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花记》梦白羽

2、药人的真相

　　阴湿的潮气像浸了冰的棉絮，死死糊在每一寸空气里。
　　这间不足五平米的囚室四壁都是粗糙的青石板，墙缝里渗着的水珠顺着石纹蜿蜒而下，在角落积出一小片暗黑色的水洼，散着混着铁锈与霉味的腥气。沐雨瑶蜷缩在水洼旁仅有的一块干地上，单薄的粗布囚服早就被潮气浸得发沉，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发青的指尖死死抠着石板上的裂纹，竭力压制着翻涌的情绪。
　　三天前，她和阿霞姐姐伪装成青楼戏子登上烛阴派管辖的地域，船刚靠岸时还一切正常，谁料刚踏上码头的石板，一股异香突然顺着海风飘了过来，她意识沉下去的最后一秒，只瞥见码头旁的椰树林里晃过几个穿玄色衣袍的身影。
　　再醒过来，就到了这个地方。
　　牢门是手腕粗的铁木打造的，只在最上方留了道不足两指宽的缝隙。沐雨瑶听见走廊里传来凄厉的哭喊声时，下意识抬了头，凑着缝隙望出去——对面的囚室门敞着，两个穿玄色劲装的男人按着个穿粉衣的姑娘，另一个留山羊胡的老者端着黑瓷碗，正把一碗泛着白沫的药汁往姑娘嘴里灌。姑娘的脸憋得通红，眼泪混着药汁顺着下巴往下淌，尖叫声像淬了冰的针，一下下刺破囚室里死寂的空气，听得人后脊发麻。
　　沐雨瑶的指尖猛地收紧，指甲在石板上磨出细碎的白痕。
　　不对。她暗自思忖，这些被抓来的姑娘眼里的恐惧全然不是装的，她们的衣着打扮也都是青楼戏子的模样，没有一个带着梨花派特有的银饰标记。难道自己这些人里出了内鬼？烛阴派早就算到了梨花派会派人借药人之名潜入，特意布了这个局引她们上钩？如果真是这样，和她一起的梨花派女子，现在是也被关在别处，还是已经……
　　她不敢再往下想，指尖抵着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沐雨瑶边想边轻抚着阿霞姐姐送她的玉佩。她指尖抚过玉佩的断口，那道裂痕像极了登船那日阿霞姐姐塞给她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弧度。玉上还留着姐姐惯用的梨花香露气息，混着淡淡的药草味——是去年生辰时，阿霞在梨花树下为她雕这"青瑶"二字时，腕间药囊沾染的味道。她将微凉的玉佩贴在唇边，恍惚间又看见姐姐垂眸刻字的模样，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像梨花落在春溪里的影。
　　外面的哭喊声渐渐弱了下去，紧接着，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不像是侍卫穿的厚底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倒像是布底鞋，走得不快，却直直冲着她这间囚室来了。沐雨瑶心里一紧，立刻调整了姿势，肩膀缩得更厉害，整个身体都微微发颤，活脱脱一副被吓坏了的普通姑娘模样。
　　“吱呀——”
　　沉重的铁木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刺眼的光线涌进来的瞬间，沐雨瑶下意识抬臂挡了挡眼睛，指缝里看见门口站着个女子。那女子穿一身深紫色的长裙，身材纤细，脸上蒙着同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极亮的眼睛，正静静望着她，眼神冷得像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
　　“别装了。”
　　女子开口，声音清冽，像是玉石相击，落在安静的囚室里格外清晰：“我知道你是梨花派的青衣，沐雨瑶。”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沐雨瑶头顶，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跳瞬间快得要撞破胸腔。她的身份是绝密，这次潜入计划除了院主和同行的其他青衣，再没人知道，这个烛阴派的女人怎么会一口叫破她的名字？
　　尽管内心早已翻江倒海，沐雨瑶面上却半点没露，反而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眼里满是戒备，又掺着恰到好处的怯懦，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什……什么梨花派？我只是个青楼女子，来此试药得些钱，你……你别吓我。”
　　她说着，眼眶慢慢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着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女子盯着她看了半晌，眼底的戒备竟慢慢散了些，甚至隐约透出点亲和来。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沐雨瑶面前，声音比刚才缓了些：“我是郑书婉，是烛阴派的蛊女。”
　　话音刚落，她便侧过身，抬手按向墙壁上一块看起来和周围别无二致的青砖。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片墙面竟缓缓旋转起来，露出后面一个半人高的空间。空间里摆着个破旧的木柜，柜台上放着个陶土小锅，旁边立着铜制的三脚架，下面堆着一摞干燥的松木柴，木柜的抽屉半开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瓷瓶和草药，空气中瞬间漫开一股极淡的药草香气。
　　沐雨瑶盯着这突兀出现的诡异装置，心里正纳闷，忽听外面传来侍卫的脚步声。她转头看去，就见两个侍卫端着个白瓷碗站在牢门口，没等她反应过来，便把碗往牢门里一递，碗里盛着半碗泛着淡绿色的液体，看着就透着股邪气。
　　“咳咳！你……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沐雨瑶惊得往后躲，抬眼看向郑书婉，对方却没有回答，只冲她弯了弯眼睛，面纱下的脸露出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随即转头对侍卫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牢门重新被关上的瞬间，沐雨瑶忽然感觉胸口一阵窒闷，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肺腑，呼吸瞬间变得困难起来。她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手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冰凉，指尖渐渐失去了知觉。
　　这不是普通的迷药，是慢性毒。她瞬间反应过来，毒性发作的速度不快，却像是温水煮青蛙，若不及时服下解药，过不了三四个时辰，毒气就会攻心，到时候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她。
　　她挣扎着往刚才露出的木柜方向爬，指尖触到木柜边缘的时候，摸到了些黏腻的药膏痕迹，还带着未散的药香。她拉开半掩的抽屉一看，里面从常见的甘草、当归，到极罕见的冰莲、腐心草，各种药材一应俱全，甚至连碾药用的石臼、熬药的砂锅都摆得整整齐齐。
　　沐雨瑶心里了然，郑书婉把这些东西露给她看，难道是想让她自己找解药自救？
　　她稳了稳心神，靠在木柜上凝神听着牢门外的动静。走廊里时不时传来其他囚徒的哀嚎声，还有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却始终没有侍卫巡逻的脚步声，安静得有些反常。
　　难道这毒不是致命的？沐雨瑶的思绪又转回到那碗绿色液体上。郑书婉既然能一口叫破她的身份，又特意把制药的工坊露给她，绝对不会只是想看她毒发身亡这么简单，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半个时辰过得极慢，毒性一点点浸透四肢百骸，沐雨瑶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似的，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歪瘫倒在地。她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沉浮，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一会儿是对面囚室姑娘的哭喊声，一会儿是郑书婉刚才清冷的声音，还有木柜上小锅被气流吹得晃动的轻响。
　　牢门在昏黄烛火里晃成模糊的光晕，沐雨瑶觉得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忽然有束光劈开雾霭，灯笼的暖光与烛火交织，在石壁上投出一道纤长身影。那人提着灯笼快步走近，裙裾扫过地面的窸窣声里，她看见对方鬓边垂落的发丝、水润的粉唇，还有那双总含着笑意的眼睛——是阿霞姐姐！她想伸手去抓，却怎么也抬不起臂，只能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
　　李青霞从袖中倒出一瓶药，仰头喝下时喉结轻滚。她俯身扶住瘫软的沐雨瑶，指尖探到对方冰凉的唇瓣，她水润的唇便毫不犹豫地覆了上去。梨花香混着药味渡入齿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人微弱的颤抖。待药汁尽数渡完，她才轻轻将沐雨瑶放平，指尖擦去她唇角残留的药渍，嗔怪的话里带着哽咽："傻丫头，不是教过你配药吗，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半梦半醒间，刀剑相击的脆响刺破耳膜。沐雨瑶微微睁开眼，却只看见晃动的烛火与地上滚动的灯笼——阿霞姐姐的灯笼！她挣扎着想坐起身，四肢却像灌了铅，只能听见衣裙拖拽的声响越来越远。"姐姐——"她想喊，喉咙却被梦魇扼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意识再次被拖入更深的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