“恶”，但是与常枫在一起，他的“恶”却被化解了。他是令常枫家破人亡的罪人，但却轻易获得原谅，在原谅中得到了救赎。
　　岳凌楼在思索中叹了口气，目光柔和地瞥向常枫，心想：“众生度我，原来你也是众生……”不对，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常枫对自己的原谅，或许只是因为不知情。
　　过去的常枫是个傻子，现在的他又遗忘了过去，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的罪行，所以才能这样心情气和地面对自己。以为获得原谅，其实只是自己的误解而已……
　　“如果你的家人被人杀了，你会报仇么？”
　　当岳凌楼意识到时，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
　　就像一年前他们在千鸿一派总舵府的后院初识时，问过的那样。
　　当时常枫的回答是“被杀掉应该会很痛吧”，岳凌楼告诉他“活着会更痛”。
　　一年后的现在，他又会做出怎样的回答？岳凌楼紧张地望向他。
　　“我没有家人……”常枫疑惑地看着岳凌楼，有点不懂他为何这样问。
　　“那如果是其他重要的人被杀了，你会报仇么？”
　　虽然不懂为什么，但见岳凌楼如此执著，常枫试着思索了一下。
　　“我不是一个擅长做选择的人，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常枫低头又切下一块肉片，递到岳凌楼手边，稀松平常地说道，“我希望我不是留下来做选择的那个，而是死去的那个……在重要的人死去前，我会先死，竭尽全力，以生命去保护那个人……”
　　岳凌楼默默取下刀尖的肉片，但却半天吃不下去。
　　常枫注视着他，太多话语都在眼神中，“至于报不报仇，就让那个人去选择吧……”
　　哪怕是谈到生死这样严肃的话题，他依然是这样风轻云淡。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说的话没有分量，相反，一字一句都是那么沉重。
　　岳凌楼把肉片捏在指尖，怀着几分深意，抬眸望向他问：“你希望那个人为你报仇么？”
　　常枫有些意外，笑了笑说：“我的想法并不重要，他只要遵从自己的内心就行了。”
　　岳凌楼再次低头不语。这像极了他的回答，他就是这样的人。无论是一年前还是现在，他都一直没变，永远都是这浊世中的清风，是可以抚慰伤痛的良药。
　　“不过，我早就是个死人了，没有人会在乎我的死活……”
　　“住口，不许再说这种话！”常枫话未说完，就被岳凌楼打断了。
　　岳凌楼把手中那片肉塞进他的嘴里，堵住他的胡说八道。
　　“我在乎你的死活，所以你给我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