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盛夏赴凛冬》糖半颗

4、借我的橡皮别乱动 周六的

　　周六的清晨没有闹钟打扰，阳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房间，落在干净的木地板上，暖洋洋的一片。

　　温予希睡到自然醒，揉着眼睛坐起身，凌乱的黑发耷拉在额前，眼底还带着没散去的惺忪睡意。

　　房间干净明亮，书桌上摆着整齐的教辅资料，窗台放着几盆长势茂盛的绿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果香味。

　　楼下传来母亲做饭的轻微声响，抽油烟机低低嗡鸣，温柔又热闹。

　　这是温予希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味道，安稳、温暖，永远有人等他回家。

　　他抓过手机，屏幕亮起，时间已经九点多。

　　班级群安安静静，没有刷屏消息，只有凌晨两点的时候，林舟发过一份周测复习提纲。

　　指尖下意识下滑，温予希点开上次那张保存的照片。

　　昏暗暮色里，黑色轿车停在校门口，车窗半降，模糊的光影勾勒出少年冷硬流畅的下颌线。

　　照片画质粗糙，抓拍随意，却莫名好看。

　　温予希盯着照片看了两秒，指尖无意识摩挲屏幕，随即有点烦躁地锁上手机。

　　干什么？

　　总看他干什么。

　　不就是长得好看一点、冷淡一点、奇怪一点吗？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掀开被子下床，洗漱完下楼。

　　餐桌上摆着温热的牛奶、煎蛋和吐司，母亲把餐具摆放整齐，温柔开口：“今天不用上学？怎么起这么晚。”

　　“放假。”温予希拉开椅子坐下，咬了一口吐司，含糊不清开口，“下周要周测，我今天在家刷题。”

　　“最近学习倒是上心了。”妈妈笑着给他夹了一块煎蛋，语气打趣，“以前一放假就往外跑，现在知道主动复习了？”

　　温予希动作一顿，脑海里莫名闪过谢凛伏案刷题的模样。

　　那人永远坐得笔直，安静自律，仿佛不知道疲惫是什么。

　　他抿了抿唇，硬着头皮敷衍：“高三了，肯定要认真一点。”

　　没人知道，他这突如其来的上进心，大半都是被那个冷冰冰的同桌逼出来的。

　　骨子里的高傲和好胜，不允许自己被人远远甩开。

　　吃过早饭，温予希回到房间，摊开书本开始刷题。

　　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数学、英语、理综，一本本练习册平铺在桌面上。遇到难题的时候，他总会下意识停顿，脑子里不受控制想起谢凛那张工整到极致的草稿纸。

　　逻辑清晰，步骤简洁，没有一丝多余的潦草笔迹。

　　烦躁的时候，他就把笔扔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发呆。

　　明明才做同桌短短两天，那个人却已经莫名其妙霸占了他很多零碎思绪。

　　别扭、冷淡、不爱说话，却又会悄悄给别人递草稿纸，会默默观察旁人不起眼的小习惯。

　　真是个怪人。

　　……

　　同一时间，偏僻别墅区。

　　纯白色独栋别墅安静得可怕，偌大的房子里听不到半点人声。

　　水晶吊灯散发着清冷柔和的光亮，光洁的地板能倒映出人影，空旷的客厅冷清单调，没有一点烟火气。

　　佣人把做好的早餐摆在餐桌上，简单精致，摆放工整。

　　“谢先生，早餐已经备好。”佣人垂首站在一旁，语气恭敬。

　　“放着。”

　　二楼楼梯口，谢凛缓缓走下来。

　　黑色宽松休闲长裤，简单干净的白色短袖，露出一截冷白清瘦的小臂。黑发随意垂落，没有校服紧绷的约束，整个人少了几分疏离锋利，多了一点慵懒冷淡。

　　左手腕依旧戴着一根简约的黑色细绳，恰好遮住那道浅旧疤痕，遮挡得严严实实。

　　他走到餐桌旁，随意拿起一片吐司，动作慢条斯理，全程安静沉默。

　　佣人早已习惯这位少年的寡言。

　　谢家两位老板常年定居外地，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次，资金源源不断打入卡里，却从来不会过问孩子的生活起居。偌大别墅，永远只有少年一人常住。

　　衣食无忧，物质圆满，唯独缺最廉价的陪伴。

　　“下周气温下降，需要给您添置几件外套吗？”佣人轻声询问。

　　“不用。”谢凛淡淡拒绝。

　　他对身外之物没有任何执念，衣服、饰品、钱财，于他而言都只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唯一在意的，只有安静、不被打扰。

　　吃完早餐，他回到二楼书房。

　　书房简洁空旷，一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书籍，书桌干净到极致，没有多余的杂物。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少年单薄的肩头。

　　谢凛坐在书桌前，翻开厚重的教辅资料。

　　和在学校一样，他刷题速度极快，思路清晰，几乎没有卡顿。

　　黑色手机安静摆在桌角，屏幕黑屏。

　　昨晚搜索记录停留在【芒果过敏急救方式】页面。

　　他指尖轻点，再次点开网页，一字一句重新浏览。

　　接触过敏、吸入过敏、误食过敏，三种诱因，症状、处理方式、禁忌事项，全部安静记在脑子里。

　　没有多余理由。

　　只是单纯不想，那只炸毛别扭的小少年，有哪怕一点难受。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这份突如其来的在意，有多么突兀。

　　从小到大，旁人好坏、难受与否，从来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向来冷漠旁观，从不心软，从不牵挂。

　　唯独这一次，破例了。

　　……

　　周六一天安静流逝。

　　温予希老老实实在家刷了一天题，中途赵宇发来好几条游戏邀请，全都被他无视。

　　傍晚时分，夕阳染红半边天空。

　　他趴在窗台上吹风，随手点开微信列表。

　　通讯录人数很多，朋友、同学、亲人，密密麻麻一大串。

　　他下意识滑动屏幕，在班级分组里，看见了谢凛的微信头像。

　　头像是纯粹的黑色，干净单调，没有任何图案。

　　昵称简单直白：L。

　　没有个性签名，没有朋友圈，一片空白，像他本人一样，冷淡又神秘。

　　两人分班第一天，班主任要求全员互加好友，当时人多嘈杂，随手一扫便加上了，加完之后从未有过任何交流。

　　聊天框干净空白，连一句多余问候都没有。

　　温予希指尖停留在头像上方，迟疑了足足十几秒。

　　要不要点开？

　　看什么？

　　人家本来就没朋友圈。

　　他烦躁地锁上屏幕，暗骂自己一句没出息。

　　没事干偷看同桌微信，简直有病。

　　夜色慢慢笼罩城市，周六悄然结束。

　　周日平静度过，没有任何交集。

　　两个人隔着遥远的距离，在截然不同的环境里，做着同样的事情——安静刷题，等待周一返校。

　　……

　　周一清晨，秋雨微凉。

　　细密的小雨淅淅沥沥落下，打湿路面，空气里带着雨后干净清冷的湿气。

　　育英中学教学楼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朗朗读书声穿透雨幕，回荡在校园各处。

　　高三（1）班教室门窗大开，微凉的风吹进教室，吹散室内闷热的气息。

　　早读课，全班齐声朗读英语单词。

　　温予希捧着课本，坐姿散漫，声音清亮，眼神却有点飘忽。

　　昨晚睡得太晚，此刻脑子昏沉，眼皮微微发重。

　　他习惯性往旁边瞥了一眼。

　　谢凛坐得笔直，指尖捏着课本，视线落在书页上，嘴唇轻动，低声跟读。声音偏低，音色干净好听，混在嘈杂的读书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清冷眉眼在阴雨天的光线里，显得愈发白皙好看。

　　温予希看了两眼，赶紧收回目光，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好不容易熬到早读下课，班里瞬间松懈下来。

　　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结伴去接热水，喧闹声再次响起。

　　温予希打了个哈欠，伸手去桌肚里摸橡皮。

　　指尖摸索半天，空空如也。

　　他愣了一下，把书包全部翻遍，桌面乱七八糟扒拉一遍，依旧找不到那块常用的白色橡皮。

　　糟糕，落在家里了。

　　等下数学课要画图，没有橡皮根本不行。

　　他下意识扭头，目光落在身侧安静收拾书本的少年身上。

　　借？

　　不借？

　　纠结两秒，高傲自尊心败给现实。

　　温予希轻轻咳嗽一声，胳膊肘碰了碰谢凛：“喂。”

　　谢凛抬眼，漆黑眸子平静看向他，安静等待下文。

　　“橡皮借我一块。”温予希语气生硬，眼神飘忽，刻意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我忘带了。”

　　语气别扭，像是求人还要端着架子。

　　谢凛没有迟疑，指尖从笔袋里拿出一块纯白色橡皮。

　　橡皮干净崭新，棱角规整，没有一点污渍，简简单单，和它的主人一样冷淡干净。

　　他没有说话，直接递过去。

　　温热指尖碰到微凉橡皮，两人指尖不经意擦过一瞬。

　　温予希指尖微微一颤，飞快收回手，把橡皮抓过来，硬邦邦开口：“用完还你。”

　　“嗯。”谢凛淡淡应声。

　　就一个字，简洁冷淡。

　　温予希把橡皮放在自己桌面，指尖无意识摩挲平整的表面。

　　干净、没有花纹、没有图案，朴素得过分。

　　他偷偷瞥了一眼谢凛的笔袋。

　　黑色简约笔袋，里面摆放整齐：两块纯白橡皮、三支黑色中性笔、一支自动铅笔、一把直尺。

　　全部纯色，没有一点花哨装饰。

　　这人到底是什么刻板冷淡的强迫症怪人。

　　上课铃声响起，数学老师拿着试卷走进教室。

　　随堂小测，模拟周测题型。

　　试卷分发下来，白纸黑字铺满桌面。

　　温予希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开始答题。

　　前面基础题简单顺畅，写到后面几何画图题，落笔失误，画错一条辅助线。

　　他下意识拿起借来的白色橡皮，随意擦去笔迹。

　　少年动作随性，力道没控制好，擦得有点用力，橡皮边角蹭上一点黑色铅灰。

　　安静做题的谢凛余光瞥见这一幕。

　　他笔尖微微一顿。

　　自己向来爱惜文具，所有东西永远干净整洁，从来不会胡乱糟蹋。

　　换做别人随便弄脏他的东西，他会直接收回，不会再借第二次。

　　可看着旁边少年毫不在意、随意蹭脏橡皮的模样，心底没有半点厌烦。

　　只有一种奇怪、柔软的纵容。

　　随便吧。

　　弄脏就弄脏。

　　无所谓。

　　温予希完全没注意身旁人的心思，改完线条，随手把橡皮扔在桌角，继续低头答题。

　　动作散漫，肆意自然。

　　一节课安静流逝。

　　下课铃响，老师收走试卷。

　　温予希长长吐出一口气，伸了个懒腰，筋骨发出轻微响声。

　　他想起那块橡皮，随手拿起来，准备还给谢凛。

　　目光落在橡皮上，动作骤然一顿。

　　干净纯白的橡皮，边角被他蹭黑一块，难看突兀。

　　他莫名有点不自在，捏着橡皮，迟疑两秒。

　　那个有轻微洁癖、万事规整的人，会不会嫌弃？

　　温予希耳根微热，别扭把橡皮递过去，语气含糊：“那个……弄脏了。”

　　他难得有一丝愧疚。

　　谢凛抬头，视线落在那块沾了铅灰的橡皮上，又看向眼神飘忽、有点不自在的少年。

　　少年耳尖泛红，神色别扭，明明做错了事，却不肯放软姿态，硬撑着高傲模样。

　　谢凛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没有伸手去接，淡淡开口：“放你那里。”

　　“啊？”温予希愣住，“不用，我还给你。”

　　“不用。”谢凛语气平淡，语速缓慢，“借我的橡皮，别乱动。先用着。”

　　简单一句话，没有多余情绪。

　　没有嫌弃，没有在意污渍，只是平淡纵容。

　　不用归还，留在你那里。

　　温予希捏着橡皮，指尖微微收紧，心里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这块冷冰冰、干净单调的橡皮，好像一瞬间，多了一点不一样的温度。

　　他抿紧嘴唇，没有说话，默默把橡皮放进自己笔袋最侧边。

　　收好。

　　不放乱。

　　不弄脏。

　　前排的赵宇转头，恰好看见这一幕，眼睛悄悄睁大，默默捂住嘴巴，不敢出声。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谢凛什么时候允许别人弄脏他的东西？

　　以前别人碰一下他的笔，他都会冷淡避开，现在居然把橡皮直接送给温予希随便用？

　　两人之间的气氛，安静又微妙。

　　阴雨天气，微凉的风吹拂窗帘。

　　课桌之间那条早就模糊不清的分界线，彻底消失。

　　少年纯白的橡皮，落在炸毛少年的笔袋里。

　　冰冷世界递出的一小块温柔，悄悄留在了盛夏的掌心。

　　没有人刻意开口，没有人直白戳破。

　　只有风知道，只有桌角的橡皮知道。

　　冰山的纵容，从来都只给一个人。