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花记》梦白羽

3、寻找前辈

　　天光破窗时，沐雨瑶是被鸟雀声惊醒的。
　　睫毛颤了三颤，才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素色帐幔，绣着几枝疏落的兰草，晨露般的光泽顺着帐角垂落的银铃缓缓流淌。她猛地坐起身，锦被滑落肘间，露出一截皓腕——那上面竟没有半分昨日刑讯留下的青紫。
　　她的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松烟墨香。
　　这不是地牢。
　　雕花木床，云纹屏风，案上青瓷瓶插着半开的白玉兰。她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触到光滑的木纹时打了个轻颤，这才惊觉四肢百骸间涌动的暖意。气脉通畅得像初春解冻的溪流，连指尖都泛着健康的粉白。
　　"通过测试了么......"她对着铜镜喃喃自语。镜中人影憔悴，眼底却有精光一闪而过。
　　忽然，门外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沐雨瑶瞬间敛了气息，像猫科动物般弓起脊背。那声音窸窸窣窣，夹杂着铁链拖地的脆响，由远及近。她悄无声息地挪到窗下，用指尖蘸了点茶水，在窗纸上戳出个极小的孔洞。
　　晨光斜斜切过青石甬道，几个玄衣侍卫正拖着两个女子往前走。被拖拽者发髻散乱，青色衣袍上沾着泥污，其中一人的侧脸在光晕中一闪而过——竟是阿霞姐姐！
　　"快！趁她们还没醒透！"侍卫头领压低声音，喉结在粗粝的皮肤下滚动，"把这几个梨花派青衣，赶紧送刑室！"
　　沐雨瑶的心猛地一沉。原来通过测试的，并非所有人。可是，阿霞姐姐…
　　"咻——"
　　锐风破空声骤然响起！
　　她几乎是本能地向旁翻滚，一支淬毒的短箭"笃"地钉在方才她站立的位置，箭羽兀自震颤。窗纸破口处，隐约可见檐角一闪而过的黑影。
　　来不及细想，她探入怀中摸出个蜡丸。冰凉的触感在掌心化开，带着微苦的杏仁味。这是临行前院长塞给她的"昏睡丸"，说是必要时能避祸。齿尖咬破蜡壳，药丸滚入喉咙的瞬间，四肢便如灌了铅般沉重。
　　意识沉入黑暗前，她听见侍卫们杂乱的脚步声从门外经过。
　　再次睁眼时，日头已过中天。
　　院子里传来鼎沸人声，木盆碰撞声、远处操练的呼喝声交织成一片。沐雨瑶趴在床榻上，透过半开的房门望出去，几个穿着淡紫色素衣的烛阴派侍女正在井边浣洗衣物。
　　"哎，听说了吗？烛阴派高层对药人的压力测试......"
　　"嘘——"旁边的女子赶紧捂住同伴的嘴，眼角余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抓了三个呢！说是'疑似梨花派细作'......"
　　"梨花派？我听说烛阴派好像知道那派会借药人之名有所行动呀…"
　　"噤声！"
　　对话声渐渐低下去，化作水面荡开的涟漪。沐雨瑶将脸埋进臂弯，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院主说过，梨花派在各大门派安插了无数暗桩，而她这次的任务，就是找到几年前潜入烛阴派的前辈青衣。
　　"吱呀——"房门突然被推开。
　　她猛地抬头，是郑书婉。
　　"醒了？"女子声音平淡无波，将托盘放在案上，"喝药。"
　　沐雨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这女子步履轻盈，袖口隐约露出半截银镯，走路时却听不到半分声响。沐雨瑶知道，这是梨花派古老的物什，世间只有两个。一个在这儿，另一个则在院主手上。
　　“你藏的真好，”沐雨瑶换了副神情道，“我给你看样东西吧，前辈。”
　　郑书婉笑了笑，看着沐雨瑶从衣袖里掏出印有梨花的木梳。
　　“你演技也不赖，连压力测试都能通过。”
　　郑书婉发间玉簪流苏轻晃，"我负责你们这批药人的起居。"她说话时始终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药碗被推到面前，褐色的药汁泛着诡异的甜香。沐雨瑶指尖微颤，端起碗，一饮而尽。
　　郑书婉垂手立在原地，只有袖中银镯在不经意间滑了半寸。
　　夜幕降临人间，梨花在黑暗中盛放。
　　烛阴派院子里的假山后，闪过一个人影。
　　"出来吧。"她对着虚空轻声道。
　　阴影里传来衣袂翻飞的声响，郑书婉抱着剑现身，月光在她脸上切割出冷硬的线条："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前辈白日里袖中银镯，"沐雨瑶直指她的袖口，"是梨花派特制的'同心扣'吧？内侧刻着的梨花纹，我在院主给的图谱上见过。这对宝贝只有院主和前辈你有吧。“
　　郑书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既然我们已经通了身份，那你也没必要再说这些无用的话吧。”
　　“我说这些，只是为了让前辈看看，梨花派后辈的实力。免得前辈觉得我太愚蠢，不与我合作呀。”沐雨瑶后退半步隐入更深的黑暗。郑书婉见来人不简单，便悄咪咪的从剑鞘中抽出剑。
　　“你想怎样？”郑书婉的剑尖抵在雨瑶颈侧，冰凉的触感让沐雨瑶不禁打了个寒颤。但她没有畏惧，反而邪魅一笑。
　　“听着，前辈。”沐雨瑶的匕首也同时贴上了对方的腰腹，"为了阿霞姐姐，我可以不择手段，所以，说好听点是合作，不好听点是胁迫。”
　　黑暗中传来一声冷笑：”你我应该各自为营，我们互不干涉，我当好我烛阴派的蛊女，你做好你的药人，凭什么......“
　　”就凭这个。“雨瑶手腕翻转，匕首在对方腰侧划出个浅口，"这是'七日断魂散'，只有我有解药。你觉得你现在还有选择吗，前辈？“
　　郑书婉浑身一僵。她能感觉到那伤口处传来的灼烧感，像有无数蚂蚁在啃噬血肉。
　　是的，她确实没有选择。
　　“三天。”沐雨瑶收回匕首，声音在夜风中飘散，"三天内我要见到阿霞姐姐，否则......"
　　她没说完的话被远处传来的梆子声吞没。郑书婉看着少女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不禁感叹：“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呀。沐雨瑶，你可真有意思。”
　　夜色渐渐深了，梨花的香气浸染了整个院子，却不知它们的茎上也渐渐长满了锋利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