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西楼》悠雨

120、第十章 轮回

　　房门被岳凌楼一掌推开。
　　红叶看见一堆人出现在门口，但她的视线只停留在其中一人身上。
　　那个人蓬头垢面、瘦骨嶙峋、神情憔悴，发须花白，身穿脏破的囚衣……
　　虽然双眼被乱发遮挡，但目光却迥然明亮地盯着红叶。他其他地方看上去都像个半死的人，唯独这双眼睛还活着。他与红叶目光隔空交汇的刹那，红叶立即认出他的身份。
　　嘴唇微弱翕动了几下，突然爆发出一声大喊：“爹——”
　　没错，这人就是杨鹰，他还活着。
　　四月清明在日红岭上，月摇光为夺北极剑将杨鹰打致重伤，后来杨鹰一直被囚禁在紫星宫地牢中。西楼两人与水零儿在紫兑的协助下逃出地牢时，西尽愁曾发现其中一间牢房里关着犯人。他没看清那犯人是谁，却有一股熟悉感——其实那人便是杨鹰。
　　红叶之所以坚持生下孩子，是因为她以为孩子是西尽愁的。但当她见过杨鹰，知道从前的一切后，就算孩子是西尽愁的，她也未必会再坚持下去了……
　　这便是岳凌楼将杨鹰带来的原因。
　　就连曾警告所有人不许将事实告诉红叶的七宫主，都被说服了，同意他这样做。
　　“爹，真的是你么？”红叶一下哭了出来，没想到还能与杨鹰再次见面。
　　两人既已相见，便就无法阻拦，没有退路了。其他人阖门悄然离去，只留他俩在房间中。
　　这是杨鹰最后的机会，整整十年，红叶心里没有他。
　　他能否唤回红叶对他的记忆，就只有今天一夜时间。
　　他对红叶讲了很多故事，包括二十年前两人怎么相遇，怎么山盟海誓，携手离开紫星宫，也包括十年前，他怎么眼睁睁看着红叶忘掉自己，而又什么都无法挽回，那么无能为力……
　　直到这时，红叶才终于明白岳凌楼为什么说她“忘记旧情人，投入西尽愁的怀抱”。
　　红叶并不怀疑杨鹰骗她，但她依然无法接受这一切。
　　杨鹰说：“我曾以为不计回报地默默守护一人是一件很伟大的事，我也以为我可以做到。二十年前，当我决定带你离开时，其实我早就知道，有一天你会忘记我，彻彻底底地忘记我，但我还是选择接近你，爱你，守护你……我以为当一切重新开始的时候，我可以成功扮演你生命中的另一个角色……但是，红叶，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杨鹰突然哽咽了，痛苦地低头捂住脸，红叶看见他在颤抖哭泣。
　　“爹……”红叶碰了碰他，声音很痛苦。
　　“不要叫我爹！”
　　这是最令杨鹰无法忍受的事情。他当了红叶整整十年爹，早就当够了。
　　杨鹰突然抓住红叶的手，把她拉向自己，但红叶却在这一刻吓哭出来。
　　她惊愕地盯着杨鹰，眼泪扑簌滚落。
　　“爹……”红叶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不断重复着，“你是我爹呀……”
　　“我不是！——”杨鹰声嘶力竭地捂脸低吼道，犹如走投无路的困兽。
　　二十年前，红叶爱的是他；二十年后，红叶爱上了其他人……
　　杨鹰不怪红叶。因为二十年前的红叶和现在的红叶，早已不是同一个人。
　　这是两个生命，两段轮回。红叶已经在轮回中重生，只有他自己仍然受困于前世的记忆。
　　红叶的生命可以漫无止境，但杨鹰却会慢慢变老……
　　两人之间命格的差距，早就注定这段恋情将以悲剧收场。
　　在日月星辰的流转中，在四季周而复始的更迭里，他们可以共享一段短暂的岁月……
　　但是无法共处更长时间，也无法一起携手白头。
　　二十年前，这明明是杨鹰早就知道，并已抱定觉悟，勇敢面对的事情，但却在二十年后真正面对时，才蓦然发现自己的软弱无能。在命运惨烈的捉弄下，他早已不堪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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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四更的时候，杨鹰离开了，他是和岳凌楼一起离开的。
　　两人在路上走着，杨鹰突然蹲下，抱头痛哭起来。
　　他对岳凌楼说：“我无法碰她，因为她一直叫我爹……虽然我告诉她我不是……但她还是叫着我爹……我根本不敢，也无法靠近她……”
　　“她不是已经叫过十年么？”岳凌楼低声道。
　　是啊，十年了……
　　十年的“爹”都听过来了，可唯独刚才，每听她叫一声，杨鹰痛得好像心脏都被捏碎了。
　　“我终于明白二十年前紫坤为什么会笑了……”
　　杨鹰跪在地上，满脸泪水纵横，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那时我对紫坤说，十年后我会成为红叶的爹，三十年后则是爷爷……无论是以什么身份，只要能在红叶身边，看着她幸福快乐，我也会满足……但是紫坤听后却笑了，答应我带走红叶……我现在终于明白，原来那是嘲笑，她在嘲笑我的愚昧、无知和天真……我爱上了红叶，爱上一个和自己不同根源、不同种族的人……这本身就是一件可笑至极的事……”
　　岳凌楼不说话，默默注视着跪在地上的杨鹰，突然有点同情。
　　几十年后，杨鹰老了，但红叶没有任何改变；直到有一天，杨鹰死了，红叶还是没有任何改变，独自存活；更久更久的以后，杨鹰已经变成一堆腐骨，而红叶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这样的恋情，早就注定不会有什么善终。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杨鹰在哽咽的痛哭声中，说出他们曾经刻骨铭心的誓言。
　　“我们当年爱得不比任何人浅，但是忘了就是忘了……无论曾经有多疯狂执著，用不了多长时间，都会变成过眼云烟……一切爱情都敌不过时间和轮回，都将随转世而埋葬……”
　　在永恒的时间面前，任何爱情都是渺小脆弱的……
　　原来那些天长地久的山盟海誓，也仅仅只是为爱痴狂时，自欺欺人的大话而已。
　　杨鹰终于用一生参透了这个道理，但是已经没有重来的机会。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所以当初才会嘱咐西尽愁以生命保护红叶。
　　现在，他终于可以带着清净圆明的觉悟，坦然赴行了……
　　那天晚上，岳凌楼看着他死，没有阻止。
　　也许这才是最好的解脱，如果杨鹰足够勇敢和睿智，他应该在十年前就选择死亡。但他却等到了十年后，等到红叶把他的心伤透以后，才大彻大悟地以死亡解脱……
　　他果然没有活过红叶的第二次轮回，而红叶也已重归紫星宫。
　　一切，就像二十年前紫坤预言的那样。
　　“我只给你二十年的时间……二十年后，我会收回红叶……杨鹰，这是你最后的时限……因为我为你算过命，你活不过四十岁……”
　　刻骨铭心的爱情并没有带来奇迹，他没有躲过自己早已被紫坤看透的宿命。
　　在宿命面前，爱情本就是渺茫的，轻易就会成为被车轮辗轧后、伏地不起的草芥。
　　岳凌楼俯视着脚边杨鹰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在宁静从容的表象下，他早已混乱不堪。
　　无论曾经有多疯狂执著，用不了多长时间，都会变成过眼云烟……
　　原来这世间所有爱、一切爱、疯狂爱、痴迷爱，皆为昏聩，全都敌不过时间的消磨。
　　这一天，岳凌楼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这就是为爱生，为爱死，执迷不悟，逆天而为之人的悲惨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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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复活后的尹珉珉开始变得不太正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她的记忆变得有些奇怪……难道是换血引起的？
　　西尽愁的血，让她时常会产生一些幻觉。即使睁着眼睛，有时也会看到幻境。
　　一个同样的梦境开始不断重复，梦里是一片绵延无尽的雪山，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火红的巨鸟穿过风雪中哀婉啼鸣，头顶旋转下坠的苍穹好像一个倒扣的笼子，将她笼罩起来。
　　突然，风狂了，雪尘飞扬。
　　两个深色的人影在雪中旋转，追逐，厮杀……
　　隔得太远，看不见他们的脸，然而迎面而来的凛冽剑气，却仿佛可以割破皮肤。
　　兵刃搏斗的响声在漫天大雪中席卷天地。
　　梦里，尹珉珉心如刀绞，嘶吼着不停奔向他们，但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靠近。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场打斗终于停止，雪中多了一抹鲜红。
　　一人倒地，一人持剑而立，剑刃上血流不止。
　　一个声音响起：“你杀不了我，也摆脱不了我，我会在你的血脉里延续——直到永远！”
　　紧接着，一头四蹄怪兽嘶吼着腾空跃起，一团耀眼的光芒向尹珉珉袭来！
　　尹珉珉尖叫着，从梦里惊醒。
　　梦境完全消失的前一刻，她总能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
　　那是一个结着长长发辫，发间装饰着精致雪绒的美丽女子。
　　女子倔强的眼神中带着三分冷艳，女子回头向她望来，凄惨笑着，突然涌出泪水……
　　“你是……谁？”
　　尹珉珉伸手想要抓住她的肩膀，然而她就像水中之月，指尖一碰便立即消融了。
　　梦境散去，尹珉珉坐在床上，额边背脊全是冷汗。
　　手还悬在半空，好像想要抓住什么的样子。她大口喘息着，慢慢收回手，捂住心口。
　　心跳得好厉害，心口的伤痕也在隐隐作痛……
　　是那雪绒女子的眼泪，让她觉得心痛。
　　她下意识摸摸眼角，眼角果然是湿润的，梦里她也一起哭了。
　　“又是那个梦么？”陈凌安一直陪在尹珉珉床边，见她惊醒，立即凑上前问。
　　尹珉珉轻轻点头，突然问道：“西大哥呢？”
　　“在红叶那里。”
　　没有说在天市殿，而是说出红叶的名字，陈凌安的确是在故意刺激尹珉珉。
　　明明是自己的妻子，却无时无刻不惦记着另一个男人，他本应无法忍受这种事，却不得不逼自己强忍下来。他心中有愧，因而无法对尹珉珉发火。
　　他知道尹珉珉这辈子再也不可能爱他，但他要求不高，只希望她不要恨他。
　　即使曾经被深深憎恨过，也希望陪伴在她身边，借此挽回些什么……
　　“岳凌楼呢？”尹珉珉又问，这是她关心的第二个人。
　　“在紫微殿。”
　　“他知不知道西大哥和红叶在一起？”
　　“应该……知道吧……”
　　“那他怎么一点反应也没用！”
　　尹珉珉恨不得岳凌楼和红叶大闹一场，但事实却不遂她意。
　　西尽愁和红叶形影不离，貌似恩爱。岳凌楼整天在紫微殿陪伴紫坤，凡事不闻不问。
　　“我要去天市殿。”尹珉珉翻身下床，拉过衣服往身上一裹，就朝门外冲去。
　　“珉珉……”
　　陈凌安皱眉，叫了一声，刚想拦，没想到尹珉珉自己却停住了。
　　门口走进一队人，正好挡住尹珉珉的去路，为首一人正是七宫主。
　　“珉珉。”七宫主微微一笑，问道，“急急忙忙的，想去哪里？”
　　“我……”尹珉珉支支吾吾的，竟没有说出口。
　　“算了……”七宫主温和地一笑，不再追问，而是从随行婢女手里拿过一件暗紫色的披风搭到尹珉珉肩上，柔声道，“天气转凉了，出去时多穿一点衣服，小心风寒。”
　　七宫主一边说，一边帮尹珉珉把披风系好。
　　披风很暖和，里面有层薄薄的绒毛，尹珉珉怔怔望着七宫主，感动得无语凝噎。
　　七宫主一边细心替尹珉珉整理衣襟，一边说：“这披风是月儿以前最喜欢的一件，但她走得太匆忙，走时竟忘了带去……那个时候，她大概满脑子都是那个男人的事吧……”
　　说到这里，七宫主露出无奈的笑容，虽然依旧望着尹珉珉，但眼神却有些悠远，像是想着别的人。
　　“珉珉，你姐姐离开紫星宫时，比你还小几岁，就是半大个孩子……没什么深谋远虑，光知道感情用事……总是犯下一些荒唐的错误……”
　　尹珉珉愣了愣，随即才听懂七宫主的话。
　　她话中之人正是秦月儿，也就是尹珉珉同母异父的姐姐。
　　秦月儿才是七宫主真心想要的孩子，而不像自己，即使生下来也不愿看到，派人送到宫外。想到这里，尹珉珉心里陡然卷起一股寒意，身上那件披风，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温暖了。
　　“怎么了，珉珉？”看出尹珉珉脸色不好，七宫主担心地问。
　　“没什么……”尹珉珉低下头，不想多说。
　　秦月儿的故事她早就听说过，那时她还在云南黄泉巷，和尹昀生活在一起。
　　大概是在六年前，秦月儿叛出紫星宫的消息，在整个江湖都闹得沸沸扬扬，尹昀还特意差她出去打听消息。那时她觉得奇怪，爹为何对这件事感兴趣，现在才终于明白了。
　　六年前，秦月儿为了阮浩天，盗出紫星宫利、软、隐三剑，浪迹江湖，四海为家，躲避紫星宫追杀。而和秦月儿一起叛逃的，还有一名武艺高强的婢女，也就是后来的欧阳扬音。
　　出紫星宫后不久，秦月儿和阮浩天东逃，欧阳扬音则往西，把紫星宫人引向西域边城。
　　也就是在那里，欧阳扬音结识了西尽愁。
　　两年后，也许是厌倦了被追杀，阮浩天向紫星宫妥协，与秦月儿断绝关系。
　　紫星宫大度地表示不再追究，并将三剑相赠。
　　于是阮浩天在杭州建立名剑门，再次名动江湖，但是秦月儿却再也没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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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市殿内，本应是西尽愁照顾红叶，但现在却变成红叶照顾西尽愁。
　　“怎么样了，西大哥，有没有好一点？”
　　红叶一边为西尽愁擦去额角汗珠，一边蹙眉关切问道。
　　刚才西尽愁突然怔住，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无论红叶怎么喊，怎么推，他都没有半点反应，就好像灵魂出壳一样。
　　“西大哥？”红叶又喊了一声，西尽愁这才有所反应。
　　“我没事了……”他轻轻摇头，对红叶报以微笑。自从与尹珉珉换血后，这种突然失神的情况就发生过很多次，好在每次时间都不长，眨眼就能恢复。
　　突然一下，什么都不知道了！紧接着，眼前会出现一座苍茫雪山。往上看，飞扬的雪花铺天盖地；往下看，脚下尸体流出的鲜血将雪地染红……
　　恍惚中，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名结着长长发辫的美丽女子，发间装饰着精致的雪绒。女子倔强的眼神中带着三分冷艳，回头向他望来，眼中的倔强突然消失了，变得凄凉哀楚，轻轻一笑，流出眼泪……
　　西尽愁向前伸手，想要攀住女子肩膀，但他什么都碰不到。
　　嘴唇翕动着，想喊，仿佛那个名字就在嘴边，但却无论如何也喊不出来……
　　是谁？你到底是谁？……不能去想，只要一想，就会头痛欲裂。
　　那是一个会让西尽愁感到莫名心痛的女子，但如今却已想不起究竟在那里见过……
　　她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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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大哥！”尹珉珉在天市殿找到西尽愁，立即冲了上去。
　　红叶也在一旁，面色苍白，形容憔悴。不知为什么，好像是自从见过杨鹰后，她就不再昏睡了，总是醒着。她并没有如岳凌楼预料的那样，因为杨鹰而放弃，依然坚持要生下来。
　　尹珉珉不管她，猛地把西尽愁拉到旁边，低声问道：“她真的怀了你的孩子么？”
　　西尽愁不安地回头看了红叶一眼，红叶正直直盯着他们，想必已经听见尹珉珉的话了。
　　“西大哥，你告诉我啊！”
　　尹珉珉不管红叶怎么想，紧紧拽住西尽愁的袖子，用焦急的眼神催促他立即回答。
　　当着红叶的面，西尽愁怎么可能否认？淡淡应了一声“啊”，随口敷衍过去。
　　然而尹珉珉却不依不饶，死死拽着他不放手，咬住下唇，痛苦地说：“我不信！你不可能喜欢她，她怀的明明就不是你的孩子……西大哥，你为什么还要承认？……”
　　“够了。”西尽愁打断尹珉珉的话，“不要再说了。”
　　“西大哥……”
　　“你出去。”
　　西尽愁冷漠的态度令尹珉珉怔在原地，再也说不出话。
　　这时，旁边传来红叶小声的抽泣。虽然声音很细小，但听上去却格外让人心痛。
　　西尽愁不由得皱起眉头，走过去安慰。
　　此时此刻，就连红叶自己也不知道腹中孩子究竟是谁的了……
　　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在怀疑，都说孩子不是西尽愁的？
　　“西大哥，她说的是真的么？”红叶小声地问。
　　其他人说什么她都可以不信，她只信西尽愁的回答。
　　“是真的么？”见西尽愁迟疑了，红叶心急地又催促了一遍。
　　“不是真的，你不要胡思乱想。”
　　听到这句话，红叶高兴得又哭出来。
　　然而一旁的尹珉珉却沉下眼眸，怨恨地瞪着红叶，突然拽住西尽愁，指着红叶，尖声问道：“西大哥，你到底爱不爱她？”
　　西尽愁只能点头。
　　“你比爱岳凌楼还要爱她？”
　　西尽愁还是点头。
　　“我不信！这不可能！”尹珉珉气得眼中泪光涌动，歇斯底里地尖叫着，“你在骗我！你也在骗她，你不过是同情她而已！你不可能爱她！”
　　“珉珉。”西尽愁打断她的话，朝门边支了支下巴，疲惫地说，“不要说了，你先出去。”
　　“我不走！”尹珉珉指着红叶嘶吼起来，“她以为只凭一个孩子，就可以把你拴在身边！可那孩子根本就不是你的！西大哥，你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她凭什么值得你对她这么好！”
　　“你先出去……”西尽愁压低声音，竭力忍耐着。
　　“好……”尹珉珉点点头，用力吸气，身体因为愤怒和不甘而颤抖起来，她紧紧捏拳，控制着快要爆炸的情绪，“好！……我走……”说完一咬牙，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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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尽愁望着尹珉珉跑远的背影，长叹一声，轻轻阖上房门。
　　“西大哥……”红叶轻唤一声，西尽愁走到床沿坐下。
　　“我好怕，西大哥……”红叶靠在西尽愁肩上，轻轻闭眼，身体却微微颤抖着，“我每天晚上都很怕，怕再次睁眼的时候，就已经忘掉一切……那会不会好像死过一次一样？”
　　“别说傻话……”西尽愁带着苦涩的笑容，低声安慰红叶。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遗忘过去的一切，就等于死过一次。
　　一年前他失忆住在日红岭上的那段时光，就像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
　　不说实话是不愿看到红叶担惊受怕，可是心里却一直默默期待着这一天早日到来。那样所有人都可以得到解脱。红叶不再终日痛苦，他也可以带岳凌楼远走高飞，远离一切烦恼……
　　然而红叶却没有看穿他的这份心思，怀着另一份截然不同的执著。
　　“我不想忘掉……已经忘掉一次，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我想跟你在一起……”
　　杨鹰的死讯传来后，并未带给红叶太大震动。
　　她好像早已预料到这种结果，当杨鹰离开她时，她就已知道，也许杨鹰会以死亡解脱。
　　虽然她也想阻拦，也想劝告，但是她忍住了，因为她明白，就算她把杨鹰劝住也没用，因为她的心早已背叛。她已不可能再次爱上杨鹰，那便没有劝他活下再受折磨的资格。
　　与其让杨鹰在回忆中慢慢痛苦死去，不如就像这样，让一切都在遗憾中结束……
　　红叶靠在西尽愁肩上，轻声说：“我以前就觉得很奇怪，爹常在我面前提起关于娘的往事，却从来不提我小时候的事……现在，我终于知道原因了……”
　　淡淡一笑，眼泪滚落下来。
　　“爹说，他曾带我去过不少地方，但唯独在日红岭住得最久……因为每当深秋，日红岭上枫叶红遍的时候，能看到最美的风景，那是我娘生前的最爱……就像我的名字一样……”
　　深秋，就是现在这个季节了吧？
　　这样想着，红叶眼神黯淡下去，低声说道：“西大哥，我真的很想再回一次日红岭，好想去看看那里的枫叶，是否已经漫山红遍了……是否就像当年，我娘喜欢的那样……”
　　突然，她一把抓住西尽愁的衣襟，急促而畏惧地说：“西大哥，我好怕……如果我把你也忘了怎么办？如果有一天我醒来后，发现记忆里连一点你的影子都没有了，我该怎么办？……我不想连你也忘掉……”
　　“不会的……”西尽愁淡笑着回答。
　　虽然是谎话，但红叶听后却放心地点了点头。
　　她早已不记得，十年前，她对杨鹰说过同样的话。
　　当时杨鹰也像西尽愁这样，淡淡一笑，然后告诉红叶——不会。
　　然而，红叶终究还是忘了，什么记忆都没有留下……
　　不，好像还残留着一点碎片……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
　　红叶低声念出记忆深处的誓言，但却早已忘记曾经与她许下誓言的人。
　　曾经的爱人早已死去，被黄土掩埋，只有几句飘渺虚无的誓言，依旧深刻不去……
　　“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
　　枫叶红了，已是深秋，那火焰般的颜色，好像可以驱散秋风的萧瑟，岁岁依旧。
　　然而曾经的人，已经不在；曾经的回忆，也早已随风飘零消逝……
　　“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
　　世间无数痴男怨女，相爱时山盟海誓，总以为能生生世世。
　　然而千秋岁月，朗朗天下，究竟能有几双人，才能真正实现这个对爱的奢望？
　　“乃敢与君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