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西楼》悠雨

155、第五章 挚爱

　　——南赡部洲下，过五百逾缮那，纵有八热地狱，横有八寒地狱。
　　在并不遥远之前，岳凌楼就死过一次，那是在云南花狱火盛放的石渚上。
　　天降暴雨，电闪雷鸣，燃烧的血液在四肢百骸中流窜，将他化为灰烬。
　　——无数众生由业力牵引，堕入地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于无尽寿中，受无尽折磨。
　　他在无间地狱中仰望阿弥陀佛于掌中所放之无量光，普照一切诸佛世界，万物沉没不现。
　　若在地狱道火途极苦处见此光明者，皆将摆脱苦厄。他亦由此重获新生，革除憎恶。
　　然而一年之后的此时此地，再次拉他堕入地狱者，并非所憎所恨，而是心中痴爱。
　　——热地狱中，灼焰覆天，烧铁为地，天降火雹，地翻炙浪。
　　香炉中东君诏的青烟萦绕缭乱，无声无息地袅袅散开，令两人笼罩在淡淡的幽香中。
　　毗伽兰华带来的极热和昆仑雪晶带来的极寒，在深深的交融中化解着彼此的剧毒。
　　——寒地狱中，地覆冰川，山挂雪壁，寒风暴雪，狂虐弥漫。
　　身下的冰层在融化中凝聚，又在凝聚中融化，两股截然不同的温度反复卷缠着。
　　仿佛肢体已经沉没，全身都沤在水液中，从指尖到发丝都被浸泡得粘腻而湿润。
　　——热地狱中，众生在燃烧中互相残害，死后由业力复生，刹那间万生万死。
　　生与死已无明显区别，好像已经被烈火折磨得死去无数次，却每次又都被唤醒。
　　在燃烧中消失的意识，在感到抚爱带来的寒意后，所有感知又都重新复苏过来。
　　——寒地狱中，众生赤露，困于极寒，受寒苦所逼，皮肉疱起。疱裂流脓，皮开肉绽。
　　仿佛冰块凝成的掌心抚过焚身的火苗，将之掩盖熄灭，带来片刻的舒爽，但这远远不够。
　　滚烫的躯体渴望着那股寒意可以透过皮肤，沁入肺腑和体内更深的地方。
　　——热地狱中，斧锯割肉，内脏横流。被巨山夹碎，被碓磨成泥。痛苦哀嚎，十方无路。
　　体内涌起的莫大痛苦无法宣泄，一边是快要融化成岩浆，一边却是僵硬和凝冻。
　　毗伽兰华和昆仑雪晶都在迫切索取中寻求解脱，滚烫与冰冷热烈地吞咽着彼此。
　　——寒地狱中，唇不能动，唯于舌中作嚯嚯声。及至唇舌俱不能动，唯于喉中作呼呼声。
　　在低吟中刹那回神时，睁眼从模糊的视野里，看到魂萦梦绕的样子叠着幻影时远时近。
　　无论是压住了、抓牢了、抱紧了，在冰与火的肆虐下变得迟钝的感知，都令人无法满足。
　　——热地狱中，刀戟搅割，全身刺透，血肉尽流。在烈火中被反复煎熬烧煮。
　　贴在耳边的呢喃，犹如诉说诱人蜜语。体内的烈焰退去了，冰砌的身体也恢复弹性。
　　重新变回熟悉的彼此，反复做着熟悉的事情，热意寒流在体内身外到处游走，不分尔汝。
　　渐渐沉迷后的晕眩令人难以抗拒，迟钝的知觉又能越来越敏锐地感知。
　　——寒地狱中，受罪众生冻至青黑，身体裂成四瓣，绽如青莲；
　　昼夜颠倒，时光错乱，岳凌楼昂颈仰望头顶旋转坠落的霄汉苍穹，不再思考其它。
　　就连日夜交替也已感受不到，清醒抑或昏沉都无法分开他们。
　　一遍遍周而复始的循环不绝，不知道时间，也无所谓次数。
　　——冻至血红，身体裂成八瓣，绽如红莲；
　　什么也不用考虑，什么也不用担心，甚至感觉不到饥饿，也感觉不到死亡。
　　时间不再流逝，纵然日升月落，昼夜更替，而他们只在爱意中相与为一，直到永恒。
　　——冻至黑红，身体裂成十六、三十二乃至无数瓣，绽如大莲；
　　他们不能停下，不然就将被地狱吞噬，只有体内的剧毒是他们彼此最后的生机。
　　在冰与火的不断变换中，岳凌楼分不明自己是融化还是烧尽。
　　他早已找不到自己，只能看见和抱紧眼前唯一的男人，那就是他的一切。
　　——无数铁嘴虫豸，钻入伤口噬咬，至皮肉完全脱落，现其骨之色，绽如白莲。
　　他以被毗伽兰华吞没的残身，抵死穿越八热地狱，又堕入八寒地狱中经受所有酷刑。
　　直到皮肉脱落，化为白骨，又至白骨成灰，化为尘土。
　　肉身无数次的倾覆令一切苦痛失去依托，终于炙烤和冰冻都在耗尽中消退。
　　绽裂为无数尘土的碎渣，被渐渐聚拢的意识收敛起来，得以重塑人形，才由死亡超脱。
　　四周悬崖上的冰层融化了，变成水滴流落下来，渐渐露出石壁上雕刻的神兽图腾。
　　面目狰狞的巨兽在经年累月的日晒雨淋中风化严重，形状已经辨识不出，唯独凶恶的眼神依旧惊心骇目，毒辣地瞪视着他们。凝固的一线天瀑布重新流淌，水流从天而降。被热气蒸腾出的水雾缭绕在冰面上，从中浮现出半圆的彩虹，又与水面倒影一起，连成七彩圆环。
　　东君诏早已燃尽，消失的幻香依旧残留，岳凌楼靠在西尽愁怀中。
　　皮肤上层层绽放的花朵已经灭谢，恢复从前的白皙，烈焰的灼热也只剩一丝余温。
　　他不要命地吞下所有毗伽兰华，虽然很冒险，但是成功了。
　　西尽愁的寒毒得以化解，僵硬的肢体已经恢复从前的灵敏。
　　可是被寒冰吞没的断臂却再也取不出来，停留在与魔婴只剩最后半寸距离的地方。
　　留下来已无济于事，他们本应离开，但是谁都没有动，无论身体和精神都太过疲惫了。
　　他们躺在冰层消融后的浅水中，西尽愁问：“你为什么要来？”
　　“我本是一个无情的人，生性一直薄凉，也不想要这段多余的缘分，但我没得选……”
　　天意注定的遇见和发生，令他渐渐丧失了选择的余地。
　　一点点加深的痴爱，最后将他逼至绝境，蓦然醒悟的时候，已经没有退路。
　　他无法放弃执念，偏偏就要强求。外表看似潇洒，心中却尽是牵绊。
　　“我不信什么情深缘浅，缘分不是天给的，是自己修来的……”
　　如果抛却这段感情，就像提前结束人生，与这虚幻无实的世间再无任何瓜葛。
　　无论是求死得死，还是生不如死，既然都是死，那就死在一起。
　　“我若强求，就是缘生；我不强求，才会缘灭……是生是灭，由我来定。”
　　岳凌楼直起上身，低头凝视西尽愁，让他清楚看到自己眼底的不屈。
　　“我们已经分不开了，无论生死你都抛不掉我……我可以为你活在人世，也可以随你堕入地狱。我杀过很多人，也负过很多心，但是从前仇恨化来的因果已经了断，应该重新开始了。若这世间尚未赎尽还清的仇恨愿意饶我不死，我往后余生定将不负于你，至死不渝……”
　　在哽咽的话语中，坚定的眼神有所软化，渐渐已有水雾覆盖。凝聚成泪，滴落下来。
　　“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浮生怎样沧桑……我都不变了……”
　　一旦开口就停不下来，心中积攒了太多话，想要说给他听。
　　“这万丈红尘全是劫，但是只要熬过几年冬夏，就全都能过，我不信过不了你的劫。”
　　他相信西尽愁听懂了，定然明白他的决意，但他依旧惶恐不安……
　　因为西尽愁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听着，这沉默中蕴含着太多令他恐惧的东西。
　　但是脆弱的蛛丝依旧微弱相连，在真正的溃败降临之前，他仍然憧憬着……
　　“总有一天，我们一定可以临风而歌，策马天涯，相守终老，无怨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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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又过了很久，“为什么不说话呢？”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岳凌楼渐渐有些坚持不住，凝视一言不发的西尽愁问道，“你已经不再去想我们的未来了么？”
　　明明从前讲起来是那样滔滔不绝，蠢话连篇，现在却连话也不接了。
　　西尽愁转开目光，望着天空说：“自从来到这里以后，我想的都是从前的事……”
　　人一旦陷在过去中，仿佛双脚都踏进泥沼，受困于原地，就再也无暇考虑未来了。
　　他并非无话可说，但不是爱语和承诺，而是很多重要的过往。
　　稍微振作起来后，西尽愁徐徐讲道：“前代鬼鸢来过这里，我曾与他交谈过……”
　　脑海深处依然残留着属于燕冥无忧的记忆，那些碎片令他拼凑出真相的边角。
　　前代鬼鸢的声音萦绕在耳边，为他挖掘出深埋的故事。
　　——“如果知道你继承了圣血麒麟魂魄，昆仑雪晶族是不会把图腾剑交给你的，除非你彻底变成另一个人……我可以让你结束今生，再过一世，你知道孟婆汤么？”
　　这就是他喝下孟婆汤的原因。
　　天有九野，又分九千九百九十九隅，去地五亿万里。
　　中央曰钧天，麒麟为图腾；南方曰炎天，凤凰为图腾。
　　麒麟是毗伽兰华族的图腾，而凤凰则是其宿敌昆仑雪晶族的图腾。
　　以凤鸟注灵的熠凤剑就是图腾剑之一，原本是可以杀死麒麟图腾子的武器，但是三百年前已拥有熠凤剑的燕冥无忧却失败了，所以他需要得到另一把图腾剑。
　　那就是以凰鸟注灵的炎凰剑。
　　——“破天星和圣天婴总是成双降世，相隔不会超过十年。三百年前是你和郁辰铭，但是这一世的圣天婴已经死掉了，破天星将无人能阻……所以只能是你……”
　　六年前，前代鬼鸢推算出炎凰剑即将破茧而出，新的轮回即将开启。为了寻找这一世降生的圣天婴——也就是月摇光的哥哥天地琉华，他来到十三水寨，但是天地琉华早就死了。
　　幸运的是，他在青神寨遇见独守禁地三百年的燕冥无忧。
　　为了完成杀死圣血麒麟的夙愿，他给燕冥无忧出了个主意。
　　只要喝下孟婆汤，彻底变成另一个人，就能骗过昆仑雪晶族的铸剑师，得到炎凰剑。
　　燕冥无忧答应了，与他前往洛阳，熬制孟婆汤，成为西尽愁，从此以师徒相称。
　　但是炎凰剑尚未现世，前代鬼鸢就已死去，连同西尽愁身份的秘密，也被一同带入坟墓。
　　直到今时今日，西尽愁才终于记起这些往事。
　　他把所有能想起的一切全都告诉了岳凌楼。
　　岳凌楼问道：“破天星现世会怎么样？”
　　西尽愁熟练地说：“毁天灭地，殃及十方。四极倾塌，清浊相融。天地闭合，重归混沌。”
　　岳凌楼沉默片刻，又问：“这一世的圣天婴是天地琉华，那破天星是谁？”
　　“不知道……”西尽愁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说出，“欧阳扬音怀疑是你……”
　　岳凌楼并不意外，隐约已经料到这就是西尽愁当初决然离去的原因。
　　每一世的圣天婴和破天星都是宿命的相杀，哪怕相隔三百年，他们依旧遇见了彼此。
　　这场不该发生的遇见，以及这一世圣天婴的过早殒没，都令未来变得不可预知……
　　见岳凌楼沉默下来，西尽愁宽慰他道：“未必真的是你，一切都只是推测……”
　　“如果真的是我呢？”岳凌楼很认真地望着他，问道，“我们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西尽愁不敢直视他的目光，转头望向不远处的坟墓，低声道，“但是已有前例了，上一世的破天星……就在那里。”
　　岳凌楼知道这座墓，第一次被月摇光带到此地时，就辨认过碑文。
　　当时字迹已经非常模糊，他只认出一个“友”字。月摇光告诉他，多年前还能看清一个“郁”字。现在西尽愁终于揭晓谜底，全部碑文应该是：“挚友郁辰铭之墓。”
　　这里，就是三百年前燕冥无忧埋下鸿鹄教主郁辰铭的地方。
　　雪山决战后，燕冥无忧死而复生，却杀不掉被冰冻千年的圣血麒麟，只能将寒冰与郁辰铭的尸体一起，顺着冰山融水汇成的河流，暗中转移到此地。
　　那时十三水寨尚未建立，这里只是一片与世隔绝、杳无人烟的荒岛。
　　燕冥无忧寻到这处偏僻的洞穴，三百年来藏匿于此，寂寞地等待炎凰剑的现世。
　　他没想到最后等到的竟是前代鬼鸢，更没想到还能拥有西尽愁的这段人生。
　　西尽愁起身走到墓碑前，抬手拂去冰层融化后留下的水迹，凝视着三百年前亲手刻下的字迹。那些尘封的记忆、沉痛的往昔，无数零碎的画面，都在脑海深处不停地明灭闪现。
　　“郁辰铭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岳凌楼也走过来，指尖轻轻拂过墓碑斑驳的字迹。
　　“记不清了……”西尽愁摇头道，“只记得应该是我珍视的人，最后却被我亲手杀死。”
　　“所以你才那样绝情地抛弃我么？……你怕你会重蹈覆辙，又杀掉我？”
　　岳凌楼问得太尖锐，西尽愁一时答不上来，在良久的沉默后，才说：“未必是你……”
　　“未必是我……”岳凌楼重复着，带着几分哂笑。
　　哪怕听不到“不会杀你”的承诺，就算是“未必会杀”也好，谁知竟是“未必是你”。
　　心中有些悲凉，但岳凌楼知道，西尽愁是因为经历过一世，才最明白宿命是怎样将人原本的意志抹杀，令人变得迫不得已；也最清楚无论怎样抗争都是徒劳，才会把诀别当做唯一的解决办法。“未必是你”——才是他最衷心、真实的祈愿，但同时他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只要在宿命运转之前，杀死圣血麒麟，阻断命格，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西尽愁说着突然将墓碑拔出，用左手抽出小刀，把碑文重新刻了一遍。
　　挚友郁辰铭——这几个字又变得清晰鲜明起来。
　　“这是我上辈子唯一留下的，还可以触摸到的最后记忆……”
　　西尽愁将墓碑翻转过来，又在背面刻下一行字——挚爱岳凌楼。
　　岳凌楼带着一丝笑容，小声嘀咕着：“我又没死，刻什么碑？……”
　　“不是刻给你，而是刻给我自己的……”西尽愁一掌拍下，把石碑深深插入冻土中，抬头凝视岳凌楼道，“如果一辈子只能留下一段记忆，上辈子是他，这辈子就是你……”
　　哪怕记忆消失不见，身份也不复存在，唯有深刻在碑文上的名字，会将一切铭记。
　　面朝蓝天浮云，望着海枯石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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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凌楼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
　　这香味极不易被察觉，仿佛早已渗透到风中，在周围飘散很久了。
　　当他忽然意识到时，已经无法确定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没有时间细想，西尽愁已经拉着他站起来，说：“留在这里也没用了，我们走吧。”
　　岳凌楼点点头，与西尽愁手牵手地向外走去。
　　时间已是傍晚，本应该看到暮色昏沉、夕阳西斜的景色，可四周全是浓烈的瘴气，连鸟雀都不敢飞近。瘴气将景物遮蔽，岳凌楼什么都看不到，犹如行走在一团黑色的迷雾中。
　　那淡淡的幽香一直萦绕不绝，弥散在他周围，一路相随。
　　走着走着，岳凌楼蓦地停下。
　　他突然意识到，那幽香不是围绕他，而是围绕着西尽愁！
　　“你是什么人？”岳凌楼抽回手，警惕地盯着西尽愁的背影。
　　西尽愁停下脚步，回头望来，突然伸出右手。
　　这只本不应该存在的手上，捏着一柱迷香。他把迷香扔到地上，用脚底捻熄。
　　待火星熄灭，香气完全散尽，岳凌楼才蓦然发现，面前不是西尽愁——而是欧阳扬音！
　　“怎么会是你？”岳凌楼吓得摇头后退，差点一步踩空。
　　欧阳扬音平静地说：“从迷香侵入你的意识后，你见到的西尽愁就是我。”
　　“你想干什么？”岳凌楼扭头四顾，这时他们已经走出瘴气，来到一处很高的悬崖。
　　他快步冲到悬崖边，只见一注水流从天而降，正是一线天瀑布。俯身向下望去，下方是冰封圣血麒麟肉身的千年寒冰。原来欧阳扬音已带他来到青神寨禁地的悬崖高处。
　　“这是西尽愁的意思……”
　　欧阳扬音来到岳凌楼身旁，猎猎寒风把她裹在身上的斗篷刮得不断翻飞。
　　“他最后对我说的话，就是让我把你带到这里——因为这是青神寨地势最高的地方。”
　　“不可能！”岳凌楼狂吼着，转身要向回跑。
　　欧阳扬音却拦住他，道：“你以为西尽愁会在原地等你么？你找不到他的。”
　　听到这句话，岳凌楼所有力气都被抽离，双腿颤抖着跪坐在地。
　　“为什么？……”他凝视着虚无的前方，任由狂风将身体撕碎，已经头晕脑胀。
　　明明已经结束了，失去火之神力的西尽愁无法继续融化寒冰，也不可能杀死圣血麒麟，岳凌楼以为他们终于排除万难，可以在一起了，而西尽愁却依然抛弃了他……
　　极度哽咽的喉咙，努力了好几次，才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地问道：“他在……哪里？”
　　“既然他想方设法与你分开，你又何必去找？”
　　“他到底在哪！”岳凌楼狂吼着打断欧阳扬音的话。
　　欧阳扬音带着轻微怒意，低声道：“他在一个你永远去不了的地方。”
　　“不会的……”低微的悲鸣，撕心的痛楚，岳凌楼将身体蜷缩起来，紧紧抱住自己。
　　刚在石碑上刻过“挚爱”两字，却在转眼之间，又对自己弃之不顾？
　　岳凌楼救不回他，哪怕拼尽全力，竭尽所能，也依然无法挽留和改变他坚如铁石的心。
　　为什么要来呢？明知道劝不住，只是再伤心一次罢了……
　　为什么要来呢？只剩自己一个人固执的坚持，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这是他给你的。”欧阳扬音把熠凤剑递给岳凌楼，可是没有解释什么，在转身离开前，只留下最后一句忠告，“你最好待在这里不要乱走，因为不久之后——这里将被洪水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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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阳扬音预言成真的一幕，发生在一个时辰后。
　　黑夜降临，狂风肆虐，早已沦为不毛之地的青神寨宛如一个巨大的坟墓。
　　岳凌楼坐在悬崖边，任黑暗和孤寂将自己笼罩。
　　突然，身下大地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他抬头望去，只见滔天巨浪排空而来。
　　犹如凶恶狰狞的猛兽，携翻江倒海之势，从天边扑来。
　　深陷在悬崖底部的寒潭眨眼就被淹没，浪潮不断升高，将整个禁地灌满填平。
　　来势汹汹的潮水涌上悬崖，在岳凌楼脚边炸开，激飞的水滴像暴雨一样劈头盖脸打下。
　　巨大的轰响声几乎要把鼓膜震穿，但他没有后退，依然僵硬地矗立在悬崖边。
　　眼中看见的，只有漫天彻地的浊浪，奔涌翻腾；耳中听到的，只有地动山摇的咆哮，雷震轰鸣；脑中想到的，只有唯一的可能——这是西尽愁干的。
　　炸开水坝，水淹青神寨……他重新封印了圣血麒麟！
　　岳凌楼一把握紧手中的熠凤剑，终于猜透了西尽愁最后的意愿。
　　如今炎凰剑并未现世，西尽愁就已失去用剑的右手，剑对他来说已经没用了。
　　既然杀不掉圣血麒麟，这一世的圣天婴又已死去，那唯一的办法就是再等一世轮回。
　　所以他决定将自己连同圣血麒麟一起封印在这里。
　　悬崖底处，封印着圣血麒麟的千年寒冰被洪水淹没。
　　剧烈的寒气立即随波扩散到水中，令洪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遽凝结，形成冰块。
　　犹如在卵黄之外，又包裹上一层厚厚的坚硬蛋壳。
　　不到半刻钟，整个禁地都被寒气凝结。悬崖不再是悬崖，而已变成河沿。
　　之前被悬崖围绕的深谷已经被填满，形成一片凝冻的巨大冰湖。
　　隐约有激昂的心跳声，宛如幻觉般，从冰湖最深处传来，钻进脑海。
　　岳凌楼向前迈出一步，但脚尖刚刚碰到冰面，就有薄冰覆盖上来，险些将他冻住。
　　他立即退缩回去，用力跺脚，将已经爬上脚踝的薄冰全部踩碎。
　　他终于明白了欧阳扬音那句话的意思……西尽愁果然躲在一个他永远去不了的地方。
　　所有潮水都被冻结成冰，地面终于不再震动，浪涌声也停息了，唯有狂风依旧呼啸不止。
　　岳凌楼浑身凉透，被潮水溅湿的衣服贴在身上，犹如一层茧壳将他紧紧束缚、包裹。
　　他平静地凝视着面前冰湖在皎洁明月下，发出有些炫目的白光。
　　“这就是你的选择么……”苦涩的嗤笑声，从冻得已无知觉的唇边溢出。
　　什么总有一天策马天涯，相守终老……难怪自己说了这么多，西尽愁却不再接话……
　　原来他计划的未来，竟是这样的。
　　“不是说，一切结束之后，只要我还想见你，你就会出现么？”
　　以前至少还有争吵，如今却只剩一意孤行。无论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改变了。
　　岳凌楼阻拦他三次，但是三次都被拒接，最后这次，就连一丝希望也不留。
　　“不是说，无论多么可怕的宿命，我们都一起背负着，扛下来么……”
　　而如今他却将自己封印在冰层之下，与圣血麒麟一起，等待着下一次觉醒……
　　“为什么骗我？为什么丢下我？……为什么要一个人去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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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岳凌楼是在悬崖上度过的。
　　深夜的风又冷又狂，无休止地呼啸肆虐。他倒在地上，仿佛已与泥土融为一体。
　　他想埋葬自己，也想随风而去，仿佛又回到一年前的暴雨中，踩在死亡的边沿。
　　最后的蛛丝也断掉了，那不仅联系着他与西尽愁，也是他与这世间的最后羁绊。
　　他失去亲人，失去朋友，失去爱，也失去恨……只有痛苦依旧纠缠不去，摆脱不了。
　　人生好苦，活着就是受苦……所有念想都根绝了，唯独此念愈发深重。
　　我宁为畜牲，浑噩地被屠刀宰杀；宁为虫蚁，无知地被踩踏成泥。
　　为何让我生而为人？为何令我感悟爱憎？
　　所有生命终有一亡，为何唯独令我在这人世一程走的每一步都如此痛苦？
　　谁来回答我？……去他的破老天爷，玩弄我，折磨我，掏空我，碾平我……
　　一如既往只有沉默，从未听到答案，我又为何要问？你怎么想的甘我何事？
　　去他的世尊、诸佛，你们都以看我受苦为乐，爱看就看着……
　　去他的宿命、轮回，全都如毒蛇一样缠上我，不放我解脱……
　　去他的人间、天下，既已不仁不义舍我抛我，我又何恋之有？全都毁灭吧！
　　三世十方处处神佛庇佑，然而无一慈悲，无一度我。
　　杂乱的脑海中又传来悠远的钟鸣，蓉姨问说：“凌楼，你可悔过？”
　　我不需悔过，也不懂向谁而悔。庄严明净、金身光亮的佛祖，永远对我闭目不视……
　　——善男子，众生等待佛法，犹如干渴思饮，佛施大法之雨，普润求道者之心。若有疑悔者，佛当为其除疑断悔，令其一心修行大乘之法。
　　住口，毗婆尸、尸弃、毗舍浮、拘留孙、拘那含牟尼、迦叶、释迦牟尼。
　　过去七佛，皆已灭度。末法世界，佛法不存，无人可以修得正果……
　　一切言说，统统都是骗我的！
　　——善男子，佛常在此，永恒不灭。心怀恋慕，渴仰于佛，便种善根，相信佛语不虚。佛知晓众生根性，能随各人情况，传授不同佛法，令众生得入无上佛道，尽快成就佛果。
　　住口，我不管你是什么佛，都给我住口。我的根性我亦知晓，不用佛度，不受教化。
　　我若不是听过太多佛经法义，也不至于受此迷而不悟之苦。
　　——善男子，许多修行者,之所以不能成就无上菩提，是因为以攀缘心为自心性，这是一切众生在生死中流转而不得解脱的根本。
　　住口，我的命我自己活，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善男子，你及一切众生本自具有妙明心体，原本清净，毫无染垢，但因不守自性，随缘而起妄想，执著妄想，反把妙明本心遗弃，因此始终不能觉悟，结果当然只能堕入恶道。
　　住口，我不用你慈悲垂怜，教我做人。
　　——善男子，烦恼即是菩提，苦难皆是诱因，可助你修得正果。若能悟此道理，对圆觉境界起增长上进之心，当发菩萨清净大愿，渐断诸障。
　　住口，我不听这些道理。佛法从不救我，我也不愿皈依。
　　——善男子，障尽愿满，便登解脱清净法殿，证大圆觉妙庄严城。若是执迷不悟，看不破，放不下，将永世不得解脱。
　　住口，我不要看破也不要放下，无论宿命还是神佛，无一可以阻拦我。
　　西尽愁，我说过，如果此劫你能活下来，也还爱我，你就来见我；
　　如果你死了，我就去见你；如果你不死不活，我就一直等你……
　　我有答案，我听自己的。我不需解脱，也不用佛祖助我脱离苦厄。
　　我偏要这样痛着活，我高兴这样痛着活！
　　若说这是执迷不悟，我愿意用一生为你这样执迷不悟……
　　我说过，没有生离，没有死别，死也不别。
　　挚爱两字，你刻在碑上，我刻在骨里——你休想可以摆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