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西楼》悠雨

14、第四章 收尸

　　从离阳渡口出发，行船半日后又步行五日。虽然时间耗得久，但其实不过只离开离阳镇一千里罢了。镇南镖局素来就以押镖速度快而生意兴隆，镖局所用之马自然都是百里挑一的千里神驹。西尽愁夺马以后，一路急驰快马加鞭，翌日清晨就已赶回离阳。
　　夏季天亮得早，熹光融融，离阳镇上一片安静，只有几只早起的鸟雀在树枝上高声鸣叫。西尽愁身下那匹千里马的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阵阵脆响，仿佛可以传遍全镇。
　　不多时，镇中心的丘然医馆就已近在咫尺。来不及拴马，来不及敲门，西尽愁抱起气息奄奄的岳凌楼纵身一跃，翻过丘府围墙，瞬时落在后院里。
　　庭院里有几名仆人正在打扫落叶，他们都认得西尽愁，知道西尽愁是丘然的故交，但却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平时看上去稳重冷静的剑客，这次竟会惊慌失措地翻墙闯入。
　　这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突然喊道：“西大侠，你不要……”话没说完，西尽愁就已撞开丘然寝房的门，好在丘然和薛秀婷都已更衣完毕，没有酿成尴尬。
　　看到突然有人撞门闯入，他俩都大吃一惊。
　　“丘大哥，你救救他。”西尽愁说这句话时已经把岳凌楼放到空床上。
　　丘然一眼就认出岳凌楼，心里微微猜到几分。他掀开岳凌楼的衣领一看，那刺目的红斑已经爬满全身，顿时心中一惊，说道：“秀婷，快去把你的药拿来。”
　　一听这话，丘夫人和西尽愁面面相觑。薛秀婷平时就有服药调养身体的习惯，但是再不懂医术的人都看得出来，岳凌楼这满身红斑绝不是寻常药物能治的。
　　其实薛秀婷服用的药物就是花狱火，只不过她自己不知道而已。
　　“丘大哥，你……”
　　西尽愁话只说到这里就被丘然止住了，丘然严肃道：“这事说来话长，我待会儿再跟你解释。秀婷，快去把药拿来。”
　　丘夫人应了一声，连忙打开妆奁盒，取出一个白色的纸包，朝一个小盅里抖出一些粉末，兑了水再交给丘然。
　　西尽愁扶起岳凌楼，岳凌楼缓缓抬眼看了丘然一眼，似笑非笑一下，自嘲般说：“本来把药交给你是为了卖你一个人情，没想到最后竟是我自身难保。”
　　丘然把药盅靠在岳凌楼唇边让他喝下，偏头安慰西尽愁道：“没事了，他休息一下就会好的。”
　　见岳凌楼已经安然闭眼，像是要睡过去的样子，西尽愁急忙问道：“丘大哥，他这是什么病？”
　　丘然顾及着一旁的薛秀婷，躲躲闪闪地答道：“我们出来说。”说完就走出寝房。
　　西尽愁不放心地看了岳凌楼一眼，也跟着走了出去。
　　薛秀婷望着两人的背影，眼神突然黯然下来。她来到床边，为岳凌楼拉过被子盖上，自言自语道：“我早就知道……那些药肯定不是调养身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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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南镖局一行人昨晚深夜已赶到离阳，投宿在客栈里。今天他们起了个大早，要去拜访丘然医馆。镇南镖局有南北两馆，北馆设在京城，南馆设在广州，接的镖大都是来往于这两地之间的财物。
　　几日前，总镖头黎成绎接到一封飞鸽传书，被告知常枫还活着，并且安置在离阳镇丘然医馆里疗养。千鸿一派大乱的事情，黎成绎早就有所耳闻，但因为镇南镖局向来与天翔门交好，如果多加干涉怕伤了两派的和气，这次他们赶来离阳，就仅仅是为了把常枫接到京城去而已。
　　镖局的人都已坐在客栈底楼，黎雪朝师兄师弟们拱手道：“各位兄弟，这次的事是黎家的家务事，就让我们自己处理，你们今天就在这里休息吧……”
　　黎雪话刚说到这里，黎震突然插话进来：“还是大家一起去吧，人多也安全一点。”
　　黎雪不屑地瞟了黎震一眼道：“你管什么人多人少？我们是去道谢的，又不是去打架的。你要是害怕就不要去了。”被妹妹这么一说，黎震不觉有些耳根发热，低头不语。
　　一旁的黎成绎轻轻叹了一口气，心想：“我黎成绎两个女儿都先我而去，只有孙儿还陪在身边。常桐已死，常枫又是个傻子，黎震胆小畏事，只有黎雪还有点侠气，只可惜是个女子，女大不中留，终究要成为别人的媳妇。想我黎成绎纵横江湖数十年，一手创立的镇南镖局难道真要后继无人了吗？”
　　这在这时，黎雪突然看见一匹青黑色的骏马从客栈门口急驰过去，很是眼熟，那不是昨天被西尽愁抢走的那匹马么？
　　想到这里，黎雪立即追出去，不过让她失望的是只见马不见人，西尽愁没有骑在马背上，但随即又有一丝浅笑浮上她的嘴角。
　　“既然马在这里，那人也应该在这里。西尽愁，我们还真是有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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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馆后院的一个露天阁子里，丘然背对西尽愁说道：“那岳凌楼来我医馆三次，没想到有两次都是被你抱着送过来的。”
　　西尽愁诧异道：“他来过三次？”
　　丘然转过身，对西尽愁点点头，问道：“你可听说过‘花狱火’？”
　　西尽愁若有所思地点头，等着丘然继续往下说。
　　“花狱火是从一种产自吕宋的植物中提取出来的□□物，长期被一些世家公子使用，朝廷虽然明令禁止这种药物的贩卖，但因为利润丰厚，依然有人暗中做着走私花狱火的勾当，这一行里最大的霸主就是药王神耿原修。”
　　丘然说到这里故意停住，看了看西尽愁的表情。
　　西尽愁依旧平静，问道：“你想告诉我岳凌楼也在使用这种禁药？”
　　丘然点点头，接着说：“从你第一次把他送来时，我就已经发现了，并且据此推测出他的身份，但我没有告诉你，因为我有事求他……”
　　西尽愁回想起第一次送岳凌楼来的那晚，丘然的确有意在帮岳凌楼隐瞒身份。西尽愁接着丘然的话问：“你求他给你花狱火？”
　　丘然淡淡道：“本来是这样打算的，但那天夜里你和他都失踪了。所幸的是不久之后，他竟主动找到我这里来，并且把花狱火交给我，条件是让我照顾常枫。”
　　“常枫？”西尽愁不解，岳凌楼为什么要救他？
　　丘然道：“那常枫……”
　　正在这时，突然一名家仆匆匆赶来报说：“老爷，门外有人求见。”
　　丘然奇怪道：“这么早……会是什么人？”
　　家仆道：“他们说是镇南镖局的人，来接常枫公子回京城。”
　　一听这话，丘然急忙一挥手道：“快，快把他们请进来。”
　　那家仆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镇南镖局又和常枫有什么关系？”西尽愁觉得自己的脑袋有点不够用了。一会儿是花狱火，一会儿又是镇南镖局，听上去毫不相干的一些事，怎么一下子都串在一起了？
　　丘然道：“你难道不知道吗？这常枫可是镇南镖局总镖头黎成绎的孙儿啊。他们这次来，大概是拜那位岳公子所赐吧……”
　　丘然没有猜错，那一只去京城给黎成绎报信的飞鸽正是岳凌楼放出的。岳凌楼本想依靠镇南镖局撑腰，由常枫重振千鸿一派，但哪里料到黎成绎只是想把孙儿接回京城，而不想过问千鸿一派的事。黎成绎认为那个傻孙儿做不出什么大事，如果现在他们知道常枫已经不疯癫了，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丘然正欲前去迎客，突然发现西尽愁穿着一件被烧出几个大窟窿的烂衣服，取笑他道：“你最近到底怎么了？老是一副心力憔悴的模样，连脑筋都转得慢了。”
　　原来自己退化得这么明显吗？西尽愁唯有一声长叹。
　　只可惜现在抽身已经来不及了，他已经深深陷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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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排完西尽愁这边的事情，丘然径直来到中堂，等待着家仆把远道而来的客人引进来。黎成绎习惯了江湖作风，一进来就抱拳道：“常枫承蒙丘大夫照顾，黎某感激不尽。日后如果有什么用得着黎某的地方，定当鼎力相助，万死不辞。”
　　丘然笑道：“黎总镖头言重了，我只是举手之劳，不敢邀功请赏。”
　　这时黎震和黎雪两兄妹也跟了进来。丘然见他俩气质不凡，眉宇之间透着侠义之气，忍不住称赞道：“黎总镖头真是好福气啊，这两位想必就是黎震少爷和黎雪小姐吧？一见便知是人中翘楚，少年俊杰。”
　　黎成绎坐下后连忙摆手道：“让丘大夫见笑了，他们不过是两个少不更事的小孩子罢了，谈不上什么俊杰。我们这次来……”
　　黎成绎正欲说明来意时，就听见门外有一家仆报说：“老爷，常公子来了。”
　　一听这话，黎成绎、黎震、黎雪六只眼睛齐刷刷地朝门口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青衫的翩翩公子走了进来。三位来者都愣住了，常枫不是一个傻子吗？怎么眼前这位公子不但没有丝毫傻气，反而器宇轩昂、风度翩翩。
　　丘然见室内三人目瞪口呆的样子，不由笑了起来，对常枫道：“常公子，这位便是你的爷爷了。”说罢右手向黎成绎的方向摊了摊，常枫忙向黎成绎行了个礼。
　　丘然又接着介绍道：“这两位分别是你的表弟和表妹。”常枫听后，又对黎震和黎雪点头笑笑。这之后，客室里便是一片沉默。半晌，黎成绎才发话道：“丘大夫，这位真是常枫？”
　　黎成绎的长女自嫁入千鸿一派后就只回过娘家一次。那次省亲，常夫人带着十岁大的两兄弟在京城住了三个月，那三个月也就是黎成绎仅有的一段与常桐常枫相处的时日。
　　转眼之间，十多年光阴悄然消逝，黎成绎已无法从容貌上认出常枫了。黎震和黎雪那时不过是六七岁大的孩子，就更记不清了。但他们记忆里都深知常枫是一个傻子，万万没想到丘然会说这位模样俊秀、耳聪目明的公子就是常枫，当然一时难以接受。
　　丘然道：“此事说来话长，当日常枫被送至敝舍时，早已昏迷不醒，后来我给他包扎头部伤口时，发现浸入纱布的血迹呈三点品字型分布，甚是奇怪。仔细检查之下，才发现常枫公子的后脑被插入了三枚银针。想必是他被飞石击中头部后，脑中淤血顺着那三枚银针流了出来，才在纱布上留下那品字型的血迹。于是我便拔出银针，结果万万没想到，竟因此把常枫公子的疯傻症治好了。现在他神志正常，只不过以往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了……”
　　说到这里时，丘然顿了顿，自言自语般道：“不过我有一事不明，人的颅骨坚硬无比，那三根银针是怎么插进去的？”
　　黎成绎听到这里，叹了一口气道：“真是作孽，其实这插针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小女……”
　　丘然惊道：“是常夫人？”
　　黎成绎点点头，继续道：“这事我也有责任，早些年镇南镖局创立之初，愚弟与我争这总镖头之位，闹得两家反目成仇，最后竟兵刃相向。这事在小女心里留下很大阴影，后来她嫁入常家，生下一对双胞胎，她知道这千鸿一派的总舵主之位只能让一人继承，为了防止以后这两兄弟为总舵主之位反目成仇、自相残杀，就在常枫出生后不久，用银针封了他脑后三处穴道，所以常家人一直认为常枫从生下来便是一个傻子……”
　　黎成绎回忆着从前往事，忍不住摇头叹息，说：“十多年前小女回京省亲时，将此事告知于我，我虽然狠狠责骂了她，但大错已经铸成，再说什么都没用了。这么多年过去，如果不是丘大夫你提起，连我也快要忘了……”黎成绎这段话讲得虽然平静，但听的人却是一阵毛骨悚然。没想到常夫人对刚出生的亲生骨肉都能下此毒手。
　　常枫默默看着黎成绎、黎震和黎雪，这些所谓的亲戚在他的眼里竟是如此陌生。
　　现在，他脑海中只不停盘旋着一个影子，那是一抹白色的身影，只要一闭上眼睛，那个飘然似雪的美丽身影便会浮现出来，怎么也挥之不去。
　　是谁？那白影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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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枫心中的那个白影，此时就在丘府之中，并且离他只有百米多远，只不过两人没有缘分相见罢了。岳凌楼沉沉睡去以后，大半日的时光在不知不觉中流逝。他身上的红斑大部分都已消退，西尽愁坐在床边，见岳凌楼睁开眼睛，急忙问道：“你醒了？”
　　岳凌楼起身反问道：“丘然呢？”
　　西尽愁道：“还在前堂会客。”
　　岳凌楼略一沉思，随即猜道：“是镇南镖局的人吗？”
　　西尽愁点头。岳凌楼仰头看着他，两人都不再说话，突然岳凌楼翻身下床，朝门外走去。
　　“等等！你又想去干什么？”西尽愁一把拽住岳凌楼的手腕，把他拉到身边，“难道你想说服镇南镖局的人帮忙重振千鸿一派吗？常家已被灭门，难道你就不能放过常枫，让他过点平静的生活吗？由天翔门出面再扶植一个新总舵主又不是件难事，你为什么一定要找上常枫呢？”
　　岳凌楼甩开西尽愁的手，狠狠低吼道：“你知道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不要以为你很了解我，我说过你只不过是‘自作聪明’而已！”
　　常枫现在是常家唯一的血脉，由他继任总舵主本应是名正言顺，但他不过是个傻子而已，有谁肯服从于一个弱智呢？这些岳凌楼都知道，但他还是要一意孤行，只因为常枫是这世界上唯一能让他感到安心的人。
　　“我不是想害他，我是想帮他。”岳凌楼很认真地告诉西尽愁。
　　那一瞬间，西尽愁竟然呆住了，他从未见过岳凌楼的这种眼神。以前他的眼神总像是蒙了一层寒冰，冷冷地望着这世间一切，而他所见的一切仿佛又都与他无关。
　　但现在，岳凌楼竟然说他想帮一个人，一个外人。莫名其妙地，西尽愁竟有些嫉妒起那个叫常枫的人了。他把视线移向窗外，淡淡道：“我一直以为你的血是冷的……”
　　岳凌楼回到他身边，笑道：“你现在的表情很像是一个弃妇。”
　　西尽愁苦笑。这时，房门被推开，丘然走了进来。
　　一踏进这门，丘然就感到气氛僵僵怪怪的。西尽愁和岳凌楼两人都木然站着，既不说话，也不问候自己。我好像来错时候了？丘然捋一捋胡须，问岳凌楼道：“岳公子，你好些了吧？”
　　岳凌楼不带表情地点点头，随即忙问：“常枫呢？”
　　“他已经跟镇南镖局的人去兴和城了。”
　　一听说是去兴和城，岳凌楼的唇角扬起了一个满意的弧度，问道：“黎成绎是要带着常枫回兴和城收罗旧部吧？”
　　然而事实却出乎他意料，丘然竟摇了摇头，然后慢慢说道：“不是收罗旧部，他们回兴和城……是去收尸的。之后常枫便会跟他们回京城，不再过问千鸿一派的事情。”
　　“不再过问！”岳凌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威震一方的镇南镖局黎成绎竟然会不管千鸿一派的惨况，只带着孙儿灰溜溜地返回京城作罢，他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
　　如果是在十年前，黎成绎是决不会善罢甘休的，但现在偌大个镇南镖局只靠他一人苦撑着，他年事已高只想保住现状，不想再到处树敌了。年轻时的那股雄心壮志，早已被岁月消磨殆尽，这一点是岳凌楼没有计算到的。
　　岳凌楼气得夺门而出，丘然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喊了一句：“岳公子，你等等。”
　　岳凌楼果然停住脚步，回头望着丘然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丘然道：“岳公子大概还不知道吧，常枫的疯癫是因为后脑被三枚银针封穴所致，现在银针已被取出，他已经恢复正常了。”
　　“他恢复正常了？”岳凌楼和西尽愁同时惊叫一声，随即又都陷入思考。
　　“这样更好，丘大夫，可否借我一匹快马？”岳凌楼决定了，如果镇南镖局的人不肯帮忙，那他就以天翔门东堂堂主的身份重振千鸿一派。现在常枫不傻了，那么千鸿一派的下任总舵主就非他莫属，不过这一切都要以找到常枫为前提，所以现在必须赶到兴和城去。
　　丘然对岳凌楼的想法早已猜到几分，爽快同意道：“秀婷的命都是你救的，区区一匹马算得了什么，岳公子你自己到马棚里去挑吧。”
　　“我想救的不是你夫人。”岳凌楼说完后就消失在门外。
　　丘然低声叹道：“是啊，你想救的人是常枫。”
　　“你看着我说干吗？”西尽愁对丘然抱怨了一句。听到常枫不傻的消息，他竟然有种如临大敌的感觉。常枫是跟着黎成绎回兴和城的，还有什么放心不下，要跟过去看？真是自找麻烦。西尽愁叹息着留下一句“丘大哥，我也要借你一匹马”就追了出去。
　　最后只留下丘然一人在房间里笑得意味深长，自言自语道：“想不到自命风流的西尽愁，这次竟然栽在一个男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